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没能走成。
戌时刚过,公主府前后两道门便多了人。
不是宫中内侍,也不是皇后身边那些软绵绵的嬷嬷,而是金吾卫。
黑甲、长刀、雪夜里站得笔直。
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彩楼招亲在即,熙仁公主玉体金贵,恐有宵小冲撞,特命人护卫公主府。
护卫,长安城里的人说话,总是好听。
刀架在脖子上,叫护卫。
笼子落下来,叫恩典。
浮梦站在廊下,看着府门外那一排铁甲,脸上笑意未退,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青鲤低声道:“殿下,宣平门那边……”
“撤了。”
“银票?”
“能取的取,不能取的烧。”
青鲤一惊,抬头看她。
浮梦语气平平:“留着等人顺藤摸瓜?”
青鲤立刻低头:“奴婢明白。”
“马车也撤。”浮梦又道,
“车夫给双倍银子,让他今晚就离京。别往西南走,往东。”
“过所呢?”
“真的那份留下,假的两份丢进赌坊。最好让人以为本宫要去江南。”
青鲤应下,转身要走。
浮梦忽然叫住她,
“药粉别动。”
青鲤回头,
浮梦看着府门外的雪色,轻声道:“火还是要烧的。只是换个烧法。”
青鲤跟了她多年,知道这话不能再问。
问多了,命短。
浮梦回房后,并未睡。
她坐在灯下,慢慢拆今日皇后赐下的那匹正红织金料。
宫里送来的东西,连一根线都未必干净。
她先验香,布料熏过百合香,香里混着极淡的安神木。寻常人闻了,只觉沉静柔软,夜里睡得熟些。
浮梦用银针挑了一缕线,放进水盏里。
半炷香后,水色微微发黄。
她笑了一声,安神木里掺了眠藤。
剂量不重,不害人,只让人昏沉。
若她当真穿着这料子裁成的衣裳去彩楼,站上半个时辰,手脚便会发软,连绣球都未必抛得稳。
到时绣球落到谁手里,就全看楼下的人怎么安排。
皇后娘娘连她的手都要替她长。
浮梦把那缕线丢进炭盆,火苗一卷,焦味极淡。
她又拆开料子内层,果然摸到一条极细的绣边。
鸳鸯纹里,藏着一枚凤印暗纹,此物只有宫中尚衣局能用。
换句话说,这件衣裳从裁下第一寸开始,便不只是嫁衣,还是证物。
若她毁了,是不敬皇后。
若她不穿,便是抗旨。
若她穿了,便是自己走进套里。
浮梦将料子重新卷好,懒懒往后一靠。
“真疼我啊。”
她说得轻,屋里却没人敢接。
天亮前,青鲤回来复命。
“殿下,宣平门的车撤了。车夫往东走,奴婢让人放了风,说殿下在扬州养了外宅。”
浮梦正在描眉,手一顿。
“外宅?”
青鲤低声:“殿下名声本就如此,说这个,旁人信得快。”
浮梦看了她一眼。
“青鲤。”
“奴婢在。”
“你现在也会败坏本宫清誉了。”
青鲤沉默片刻,谨慎道:“殿下还有清誉?”
浮梦笑了,
她放下眉笔,随手捡了支最艳的金钗插进发间。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却浓。
脂粉压不住骨子里那点病气,反倒衬出几分艳而将枯的味道。
很好,长安人喜欢这样的熙仁公主。
荒唐,轻浮,蠢得明明白白。
辰时三刻,宫里来了车。
冯女官亲自站在府门前,见浮梦出来,笑着福身。
“殿下今日气色好。”
浮梦打着哈欠,由青鲤扶上车。
“被娘娘惦记,吓得一夜没睡,气色能不好么?”
冯女官笑容不变:“殿下说笑,娘娘一片慈心。”
浮梦靠在车壁上,懒声道:
“慈心好,慈心值钱,回头让娘娘折成银子赏我,别总赏衣裳,本宫府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随行宫婢垂着头,肩膀轻轻一抖。
冯女官眼皮微抬。
浮梦像没瞧见,闭眼假寐。
车轮压过雪泥,辘辘向前。
公主府在皇城西南,入宫要过朱雀街。
车窗帘子半掩,浮梦透过缝隙看见长街两侧已有工匠在搭彩楼。
木架三层,红绸未挂,远远看去像一副还没上漆的刑架。
浮梦盯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不喜欢高处,高处摔下来,骨头不好拼。
宫车入承天门,
宫道积雪已扫净,两侧宫墙高直,朱红色被冬日压得发暗。
内侍们低头疾行,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浮梦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学会闭嘴。
皇后住长秋宫,
殿中暖得很,地龙烧得足,金兽炉里吐着甜腻的香。
浮梦一踏进去,便闻出里面有沉水、梅片、苏合,还有一味极淡的龙脑。
提神醒脑,看来皇后不怕她犯困。
皇后端坐上首,
她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
凤袍压身,发髻一丝不乱,眉眼温婉,望人时总像带着三分怜惜。
这三分怜惜,长安贵女们都想要。
浮梦不想,
她觉得像供桌上的蜜饯,看着甜,吃下去粘牙。
“儿臣见过皇后娘娘。”
她规规矩矩行礼,膝盖还未弯到底,皇后便开了口。
“快起来,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浮梦顺势起来,半点不客气。
“谢娘娘。”
皇后看她一眼,笑意微深。
“昨夜睡得可好?”
浮梦心里冷笑,原来在这里等着。
她揉了揉额角,抱怨道:
“不好。娘娘忽然赐婚,儿臣吓得做了一夜噩梦,梦见自己被装进花轿,轿帘一掀,外头站着一只斗鸡。”
殿内几个宫人没忍住,低头憋笑。
皇后也笑,
“你呀,还是这般胡闹。”
浮梦垂眼:“娘娘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皇后招手,示意她坐近些。
“你母妃去得早,本宫这些年管着六宫,对你难免疏忽。如今你年岁渐长,总不能再由着性子过。”
浮梦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
她不喜欢别人提她母亲,尤其不喜欢皇后提。
因为皇后提起死人时,声音总比提活人更温柔。
“儿臣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浮梦道,
“吃得下,睡得着,欠了债也没人敢打死我。”
皇后叹了口气,
“金枝玉叶,怎能这样作践自己?”
浮梦心想,若不是为了活,谁愿意作践自己。
嘴上却道:“儿臣这不是随了父皇么?父皇宽仁,容得下我。”
皇后看着她,片刻后,笑了。
“圣上自然宽仁。”
这句话之后,殿中静了一息。
浮梦知道自己说错了吗?
不,她是故意的。
皇后可以管她,可以困她,可以替她招亲,但皇后不能替皇帝说容得下谁。
皇后听懂了,所以皇后笑得更温柔。
“正因圣上宽仁,才允了本宫替你择婿。”皇后慢慢道,
“你这性子,寻常郎君压不住。若嫁得太低,辱没皇家;若嫁得太远,本宫又不放心。”
浮梦眨眨眼。
“那娘娘想让儿臣嫁谁?”
皇后没有直接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彩楼招亲,讲究天意。”
天意,浮梦差点笑出声。
这世上最可笑的两个词,一个是恩典,一个是天意。
皇后又道:“不过,本宫已请了几家勋贵子弟。皆是清贵门第,配你也算合宜。”
浮梦拖长声音:“清贵啊。”
她像是认真想了想,
“清贵的郎君,禁得住儿臣输钱么?”
皇后道:“成婚后,自有人管你。”
浮梦笑容淡了淡,管她,才是真话。
嫁人不是为她寻归处,是替她换一座更体面的牢。
皇后放下茶盏,
“熙仁,你是公主。公主的婚事,向来不只看自己喜不喜欢。”
浮梦抬眼,四目相对。
皇后的眼神仍是软的,软得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可浮梦知道,绸缎也能勒死人。
她忽然笑开,懒洋洋道:“那若楼下全是些歪瓜裂枣,儿臣也得嫁?”
皇后被她这句粗话噎了半息,
“本宫请的人,自不会差。”
“都有谁?”
皇后念了几个名字,
户部尚书家的次子,安国公府的庶孙,吏部侍郎的外甥。
浮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人一一过了遍。
户部尚书是皇后的人,
安国公府近年靠皇后母族起复。
吏部侍郎的外甥,去年刚纳了姚家旁支女为妾。
好,全是绳子,粗细不同而已。
浮梦托着腮,像嫌弃得很:“听着都没意思。”
皇后看她一眼,
“还有一人。”
浮梦手指微顿。
“谁?”
殿门外忽然有内侍快步入内,跪地道:“娘娘,骠骑大将军递了折子,已送至御前。”
骠骑大将军,
这五个字落下,殿中细微地静了静。
浮梦没动,她知道这个人。
长安城可以不知道谁是新科状元,不知道哪位皇子最得宠,却不会不知道崔逢青。
十四岁随军出征,十七岁入北境,十九岁斩敌将,二十二岁封骠骑大将军。
传闻他杀降,屠城,夜里睡在死人堆边都不皱眉。也有人说他不近女色,不贪财,不结党,像一把只听皇帝号令的刀。
可浮梦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刀。
刀握久了,要么卷刃,要么反噬。
皇后看着她,似乎很满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
“崔将军近来正好在京。”
浮梦抬头,眼神茫然得恰到好处。
“他也要来彩楼?”
皇后微笑:“本宫下了帖子。来不来,要看将军的意思。”
浮梦心里骂了一句,看他的意思?
皇后这话说得轻巧,若崔逢青不来,便是不敬皇后。
若他来了,便是被皇后摆上台面。
皇后想做什么?
拿她试崔逢青?
还是拿崔逢青压她?
一个无宠公主,一个权重将军。
若真扯到一起,皇帝会怎么想?
浮梦垂眼,盯着杯中茶水。
茶叶沉底,像一小撮淹死的虫。
她忽然明白过来,皇后不是真的要给她择婿,皇后是在用她设局。
楼下那些勋贵子弟是绳子,崔逢青是刀。
她若落入勋贵子弟手中,便被皇后母族圈死。
她若阴差阳错牵扯上崔逢青,皇后便能借她这桩荒唐婚事,试探那把刀到底还听不听话。
皇帝同意,多半因为崔逢青。
好局,左右她都不是人,只是棋盘上一枚笑话。
浮梦放下茶盏,忽然起身。
皇后问:“怎么了?”
浮梦按着心口,脸色微白。
“儿臣一听将军名号,心口疼。”
皇后:“……”
浮梦认真道:“娘娘,儿臣惜命。崔将军杀人如麻,煞气太重,克我。”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声笑起来。
“你怕他?”
“怕。”浮梦答得干脆,“儿臣怕死。”
这话太直,直得不像公主。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又很快压下。
“怕死是好事。”她温声道,“怕死的人,才知道安分。”
浮梦也笑:“娘娘说得是。”
皇后命人取来一只小匣,匣中放着一枚玉佩,白玉为底,金丝嵌边,是宫中赏物。
“彩楼那日戴着。”皇后道,“也算本宫给你的体面。”
浮梦接过玉佩,指腹刚碰到玉面,她便闻到一丝极淡的辛味。
不是毒,是宫中用来记香追踪的兰辛粉。
沾在身上,三日不散。
熟悉此香的人,隔着人群也能认出她走过哪里。
皇后怕她跑,怕到连玉佩都不干净。
浮梦攥紧玉佩,低头谢恩。
“儿臣定不负娘娘厚爱。”
皇后满意地点头,
“回去好好歇着,三日后,莫再胡闹。”
浮梦退下。
出长秋宫时,雪又下起来。
宫道上薄白一层,踩上去无声。
青鲤扶着她,手心全是冷汗。
走出很远,青鲤才敢低声道:“殿下,那玉佩……”
“别碰。”
浮梦把玉佩丢进袖中暗袋。
青鲤脸色一白。
浮梦淡声道:“回府后找只猫,挂它脖子上。”
“猫?”
“让它替本宫逛逛公主府。”
青鲤愣了一下,险些笑不出来。
浮梦却没笑,她回头看了一眼长秋宫。
宫檐积雪,朱门深闭。
皇后今日说了很多话。
每一句都像慈母。
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逃不了。
浮梦收回视线,慢慢往宫门走。
路过承明殿外时,前方忽然传来甲叶轻响。
一队武将从御前退下,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朝服外披着黑氅,腰间横刀,步子不快,却叫两侧内侍纷纷低头避让。
雪光落在他肩头,没化。
像死人身上的霜。
浮梦脚步一顿。
那人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隔着十余步宫道,浮梦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深,鼻梁高,眼尾压着一点冷意。
不是传闻里的青面獠牙,也没有满身血气。
相反,他生得极好,冷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把刚洗过血的刀。
青鲤的手猛地一紧。
浮梦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
骠骑大将军,崔逢青。
两人目光撞上。
浮梦先笑了。
她笑得轻浮又怯懦,像长安所有人熟悉的那个废物公主。
然后她扶着青鲤的手,柔柔弱弱地往旁边一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见过崔将军。”
崔逢青看着她。
只一眼。
却像从她歪斜的金钗、艳俗的脂粉、发颤的指尖,一直看进她袖中藏着的那枚玉佩。
浮梦心里一沉。
崔逢青没有还礼,也没有多言。
他只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时,浮梦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铁气。
还有药味,很淡。
淡到几乎被风雪盖住。
可她闻出来了,是青骨藤。
浮梦眼睫微动。
这种药,寻常人用不上。
它既能止痛,也能引毒。
用得好,吊命。
用不好,催命。
崔逢青身上为何会有这种味道?
她还没想完,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公主。”
浮梦回头。
崔逢青停在雪中,侧脸冷硬。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
“三日后彩楼,风雪未必停。”
浮梦笑问:“将军这是提醒我多穿些?”
崔逢青目光落在她袖口。
“提醒公主,站高处,别手抖。”
他说完便走。
浮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青鲤低声道:“殿下,他什么意思?”
浮梦望着崔逢青远去的背影。
半晌,她把袖中的玉佩取出来,轻轻晃了晃。
玉佩上香气幽微。
她忽然笑了一声。
“意思是——”
她把玉佩攥进掌心,指节发白。
“他知道有人想让我手抖。”
雪落得更密。
宫门外,金吾卫仍在等她。
长安城一片白。
浮梦坐上车,放下帘子。
皇后给她三日。
崔逢青也提醒她三日。
一个要她入笼。
一个看出了笼子。
浮梦闭上眼,唇角慢慢弯起。
“青鲤。”
“奴婢在。”
“回府后,把火药粉分成三份。”
青鲤心头一跳:“殿下还要烧?”
浮梦懒声道:“烧。”
她睁眼,眼底冷而亮。
“但这回,不烧给皇后看。”
青鲤问:“烧给谁看?”
浮梦笑了笑。
“烧给那位崔将军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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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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