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词,沈渔写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出门,没有见客,没有饮酒。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窗外的湖水,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改。
第一天,她写的是初见。
“三月扬州,柳烟深处,有人青衫独立。问二十四桥明月,可曾照见、当时颜色?”
她想起那日在湖边,那人站在柳烟里,念着杜牧的诗,声音清越低沉,像是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第二天,她写的是相认。
“茶楼一遇,识得真容,始知人间有奇女子。十五年风雨,一肩担尽,问卿可曾、疲倦了?”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那人说“一个很久没有听过自己名字的人”时,眼里的疲惫和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光。她想起昨夜,那人说“一个人熬过来,一个人撑过来,一个人走过来”时,眼里的泪光。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她一个人,在这暗流涌动的官场摸爬滚打。
沈渔写下这句词的时候,笔尖微微发抖。
第三天,她写的是期许。
“愿卿从此,不须再问,自己是何人也。只须记得,有人为你、写此青词一阕。”
她写下最后一句,放下笔,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天已经亮了。她写了一夜,不觉得累,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把那张纸笺折好,放进袖子里,出了门。
苏尚怀已经在湖边那棵柳树下等着了。还是那件石青色的长袍,还是那张清俊的脸。可沈渔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她也一夜没睡。
“写好了?”苏尚怀问。
沈渔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递过去。
苏尚怀接过来,低头去看。
风吹过湖面,吹起柳枝,吹起她们的衣袂。柳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苏尚怀的肩上,落在她手中的纸笺上,落在那一行行墨迹未干的字上。
“扬州梦觉,湖山依旧,垂柳还系当年舟。
问二十四桥明月,曾照何人凝眸。
青衫倦客,冰壶清酒,都入断鸿声瘦。
漫回首,往事空流。
莫问归期久,心在西楼。
但使君心似我,岁岁相守。
他年重约携手,同凭阑干,看尽花开花落。
放下人间万事,与君共醉扬州。”
苏尚怀看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青衫倦客。”她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哑,“是我吗?”
沈渔看着她:“是你。”
苏尚怀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沈渔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纸笺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渔。”她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叫“沈姑娘”。
“嗯?”
“谢谢你。”
沈渔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忘了,你是谁。”
湖风吹过,柳絮飘落。她们并肩站在那棵柳树下,谁也没有说话。湖水在脚边轻轻荡漾,像是一首无声的词。
不知过了多久,苏尚怀忽然开口——
“沈渔。”
“嗯?”
“你可不可以,”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常常来看我?”
沈渔转过头看着她。苏尚怀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湖面,耳朵却悄悄红了。
沈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她向来对什么都淡淡的,人来人往,聚散离合,在她眼里都是寻常。可此刻,看着这个人红透的耳根,她竟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心软。
“好。”她说。
苏尚怀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那样近,像是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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