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辞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忘事。
那天她在灶间看见尤妈,忽然想不起尤妈姓什么。
她问尤妈,你姓什么。
尤妈愣了一下,说,我姓尤啊,小姐。
沈洛辞说,哦。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字。
她找了一本簿子,毛边的,土黄纸,四十张,用棉线订的。她在第一页写了一行:
我叫沈洛辞。我父亲叫沈砚舟。我家在显正街三十二号。树在门口。
写完她数了数,她已经忘掉三个人了。
那三个人她一个都想不起来。
引渡人的规矩是,看一次,忘一个。
不是忘掉死者。死者跟她没关系。
是忘掉一个活人。
她娘说,这叫“名不虚借”。名字是借来的,早晚要还。看一眼,还一个。
她今年二十四。
簿子上已经记了十七个。
十七个人,从她脑子里一个一个被摘掉。摘得很干净,连个坑都不留。
所以她看着那张写着“别烧”的纸,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规矩第三条:天亮前必须烧掉名字。
现在天已经亮了。她没烧。
她破了规矩。
破了规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娘没说过。她娘只说过一句:别破。
她没听。
西厢原来是堆茧子的。
茧子搬走了,地上留着一层碎丝,踩上去沙沙响。屋里有煮茧的酸味,闷久了,像隔夜的泔水。
沈洛辞让人把窗糊死,门挂锁。她搬了一张条凳,坐在门板对面。
门板上躺着那个人。
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她让人拿了个馒头,冷的,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条凳上。
三根洋火,插在三只粗瓷碗里,一字排开。
她擦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很小,黄的。
三条规矩,她娘在她七岁那年让她背。
第一条,不问死者是谁。第二条,不回头。第三条,天亮前必须烧掉名字。
背错打手心。
她背得快。“不回头”三个字短,念起来顺。顺了就快,快了就成“不回”。
她娘有一回听见了,把她的手按在桌面上,说,念清楚。
她念清楚了。
她娘把手松开。
“这三条,”她娘说,“不是给死人定的。”
第一次没成。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死人。她碰过的死人比这屋里所有人都多。抖是因为那张纸。
她捏着纸,按在那只摊开的手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没有味道,没有画面。就是一只凉手和一张湿纸。
她等了半分钟,手松了。
“再来。”
第二次。
她把纸重新叠好,压在掌心,两只手一起按。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她没松手。她闭着眼,一直按着,按到手指头发麻。
然后有一点东西上来了。
不是画面。是一点凉,从她掌心往手腕爬。
她咬住牙。
先是水。
从指缝里上来,凉。凉到手腕,到胳膊,到肩。不是江水那种凉,是泡久了的那种凉,闷,像捂着一块湿布。
然后是味道。碱,石灰,蓝靛,底下还有一点甜。
然后她进去了。
她在这个人的身体里。
四面都是水。往下蹬,蹬不到底;往上抓,抓到缸壁,滑。缸壁上有一道横棱,抓不住。嘴里进水,一口,两口。喉咙里发苦。
右手攥着东西。
一张纸。有人在他沉下去之前塞给他的。
那个人在水里,把纸塞进他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扣。扣完,又按了按他的拳头,让它攥紧。
一只手。很稳。
水从他鼻子里进去。他张了嘴,气从喉咙里出去,成了一串泡。
泡往上走。
那些泡里有东西。
一个名字。
不是字,是一点亮,在泡中间晃。晃了晃,散开,又聚起来。
她伸手去接。
沈。
砚。
舟。
火苗“噗”地灭了一根。
沈洛辞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条凳。
鼻血流下来,滴在碎丝上。一滴,两滴,后来就快了。
她拿袖子抹了,抹成一片。
耳朵里在响,像有一百只蝉。她张开嘴,想吐,什么也没吐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沈砚舟。”
她念了一遍。
“沈砚舟。”
又念了一遍。
沈砚舟是她爹。
十年前的一个早上,她爹出门买豆浆,没回来。
她那年十四岁。
她娘把她摇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娘问,你爹呢。她说不知道。她娘把被子掀了,光着脚出去。
出去一天。晚上回来,头发散着,一只鞋没了。
进门没哭。进厨房烧了锅水,坐着,没下米。
巡捕来过。来了几回她记不清,三回还是四回。最后一回,她娘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白金龙,她爹留着的,一直没舍得抽。巡捕抽了,说,再等等。
十年了。
她记事簿第一页上写着“我父亲叫沈砚舟”。
那是她怕自己忘。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这三个字。
从一具尸体的尸水里浮出来。
“不对。”
沈洛辞坐在地上,说了一句。
“不对。”
她爹没死。
她爹是“空名”。
引渡人这一行,做久了会碰到一种事:有人把自己的名字让出去,换一样东西。换钱,换命,换别人活。
让出去之后,人还活着,但世上没人记得他。
他还是会走路,会吃饭,会从你身边过去。你看不见他。你的眼睛会从他脸上滑开,落到别的地方。
十年了。她一直以为她爹是死了。
原来不是。
原来她这十年,每天都跟一个她看不见的人,住在同一个城里。
她坐在碎丝上,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掉下来。
门锁被人从外面拨开。
锁舌弹开,一声脆响。门推开,走廊的灯斜着切进来,铺在碎丝上,长长一条。
沈洛辞抬起头。
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上那枚扳指在灯下泛着绿。
“洛辞。”
“叔叔。”
沈砚秋走进来。他看了一眼门板,又看她脸上的血。
“西厢的锁是我给的。”
“我知道。”
“你换了一把。”
“我换了一把。”
他没说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在条凳旁边站住,低头看那半个馒头。
“就吃这个?”
“不饿。”
“尤妈给你留了粥。”
“凉了。”
沈砚秋不再说。他伸手把条凳上的馒头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位置挪了一点。
“你看见了什么。”
沈洛辞看着他。
灯在他背后,他的脸有一半在暗里。
“什么也没看见。”
沈砚秋点点头。
“鼻血。”
“上火。”
“秋天了。”
“今年秋燥。”
沈砚秋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上去,眼睛不动。
“回头让尤妈给你熬点梨汤。”
他说完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停下。
“洛辞。”
“嗯。”
“纸里面那两个字,”他说,“你看清了?”
沈洛辞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什么两个字。”
“别烧。”沈砚秋说,“那两个字,也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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