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暗道比浮梦想的更窄。

青砖贴着肩背,湿泥沾了一袖,头顶不时有雪水渗下来,砸在颈后,冷得像刀尖。

青鲤跟在后头,压着呼吸,不敢出声。

这条道是浮梦八岁那年发现的。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宫闱旧账,也不懂什么叫闭嘴保命。她只是为了躲一个宫里来的女官,钻进水缸后头,摸到这条废渠。

废渠原是前朝旧邸排水道,后来公主府翻修,上头封了一半,下头却没填死。

这么多年,浮梦没走过。

她惜命,不爱赌。

今夜不走不行。

前头黑得深,只有她手里一枚夜明珠发出极淡的光。

走了约莫半炷香,废渠尽头出现一块铁栅。铁栅年久锈蚀,外头隐隐传来水声。

青鲤松了口气,

“殿下,快到西渠了。”

浮梦没答,

她俯身,将耳朵贴在铁栅上。

外头有水声,也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

青鲤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浮梦抬手按住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竹管,顺着铁栅缝隙轻轻探出去。

竹管末端挂着一点薄薄的镜片,外头光影映进来,渠口外停着两名金吾卫。

再往远处,巷口还有一队人,火把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青鲤无声吸了口气,这条废渠也被堵了。

浮梦看着镜片中那点火光,眼神静得很。

她没有惊讶太久,皇后能查到狗洞,能封旧井,未必不能查到废渠。她只是没想到,对方连一个八岁孩子钻过的破洞都没放过。

看来长安城里,不只皇后想让她上彩楼。

浮梦收回竹管,

“退。”

青鲤低声:“殿下,从原路回去?”

“不回府。”

“那去哪?”

浮梦转身往另一条窄缝爬去,

“去死路。”

青鲤怔了怔,浮梦没解释。

废渠有三条岔道,一条通西渠,一条回府,一条通朱雀街下的旧水眼。

旧水眼早被石板封死,寻常人过不去。

但浮梦藏过一包药,不多,够炸开半块旧石板。

她原本没打算用,响动太大,会惊动巡夜人。

可今夜整座公主府都在走水,朱雀街又在搭彩楼,满城木石声、马蹄声、救火声交叠,多一声闷响,不算什么。

两人爬到旧水眼下时,浮梦已满手泥水。

青鲤替她擦,浮梦拦住。

“脏些好。”

她取出那包药粉,拆开油纸,沿石板缝隙一点点抹上去。

青鲤看着她的手,细白的指尖被石缝磨破,血混着泥,渗进药粉里。

“殿下。”

“闭嘴。”

青鲤闭嘴,浮梦点火,拉着她往后退。

一息,

两息,

第三息,

石板上方传来沉闷一响。

不是惊天动地的炸裂声,更像一只闷在棺材里的雷。

灰尘和雪水一起灌下来。

浮梦咳了两声,抬手扇开尘土,

头顶漏出半掌宽的光,青鲤上前,硬生生把松动石板推开。

外头冷风扑入,浮梦爬出去时,天边已泛出灰白。

她没有出长安,她出现在朱雀街东侧一间废铺的后院。

隔墙之外,工匠已经开始忙碌。

木槌敲击,绳索绷紧,红绸卷在竹架上,一层一层挂上去。

彩楼快搭好了。

浮梦站在废院里,望着那座渐渐成形的高楼,忽然笑了一声。

青鲤低声道:“殿下,我们还能走。”

浮梦看向街尽头,朱雀街两端都有兵。

不是昨夜府门前的金吾卫,而是城门守军。

来往车马被查得极慢,连卖炭翁的筐都要翻开。城门方向更不必说,天还未亮,通行牌已查了三遍。

皇后不给她出府,皇帝不让她出城,而崔逢青……

浮梦想起宫道上那人说的话:

站高处,别手抖。

他知道有人要让她手抖,那他知不知道,整座长安也不许她走?

浮梦抹掉颊边泥痕,眼神冷下来。

“不走了。”

青鲤一惊,

浮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衣裳。

“这副样子,倒正适合上彩楼。”

青鲤一时没反应过来,浮梦已经往废铺里走。

“找水,洗脸。找衣裳,越艳越好。再去想法子把小满换回来。”

“现在?”

“现在。”

浮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们都觉得我该逃。”

她笑了笑,略带苦涩与癫狂,

“那我偏去。”

辰时后,朱雀街已挤满了人。

长安许久没看过这样的热闹。

彩楼三层,临街而立。

红绸垂下来,金铃坠在檐角,风一吹,细碎响成一片。

楼下设了围栏,勋贵子弟在内,百姓在外,隔着禁军看热闹。

今日招亲的是熙仁公主。

长安人觉得荒唐,

更荒唐的是,皇后竟真请了半城贵胄。

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穿着一身青锦袍,手里捏着折扇,明明冻得指节发白,还要装出风流模样。

安国公府的庶孙带了玉冠,脸上抹粉,隔远看像面蒸坏的白饼。

吏部侍郎的外甥倒还算人模狗样,只是眼神太急,时不时往楼上瞥,像盯着一枚马上要落入掌心的官印。

这些人都知道今日该怎么站,也知道绣球该落在哪。

彩楼正对面,搭了一处临时观礼台。

皇后没有亲至,只派冯女官坐镇。再往旁,是几位宗室女眷和宫中尚仪。

冯女官看了眼时辰,眉头微皱,

“公主还未到?”

身旁小内侍躬身道:“公主府来报,说殿下昨夜受惊,晨起有些不适。”

冯女官脸色冷了些,

“不适也得来。”

她话音刚落,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回头,一辆朱轮车歪歪斜斜驶来。

拉车的马像刚从火场里奔出,鬃毛焦了一小撮。

车帘被风吹开,里头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上缠着艳红披帛。

下一刻,浮梦掀帘探出头。

她今日穿得极艳,不是皇后赐下那匹正红织金,而是一身石榴红旧裙,外罩狐裘,鬓发松松挽着,金钗插得东倒西歪。

额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净的灰,偏她脸生得秾丽,越狼狈,越像一朵被雪压过的毒花。

人群顿时沸了,

“来了来了!”

“公主昨夜不是府里走水么?怎还真来了?”

“瞧这模样,怕不是从火里爬出来的。”

“她还笑呢。”

浮梦确实在笑,

她扶着青鲤下车,脚刚落地,身子一晃,像站不稳。

青鲤连忙扶住她,

浮梦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哈欠。

“怎么这么多人?”

冯女官走上前,眼神扫过她衣裙,

“殿下为何没穿娘娘赐下的衣裳?”

浮梦眨眼,

“烧了。”

冯女官脸色一变:“烧了?”

“昨夜府里走水,娘娘赐的料子烧了半匹。”浮梦叹了口气,十分惋惜,“剩下半匹被本宫拿来裹猫,猫跑了。”

冯女官:“……”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冯女官眼中怒意一闪,又强行压下。

“殿下慎言。”

浮梦凑近些,小声道:“姑姑放心,那猫戴着娘娘赏的玉佩,跑得可体面了。”

冯女官终于明白那枚玉佩为何从昨夜起香迹混乱。

她盯着浮梦,

浮梦也看着她,笑得无辜。

两人对视片刻,

冯女官冷声道:“吉时快到了,请殿下登楼。”

浮梦抬头看彩楼,

三层高,红绸飘得很喜庆。

她有些嫌弃,

“太高了。”

冯女官道:“彩楼招亲,自然要登高抛球。”

“本宫恐高。”

“殿下。”

冯女官声音压低,

“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恩典,又是恩典。

浮梦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她扶着青鲤的手,踩上木阶。

楼梯很窄,木板新搭,踩上去有轻微晃动。

青鲤跟在她后头,低声道:“殿下,左边第三根栏杆有松动。”

浮梦嗯了一声,

“楼下何人?”

“吏部侍郎外甥,白玉带那个。”

“皇后的人?”

“应是。”

“身边护卫几个?”

“四个,另有两名禁军离他最近。”

浮梦扶着栏杆,慢慢往上走。

二层风大,三层风更大。

她站到楼上时,朱雀街尽收眼底。

人头像一片黑压压的蚁群,围栏内的贵胄子弟仰头看她,有人惊艳,有人鄙夷,有人算计,有人已经伸手理了理衣冠,准备接下那颗早已安排好的绣球。

浮梦低头,

视线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眼神飘,不敢直视她。

安国公府的庶孙嘴唇发青,怕冷怕得厉害。

吏部侍郎的外甥站得最稳,位置也最好。

绣球只要从她手中“失手”落下,再被楼下一阵人潮一挤,必定滚到他怀里。

皇后连风向都算好了,

浮梦倒是觉得有些可笑,皇后坐到如今的位置,怕是夜不能寐吧,操心这么多。

冯女官在下头扬声道:“吉时到——”

宫婢捧着绣球上楼,

红绸团成一团,坠着金线,沉甸甸的。

浮梦伸手接过,

指尖刚碰到,她便闻见一丝熟悉的味道。

眠藤,还是眠藤。

比嫁衣上的重些,藏在绣球夹层里。

若她抱着久了,手自然会软。

到时球从哪里落下,便不是她说了算。

浮梦垂眼,笑意更深。

真是怕她不够蠢,还要把她手脚也弄蠢。

宫婢低声道:“殿下,请抛绣球。”

浮梦却没动,

她抱着绣球,忽然趴在栏杆上,冲楼下喊:“诸位郎君,谁真想娶本宫啊?”

楼下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起来。

安国公府庶孙大着胆子道:“能尚公主,是臣等之幸。”

浮梦看向他,

“你有钱吗?”

那人一愣,

浮梦认真道:“本宫欠了很多债。你若没钱,娶我回去,咱们一家都得吃糠。”

人群哄笑,那人脸涨红。

户部尚书次子忙接话:“殿下说笑,公主千金之躯——”

“你闭嘴。”浮梦指着他,“你上月在平康坊输了八百两,还是赊的。本宫不嫁穷鬼。”

笑声更大,

户部尚书次子脸色青白交错。

冯女官脸色已经很难看,

“殿下,吉时不可误。”

浮梦像没听见,又看向吏部侍郎的外甥。

“你呢?你想娶我?”

那人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臣仰慕殿下已久。”

“仰慕我什么?”

“殿下金枝玉叶,姿容殊绝。”

“还有呢?”

那人卡了一下,

浮梦笑吟吟道:

“仰慕我斗鸡输钱?仰慕我欠债不还?还是仰慕我府里昨夜走水,险些把皇后赏的料子烧成灰?”

楼下笑声止不住,

冯女官终于抬头,冷冷道:“殿下。”

浮梦低头看她,

冯女官一字一句:“请抛绣球。”

浮梦抱着绣球,手指微微发麻。

眠藤起效很快,她不能再拖。

可那人还站在最该站的位置。

左右两侧的禁军,不知何时也往前挪了半步。

这是要替她定终身。

浮梦眼神冷下来,她没有看那人,她看向更远处。

朱雀街尽头,忽然有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之人玄衣黑氅,腰间横刀,骑一匹乌色高马。长街嘈杂,他却像从嘈杂之外走来,连马蹄落地都显得冷。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向两侧分开。

有人低声道:“崔将军。”

“骠骑大将军怎么来了?”

“皇后也请了他?”

“他不是从不凑这种热闹?”

浮梦站在楼上,抱着绣球,指尖麻得更厉害。

崔逢青没有抬头,他骑马从楼前经过,像只是路过。

皇后安排的人显然也慌了一瞬,吏部侍郎的外甥下意识往前挤,禁军也跟着变了位置。

就是这一瞬!

浮梦忽然笑了,

她松开一只手,像是终于抱不住绣球。

冯女官眼中一亮,

楼下那人立刻伸手。

绣球却没有往下落。

浮梦手腕一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绣球金穗,朝楼下狠狠一抡。

红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不体面的弧线。

不是抛,是砸。

众人目瞪口呆。

绣球越过吏部侍郎外甥的指尖,越过围栏,越过两名禁军的头顶,直直砸向刚从彩楼前经过的玄衣将军。

崔逢青终于抬眼,

那一瞬,浮梦看见他眸色极黑。

他本可以避开,以他的身手,别说一颗绣球,便是一支冷箭,也未必近得了身。

可他没有避,红绣球砸在他怀里,金铃叮当一响。

整条朱雀街死一般静。

风卷起楼上红绸,吹乱浮梦鬓边碎发。

她站在高处,手指仍在发麻,心却一点点稳下来。

砸中了,砸中了最不该砸的人。

冯女官脸色惨白,

吏部侍郎外甥僵在原地,手还伸着。

百姓忘了笑,贵胄忘了骂,连禁军都忘了上前。

崔逢青低头,看着怀中那颗红得刺眼的绣球。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楼上。

浮梦也看着他。

她脸上还挂着那副荒唐公主的笑,

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皇后要拿她做绳,她偏要把绳套到刀上。

至于是刀斩断绳,还是连她一起斩了——

那就看命,

崔逢青看了她很久,久到朱雀街的风都像停住了。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绣球。

金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刺耳,像一道落下的判词。

浮梦唇角弯了弯,

她听见楼下有人倒吸凉气。

也听见冯女官失声道:“崔将军!”

崔逢青没有看冯女官,

他只看着浮梦,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彩楼上下听清。

“臣崔逢青。”

他顿了顿,

“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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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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