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公主府门前的金吾卫,比浮梦出宫前多了一倍。

她下车时,天色将晚,雪还未停。

两排黑甲立在府门两侧,刀柄压在腰间,眼睛不看她,却也不让开半步。

浮梦扶着青鲤的手,慢慢踩下脚凳。狐裘扫过积雪,湿了一圈边。

门房跪在檐下,头低得几乎贴地。

“殿下回府。”

浮梦看都没看他。

她把袖中那枚皇后赐下的玉佩取出来,随手挂在门口一只狸奴脖子上。

那狸奴平日受她喂养,肥得像一团灰棉,忽然得了玉佩,吓得弓背要逃。

浮梦拎住它后颈,笑道:“好东西,赏你了。”

青鲤眼角一抽。

那玉佩上有兰辛粉,宫里的人靠香追踪。若浮梦带着,府里每走一步都有人知道。

现在换成猫带。

猫比人勤快。

一夜能钻十七个墙洞,爬八处屋脊,还能去厨房偷鱼。

浮梦弯腰,把狸奴放下。

狸奴一溜烟蹿进雪里,玉佩在脖子上乱晃。

门房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又立刻低下去。

浮梦瞥见了,没说话。

府门合上。

外头是金吾卫,里头是皇后的眼睛。

挺好,省得她一个个找。

回到正院,浮梦没有先进寝房,而是绕去西侧小库。

库门外守着两个嬷嬷。

一个姓梁,一个姓赵,都是昨夜皇后派来的。

名义上替她管嫁衣和赏赐,实际从早到晚盯着库房钥匙。

见浮梦过来,梁嬷嬷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库中杂乱,您若要取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浮梦停步,歪头看她。

“本宫自己的库房,本宫不能进?”

梁嬷嬷笑得稳:

“殿下说哪里话。只是皇后娘娘吩咐,彩楼在即,嫁妆赏物都要仔细清点,免得有失体面。”

浮梦笑了。

“体面?”

她忽然抬脚,一脚踹开库门。

门闩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两个嬷嬷脸色都变了。

库房里,箱笼整齐堆着。

绫罗、瓷器、香料、宫中赏下的摆件,满满当当,看着倒像个受宠公主该有的家底。

可惜都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东西,早被她这些年零零碎碎换成了银票。

浮梦走进去,随手掀开一只箱子。

里头摆着几匹宫缎,颜色鲜亮,压箱底处藏着一本薄账。

梁嬷嬷往前迈了半步。

青鲤挡住她,

“嬷嬷,殿下翻自己的嫁妆,你也要贴身看?”

梁嬷嬷压住脸色:“奴婢不敢。”

浮梦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又丢回箱中。

“嫁妆清点完了吗?”

梁嬷嬷道:“还未,奴婢正要——”

“那就快点。”浮梦打断她,“三日后本宫招亲,万一真嫁出去,总不能抬几箱破布过去叫人笑话。”

梁嬷嬷忙道:“殿下千金之躯,岂会——”

“岂会没人要?”

浮梦把话接过去,笑得漫不经心。

“这可说不准,长安人又不瞎。”

两个嬷嬷一时接不上话。

浮梦转身出库,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赵嬷嬷。

“你手抖什么?”

赵嬷嬷脸色一白,

“奴婢……奴婢年纪大了,天冷。”

浮梦走到她面前,

赵嬷嬷比梁嬷嬷年轻些,眉眼垂得低,右手藏在袖中。

浮梦伸手,像是要替她拢袖。

赵嬷嬷下意识往后一缩。

浮梦笑意更深,

“怕什么?本宫又不吃人。”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嬷嬷的肩。

一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药粉,从她指尖落进赵嬷嬷衣领。

“好好替本宫看库。”

浮梦说完,转身走了。

赵嬷嬷僵在原地,直到浮梦走远,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没看见,青鲤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冷。

入夜后,公主府照例热闹起来。

浮梦说要听曲,府里便请了两班伶人。

说要喝酒,厨房便温了十几坛梨花白。

说要斗叶子牌,前院便摆了三桌。

外人听见,只道熙仁公主荒唐如旧。

彩楼招亲都到眼前了,还有心思胡闹。

金吾卫守在门外,听着里头丝竹声声,也只皱了皱眉。

没人觉得她要逃。

一个将自己灌得烂醉的公主,怎么逃?

一个被满府眼线盯住的废物,又能怎么逃?

亥时,浮梦醉醺醺被扶回寝房。

一进门,她便睁开眼。

青鲤反手落锁。

屋内早有三个人等着,

一个是白日里扮伶人的青衫男子,名叫闻竹。

一个是账房老何,花白胡子,腰背微弯,看着像被酒色掏空的老废物,实则是公主府里少数能把一笔银子拆成十七条暗账的人。

最后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穿着浮梦旧衣,低头立在屏风后。

她叫小满,

身量、侧脸、走路时肩颈的弧度,都与浮梦有五六分相似。

若隔着帘子,足够骗过不熟的人。

浮梦坐下,先取下头上金钗。

“说。”

老何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摊在桌上。

“殿下,现银不能动。府外有金吾卫,库房有宫里嬷嬷。银票能带走的,只剩这些。”

浮梦扫了一眼,

“一万二千两。”

“是。”老何道,“分成八处。其中三处已经被人盯上,不能取。余下五处,若今晚动,最稳。”

“车马?”

闻竹接话:“东路已放出风声,说殿下要往扬州。南路备用车没了,车夫被金吾卫盘问过,不宜再用。西南路还有一辆骡车,藏在崇仁坊豆腐铺后院。”

浮梦问:“谁的人?”

“豆腐铺掌柜姓刘,早年儿子犯事,是殿下出钱捞的。”

“可信?”

闻竹沉默一下,

“穷人谈不上可信,只能说,他不敢卖殿下。”

浮梦点头,

“不敢,比忠心好用。”

老何又道:“过所只有一份真件。身份是汝州商户遗孀,姓傅,带一名婢女,一名病弟,往西南投亲。”

浮梦看向小满,

小满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浮梦问她:“想好了?”

小满跪下,

“奴婢想好了。”

“留下来,可能会死。”

“奴婢知道。”

“宫里若问你,你只要装病,躲在帐子里发抖。撑到明日午后就够。若撑不住,就咬死说本宫醉酒睡着,谁也不见。”

小满点头。

浮梦看着她,

“为何愿意做这事?”

小满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的弟弟在城外义庄,是殿下给的钱下葬。奴婢这条命,本也不值什么。”

浮梦没说感动的话,

她不爱听,也不爱说。

她只从匣中取出一张银票,推给她。

“五百两,活下来,拿着钱走。死了,我让青鲤给你烧。”

小满眼圈一红,

浮梦语气冷淡:“别哭,哭肿了眼,不像我。”

小满立刻低头,把眼泪忍回去。

浮梦起身,走到墙边。

那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月下抚琴,眉目温柔。

浮梦伸手按住画轴底端,轻轻一旋。

墙内暗格弹开。

里面不是珠宝,是药。

一排排小瓷瓶按颜色摆放,白、青、黑、赤。每只瓶底都用细针刻了字。

迷香,眠粉,止血散,烈酒中可化的软筋药。

还有三包灰白药粉。

闻竹看着那三包药粉,眉心一跳。

“殿下,这东西真能烧府?”

“不能。”

闻竹一愣。

浮梦取下一包,丢到桌上。

“真能烧府的东西,放在这里,你们今晚都活不了。”

老何胡子抖了抖,

青鲤已经习惯了,只问:“那这是什么?”

“假火药粉。”

浮梦道:“遇火会爆响,会冒浓烟,会烧得像很凶,但火势不走木梁,只走油线。只要不蠢到抱着它睡,死不了人。”

闻竹松了口气,

浮梦看他一眼。

“很失望?”

闻竹立刻低头:“属下不敢。”

“记住。”浮梦将药粉分成三份,

“本宫要的是乱,不是死人。府里真烧死了人,事情就大了。皇后正愁没罪名按我头上。”

老何道:“殿下准备烧哪里?”

浮梦指尖点在桌面上,

“外库、马棚、东偏院。”

青鲤皱眉:“东偏院住的是赵嬷嬷和梁嬷嬷。”

“所以烧那里。”浮梦道,“让她们先忙着救自己的命。”

闻竹问:“殿下从哪走?”

浮梦没有答,反问:“府里现在几处门能出?”

老何道:“正门不能,后门有金吾卫换防,西角门被宫里人盯着,狗洞也堵了。”

浮梦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熟。”

这府里她能钻的地方,宫里竟都知道。

看来她这些年装废,也不算完全骗过去。

或者说,有人一直比她想得更仔细。

“还有一处。”青鲤低声道,“药房下的旧井。”

老何脸色变了,

“旧井早封了,下头连着废水渠,许多年没人走,万一塌了……”

“塌了就埋。”浮梦说,“总比嫁人强。”

屋里没人接话。

浮梦看向闻竹,

“你带小满去偏房。明日之前,她就是我。谁来都不见。”

闻竹点头,

“老何,你去取银票。只取能取的,不贪。”

老何应下。

“青鲤,药房旧井,你跟我走。”

青鲤低声:“是。”

浮梦刚要收起桌上图纸,忽然停住。

门外有极轻的响动,像雪从枝头落下。

屋内四人同时安静。

浮梦抬手,示意不许动。

她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卷着雪粒吹进来,灯笼晃了晃。

浮梦目光落到柱后,

那里有半枚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密,是宫中嬷嬷惯穿的软底鞋。

浮梦弯腰,指腹在脚印边缘轻轻一抹。

雪未化,

人刚走。

青鲤脸色沉下去。

“奴婢去追。”

“不急。”

浮梦关上门,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走回桌边,把方才丢出的假路线图取来,在上面添了几笔。

原本指向旧井的线,被她涂掉。

她重新画出一条路。

青鲤看了一眼,愕然:“殿下,这路不通。”

“就是要不通。”

“若她传出去……”

“传的就是这个。”

浮梦收起图纸,重新塞进一只空酒坛里。

片刻后,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往东偏院去了。

那人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浮梦吹灭桌上半盏灯。

“走。”

青鲤问:“去哪?”

浮梦笑了笑。

“看猫。”

公主府后园有座废亭。

夏日里长满藤萝,冬日只剩枯枝。亭后墙根有一处裂缝,平日狸奴最爱从那里钻出去偷食。

浮梦那只戴着玉佩的肥猫,此刻正蹲在墙头舔爪。

玉佩上的兰辛香,被它蹭得到处都是。

浮梦走过去,捏住它后颈。

肥猫不满地叫了一声。

青鲤很快从墙根捡起半截湿帕。

帕上有香灰。

宫中传信常用的鸦青香灰。写在纸上,火烤才显字。

浮梦接过帕子,放到鼻端一闻。

“赵嬷嬷。”

青鲤脸色冷了:“果然是她。”

浮梦却道:“不止。”

她抬头看向东偏院。

赵嬷嬷只是手。

手后面还有眼睛。

眼睛后面,才是要她进笼的人。

她把帕子收进袖中。

“方才那包药粉落在她衣领里,多久发作?”

青鲤道:“一个时辰后会起红疹,像风寒受湿。”

“好。”

浮梦道:“等她病了,就让梁嬷嬷去请大夫。大夫从后门入,金吾卫会查。查得越久,外头越乱。”

青鲤明白了,

“殿下要借请大夫的空子?”

浮梦摇头,

“太显眼。”

青鲤一怔,

浮梦望着那只还在舔爪的猫,忽然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金吾卫盯人,宫里盯门,嬷嬷盯库。人人都在等本宫从路上逃。”

她笑了一声,

“那本宫偏不走路。”

夜风吹过,枯藤轻晃。

远处东偏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有人喊:“走水了!”

第一处火起。

又片刻,马棚方向爆出一声闷响,浓烟直冲雪夜。

第二处。

府里瞬间乱成一团。

宫里嬷嬷、金吾卫、仆从、伶人、厨房杂役,全都被惊动。有人提水,有人喊马,有人护着库房,有人往外冲。

浮梦站在暗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立刻动,还不够乱。

火光里,赵嬷嬷裹着披风,跌跌撞撞从东偏院跑出来,脖颈上红疹一片。

她顾不上遮,拉住一个小内侍,飞快塞了什么东西过去。

小内侍转身,往侧门方向去。

青鲤手按短刀,

浮梦拦住她。

“跟着。”

小内侍贴着墙根走得极快,避开救火人群,钻进厨房后的柴房。

柴房里早有人等着,不是宫婢,是公主府的门房。

白日里跪在府门前,头低得最深的那个。

门房接过纸条,压进鞋底,正要出去,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浮梦站在门口。

她衣裳还是乱的,发钗也歪,看着像从火场里逃出来的荒唐公主。

只是眼里没有半点慌,门房脸色刷地白了。

“殿、殿下……”

浮梦看着他,笑了一下。

“本宫府里真热闹。”

门房扑通跪下,小内侍转身想跑,被青鲤一脚踹回去,摔在柴堆上。

浮梦走进去,弯腰从门房鞋底抽出那张纸条。

纸条极小,只写了八个字。

公主今夜,欲走旧井。

浮梦看完,轻轻叹了口气。

“字不错。”

门房抖得说不出话。

浮梦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起来。

火光映进她眼里。

“可惜路错了。”

门房猛地抬头。

浮梦已转身往外走。

青鲤低声问:“殿下,这两人怎么处置?”

浮梦脚步未停。

“绑了,塞进酒窖。别杀。”

青鲤应下,

走到柴房门口,浮梦回头看了门房一眼。

她忽然问:“皇后给了你多少?”

门房嘴唇发颤,

“奴才……奴才……”

“算了。”浮梦笑了笑,“反正没本宫的命贵。”

她踏出柴房,

外头火声正盛,浓烟滚过半边夜空。

金吾卫终于被惊动,正门大开,外头有人冲进来救火。

所有人都在看火,没人看井,也没人看水。

浮梦绕过廊下,走向药房后的一处矮墙。

青鲤低声道:“殿下,旧井在药房里。”

浮梦道:“不去旧井。”

“那去哪?”

浮梦推开矮墙旁一口废弃水缸。

水缸下方,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有黑洞,冷湿的风从洞里涌出。

青鲤怔住。

浮梦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八岁时发现的,府里没人知道。”

她把狐裘脱下,丢到一旁,只穿一身利落的旧衣。

火光在身后烧,雪在头顶落。

浮梦弯腰钻进洞口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

这地方困了她十七年,烧得还不够,但够乱。

她笑了笑。

“走。”

青鲤跟着钻进去。

洞口很窄,泥腥味扑面而来。

身后隐约传来梁嬷嬷尖利的叫声,还有金吾卫的呵斥。

浮梦往前爬,手肘擦过湿冷青石。

黑暗里,她摸了摸怀中的旧药囊。

药囊还在,银票还在,命也还在,这就够了。

她眼底一点亮色,被黑暗压得极深。

皇后想让她三日后站上彩楼,

崔逢青想看她如何烧府。

那就都看着,

看她能不能从长安这只巨兽的牙缝里,先逃出半条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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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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