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沈渔常常去看苏尚怀。
有时是白天,她带着新酿的酒,坐在那棵槐树下,看苏尚怀批阅公文。有时是傍晚,她们一起在湖边散步,看落日沉入湖面,看晚霞染红天际。有时是夜里,她们对坐饮酒,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到月亮升到中天,说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苏尚怀忙的时候,沈渔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写词。苏尚怀闲的时候,她们就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沈渔发现,苏尚怀其实很爱说话。只是十五年里,没有人可以让她说。
“你知道吗,”有一回苏尚怀说,“我有时候会梦见我爹。”
沈渔看着她。
“梦里他还是那个教我读书的样子。他说,尚怀,你要记住,为官者当心怀天下,为民请命。”苏尚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盏,“醒来的时候,枕边常常是湿的。”
沈渔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覆在苏尚怀的手背上。
苏尚怀没有挣开。她抬起头,看着沈渔,眼眶微微泛红。
“沈渔,”她说,“你知道吗,你是这十五年来,第一个让我觉得……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人。”
沈渔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你不是人,难道是鬼吗?”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苏尚怀笑了。那笑容像春风吹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得沈渔心里也跟着晃了晃。
“不是鬼。”苏尚怀说,“是一具行尸走肉。会走路,会说话,会批奏折,会处理政务。可是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觉得饿,不会觉得累。就像一具……一具被人牵着的木偶。”
沈渔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看着她眼里的那一点光。
“那你现在呢?”她问,“会笑了吗?”
苏尚怀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认认真真地说:“会了。”
“会哭了吗?”
“还不会。”苏尚怀想了想,“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渔笑了。她端起酒盏,递到苏尚怀面前:“那先学会喝酒吧。”
苏尚怀接过酒盏,抿了一口。青梅酒入口清甜,咽下去却泛起一丝苦。她皱起眉头:“这酒怎么又甜又苦?”
“人生不就是这样?”沈渔说,“又甜又苦。”
苏尚怀看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狡黠的笑。
她忽然觉得,这杯酒,是她十五年来喝过的最好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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