第2章 2

浮梦没能走成。

戌时刚过,公主府前后两道门便多了人。

不是宫中内侍,也不是皇后身边那些软绵绵的嬷嬷,而是金吾卫。

黑甲、长刀、雪夜里站得笔直。

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彩楼招亲在即,熙仁公主玉体金贵,恐有宵小冲撞,特命人护卫公主府。

护卫,长安城里的人说话,总是好听。

刀架在脖子上,叫护卫。

笼子落下来,叫恩典。

浮梦站在廊下,看着府门外那一排铁甲,脸上笑意未退,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青鲤低声道:“殿下,宣平门那边……”

“撤了。”

“银票?”

“能取的取,不能取的烧。”

青鲤一惊,抬头看她。

浮梦语气平平:“留着等人顺藤摸瓜?”

青鲤立刻低头:“奴婢明白。”

“马车也撤。”浮梦又道,

“车夫给双倍银子,让他今晚就离京。别往西南走,往东。”

“过所呢?”

“真的那份留下,假的两份丢进赌坊。最好让人以为本宫要去江南。”

青鲤应下,转身要走。

浮梦忽然叫住她,

“药粉别动。”

青鲤回头,

浮梦看着府门外的雪色,轻声道:“火还是要烧的。只是换个烧法。”

青鲤跟了她多年,知道这话不能再问。

问多了,命短。

浮梦回房后,并未睡。

她坐在灯下,慢慢拆今日皇后赐下的那匹正红织金料。

宫里送来的东西,连一根线都未必干净。

她先验香,布料熏过百合香,香里混着极淡的安神木。寻常人闻了,只觉沉静柔软,夜里睡得熟些。

浮梦用银针挑了一缕线,放进水盏里。

半炷香后,水色微微发黄。

她笑了一声,安神木里掺了眠藤。

剂量不重,不害人,只让人昏沉。

若她当真穿着这料子裁成的衣裳去彩楼,站上半个时辰,手脚便会发软,连绣球都未必抛得稳。

到时绣球落到谁手里,就全看楼下的人怎么安排。

皇后娘娘连她的手都要替她长。

浮梦把那缕线丢进炭盆,火苗一卷,焦味极淡。

她又拆开料子内层,果然摸到一条极细的绣边。

鸳鸯纹里,藏着一枚凤印暗纹,此物只有宫中尚衣局能用。

换句话说,这件衣裳从裁下第一寸开始,便不只是嫁衣,还是证物。

若她毁了,是不敬皇后。

若她不穿,便是抗旨。

若她穿了,便是自己走进套里。

浮梦将料子重新卷好,懒懒往后一靠。

“真疼我啊。”

她说得轻,屋里却没人敢接。

天亮前,青鲤回来复命。

“殿下,宣平门的车撤了。车夫往东走,奴婢让人放了风,说殿下在扬州养了外宅。”

浮梦正在描眉,手一顿。

“外宅?”

青鲤低声:“殿下名声本就如此,说这个,旁人信得快。”

浮梦看了她一眼。

“青鲤。”

“奴婢在。”

“你现在也会败坏本宫清誉了。”

青鲤沉默片刻,谨慎道:“殿下还有清誉?”

浮梦笑了,

她放下眉笔,随手捡了支最艳的金钗插进发间。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却浓。

脂粉压不住骨子里那点病气,反倒衬出几分艳而将枯的味道。

很好,长安人喜欢这样的熙仁公主。

荒唐,轻浮,蠢得明明白白。

辰时三刻,宫里来了车。

冯女官亲自站在府门前,见浮梦出来,笑着福身。

“殿下今日气色好。”

浮梦打着哈欠,由青鲤扶上车。

“被娘娘惦记,吓得一夜没睡,气色能不好么?”

冯女官笑容不变:“殿下说笑,娘娘一片慈心。”

浮梦靠在车壁上,懒声道:

“慈心好,慈心值钱,回头让娘娘折成银子赏我,别总赏衣裳,本宫府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随行宫婢垂着头,肩膀轻轻一抖。

冯女官眼皮微抬。

浮梦像没瞧见,闭眼假寐。

车轮压过雪泥,辘辘向前。

公主府在皇城西南,入宫要过朱雀街。

车窗帘子半掩,浮梦透过缝隙看见长街两侧已有工匠在搭彩楼。

木架三层,红绸未挂,远远看去像一副还没上漆的刑架。

浮梦盯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不喜欢高处,高处摔下来,骨头不好拼。

宫车入承天门,

宫道积雪已扫净,两侧宫墙高直,朱红色被冬日压得发暗。

内侍们低头疾行,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浮梦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学会闭嘴。

皇后住长秋宫,

殿中暖得很,地龙烧得足,金兽炉里吐着甜腻的香。

浮梦一踏进去,便闻出里面有沉水、梅片、苏合,还有一味极淡的龙脑。

提神醒脑,看来皇后不怕她犯困。

皇后端坐上首,

她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

凤袍压身,发髻一丝不乱,眉眼温婉,望人时总像带着三分怜惜。

这三分怜惜,长安贵女们都想要。

浮梦不想,

她觉得像供桌上的蜜饯,看着甜,吃下去粘牙。

“儿臣见过皇后娘娘。”

她规规矩矩行礼,膝盖还未弯到底,皇后便开了口。

“快起来,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浮梦顺势起来,半点不客气。

“谢娘娘。”

皇后看她一眼,笑意微深。

“昨夜睡得可好?”

浮梦心里冷笑,原来在这里等着。

她揉了揉额角,抱怨道:

“不好。娘娘忽然赐婚,儿臣吓得做了一夜噩梦,梦见自己被装进花轿,轿帘一掀,外头站着一只斗鸡。”

殿内几个宫人没忍住,低头憋笑。

皇后也笑,

“你呀,还是这般胡闹。”

浮梦垂眼:“娘娘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皇后招手,示意她坐近些。

“你母妃去得早,本宫这些年管着六宫,对你难免疏忽。如今你年岁渐长,总不能再由着性子过。”

浮梦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

她不喜欢别人提她母亲,尤其不喜欢皇后提。

因为皇后提起死人时,声音总比提活人更温柔。

“儿臣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浮梦道,

“吃得下,睡得着,欠了债也没人敢打死我。”

皇后叹了口气,

“金枝玉叶,怎能这样作践自己?”

浮梦心想,若不是为了活,谁愿意作践自己。

嘴上却道:“儿臣这不是随了父皇么?父皇宽仁,容得下我。”

皇后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圣上自然宽仁。”

这句话之后,殿中静了一息。

浮梦知道自己说错了吗?

不,她是故意的。

皇后可以管她,可以困她,可以替她招亲,但皇后不能替皇帝说容得下谁。

皇后听懂了,所以皇后笑得更温柔。

“正因圣上宽仁,才允了本宫替你择婿。”皇后慢慢道,

“你这性子,寻常郎君压不住。若嫁得太低,辱没皇家;若嫁得太远,本宫又不放心。”

浮梦眨眨眼。

“那娘娘想让儿臣嫁谁?”

皇后没有直接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彩楼招亲,讲究天意。”

天意,浮梦差点笑出声。

这世上最可笑的两个词,一个是恩典,一个是天意。

皇后又道:“不过,本宫已请了几家勋贵子弟。皆是清贵门第,配你也算合宜。”

浮梦拖长声音:“清贵啊。”

她像是认真想了想,

“清贵的郎君,禁得住儿臣输钱么?”

皇后道:“成婚后,自有人管你。”

浮梦笑容淡了淡,管她,才是真话。

嫁人不是为她寻归处,是替她换一座更体面的牢。

皇后放下茶盏,

“熙仁,你是公主。公主的婚事,向来不只看自己喜不喜欢。”

浮梦抬眼,四目相对。

皇后的眼神仍是软的,软得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可浮梦知道,绸缎也能勒死人。

她忽然笑开,懒洋洋道:“那若楼下全是些歪瓜裂枣,儿臣也得嫁?”

皇后被她这句粗话噎了半息,

“本宫请的人,自不会差。”

“都有谁?”

皇后念了几个名字,

户部尚书家的次子,安国公府的庶孙,吏部侍郎的外甥。

浮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人一一过了遍。

户部尚书是皇后的人,

安国公府近年靠皇后母族起复。

吏部侍郎的外甥,去年刚纳了姚家旁支女为妾。

好,全是绳子,粗细不同而已。

浮梦托着腮,像嫌弃得很:“听着都没意思。”

皇后看她一眼,

“还有一人。”

浮梦手指微顿。

“谁?”

殿门外忽然有内侍快步入内,跪地道:“娘娘,骠骑大将军递了折子,已送至御前。”

骠骑大将军,

这五个字落下,殿中细微地静了静。

浮梦没动,她知道这个人。

长安城可以不知道谁是新科状元,不知道哪位皇子最得宠,却不会不知道崔逢青。

十四岁随军出征,十七岁入北境,十九岁斩敌将,二十二岁封骠骑大将军。

传闻他杀降,屠城,夜里睡在死人堆边都不皱眉。也有人说他不近女色,不贪财,不结党,像一把只听皇帝号令的刀。

可浮梦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刀。

刀握久了,要么卷刃,要么反噬。

皇后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

“崔将军近来正好在京。”

浮梦抬头,眼神茫然得恰到好处。

“他也要来彩楼?”

皇后微笑:“本宫下了帖子。来不来,要看将军的意思。”

浮梦心里骂了一句,看他的意思?

皇后这话说得轻巧,若崔逢青不来,便是不敬皇后。

若他来了,便是被皇后摆上台面。

皇后想做什么?

拿她试崔逢青?

还是拿崔逢青压她?

一个无宠公主,一个权重将军。

若真扯到一起,皇帝会怎么想?

浮梦垂眼,盯着杯中茶水。

茶叶沉底,像一小撮淹死的虫。

她忽然明白过来,皇后不是真的要给她择婿,皇后是在用她设局。

楼下那些勋贵子弟是绳子,崔逢青是刀。

她若落入勋贵子弟手中,便被皇后母族圈死。

她若阴差阳错牵扯上崔逢青,皇后便能借她这桩荒唐婚事,试探那把刀到底还听不听话。

皇帝同意,多半因为崔逢青。

好局,左右她都不是人,只是棋盘上一枚笑话。

浮梦放下茶盏,忽然起身。

皇后问:“怎么了?”

浮梦按着心口,脸色微白。

“儿臣一听将军名号,心口疼。”

皇后:“……”

浮梦认真道:“娘娘,儿臣惜命。崔将军杀人如麻,煞气太重,克我。”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声笑起来。

“你怕他?”

“怕。”浮梦答得干脆,“儿臣怕死。”

这话太直,直得不像公主。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又很快压下。

“怕死是好事。”她温声道,“怕死的人,才知道安分。”

浮梦也笑:“娘娘说得是。”

皇后命人取来一只小匣,匣中放着一枚玉佩,白玉为底,金丝嵌边,是宫中赏物。

“彩楼那日戴着。”皇后道,“也算本宫给你的体面。”

浮梦接过玉佩,指腹刚碰到玉面,她便闻到一丝极淡的辛味。

不是毒,是宫中用来记香追踪的兰辛粉。

沾在身上,三日不散。

熟悉此香的人,隔着人群也能认出她走过哪里。

皇后怕她跑,怕到连玉佩都不干净。

浮梦攥紧玉佩,低头谢恩。

“儿臣定不负娘娘厚爱。”

皇后满意地点头,

“回去好好歇着,三日后,莫再胡闹。”

浮梦退下。

出长秋宫时,雪又下起来。

宫道上薄白一层,踩上去无声。

青鲤扶着她,手心全是冷汗。

走出很远,青鲤才敢低声道:“殿下,那玉佩……”

“别碰。”

浮梦把玉佩丢进袖中暗袋。

青鲤脸色一白。

浮梦淡声道:“回府后找只猫,挂它脖子上。”

“猫?”

“让它替本宫逛逛公主府。”

青鲤愣了一下,险些笑不出来。

浮梦却没笑,她回头看了一眼长秋宫。

宫檐积雪,朱门深闭。

皇后今日说了很多话。

每一句都像慈母。

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逃不了。

浮梦收回视线,慢慢往宫门走。

路过承明殿外时,前方忽然传来甲叶轻响。

一队武将从御前退下,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朝服外披着黑氅,腰间横刀,步子不快,却叫两侧内侍纷纷低头避让。

雪光落在他肩头,没化。

像死人身上的霜。

浮梦脚步一顿。

那人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隔着十余步宫道,浮梦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深,鼻梁高,眼尾压着一点冷意。

不是传闻里的青面獠牙,也没有满身血气。

相反,他生得极好,冷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把刚洗过血的刀。

青鲤的手猛地一紧。

浮梦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

骠骑大将军,崔逢青。

两人目光撞上。

浮梦先笑了。

她笑得轻浮又怯懦,像长安所有人熟悉的那个废物公主。

然后她扶着青鲤的手,柔柔弱弱地往旁边一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见过崔将军。”

崔逢青看着她。

只一眼。

却像从她歪斜的金钗、艳俗的脂粉、发颤的指尖,一直看进她袖中藏着的那枚玉佩。

浮梦心里一沉。

崔逢青没有还礼,也没有多言。

他只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时,浮梦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铁气。

还有药味,很淡。

淡到几乎被风雪盖住。

可她闻出来了,是青骨藤。

浮梦眼睫微动。

这种药,寻常人用不上。

它既能止痛,也能引毒。

用得好,吊命。

用不好,催命。

崔逢青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味道?

她还没想完,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公主。”

浮梦回头。

崔逢青停在雪中,侧脸冷硬。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

“三日后彩楼,风雪未必停。”

浮梦笑问:“将军这是提醒我多穿些?”

崔逢青目光落在她袖口。

“提醒公主,站高处,别手抖。”

他说完便走。

浮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青鲤低声道:“殿下,他什么意思?”

浮梦望着崔逢青远去的背影。

半晌,她把袖中的玉佩取出来,轻轻晃了晃。

玉佩上香气幽微。

她忽然笑了一声。

“意思是——”

她把玉佩攥进掌心,指节发白。

“他知道有人想让我手抖。”

雪落得更密。

宫门外,金吾卫仍在等她。

长安城一片白。

浮梦坐上车,放下帘子。

皇后给她三日。

崔逢青也提醒她三日。

一个要她入笼。

一个看出了笼子。

浮梦闭上眼,唇角慢慢弯起。

“青鲤。”

“奴婢在。”

“回府后,把火药粉分成三份。”

青鲤心头一跳:“殿下还要烧?”

浮梦懒声道:“烧。”

她睁眼,眼底冷而亮。

“但这回,不烧给皇后看。”

青鲤问:“烧给谁看?”

浮梦笑了笑。

“烧给那位崔将军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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