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扬州下了一场大雨。
那雨下了一整夜,哗啦啦的,打在屋瓦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窗纸上,吵得人睡不着。
沈渔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也在听雨吗?还是伏在案前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被雨声吵得睡不着?
想到这里,沈渔忽然坐起来。
她披上外衣,撑起油纸伞,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她的裙摆很快湿透了,鞋子里也灌满了水,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走到那个人身边。
当她浑身湿透地出现在苏尚怀门口时,苏尚怀愣住了。
“沈渔?你怎么——”话没说完,沈渔已经走进门来,收了伞,站在她面前,浑身滴着水。
“我睡不着。”沈渔说,“想来看看你。”
苏尚怀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傻瓜。”她说,声音有些哑,“这么大的雨,跑过来做什么?”
可她的手已经伸出去,接过沈渔手里的伞,另一只手拉着她往里走。她把沈渔按在椅子上,找来干净的布巾,蹲下身,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头发。
沈渔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丞相,此刻如青涩的少女一般柔情,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着头发。
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沈渔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尚怀。”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沈渔顿了顿,“你以前……有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你?”
苏尚怀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沈渔。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
沈渔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那你自己生病的时候呢?受伤的时候呢?”
苏尚怀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帮她擦头发。
“自己扛。”她说,“习惯了。”
那三个字说得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寻常。可沈渔听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她想起苏尚怀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想起她说“自己咬着牙缝了七针”时的表情,想起她说“烧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要死了”时的语气。
自己扛。习惯了。
沈渔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打在屋檐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窗纸上。屋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布巾擦过头发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尚怀终于擦完了。她站起身,把布巾搭在一旁,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中衣。
“换上吧。”她说,“湿衣服穿着会着凉。”
说完,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渔。
沈渔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接过衣服,默默地换上。湿透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滴着水。
“好了。”她说。
苏尚怀转过身来,看着她。沈渔穿着她的中衣,有些宽大,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像个小孩子。”苏尚怀忽然笑了。
沈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才像个小孩子。”她说,“蹲在地上给人擦头发的时候。”
两个人对视着,笑意在烛光里轻轻荡漾。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沈渔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雨幕。苏尚怀也在她旁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你在想什么?”苏尚怀问。
沈渔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在想,你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尚怀沉默了一会儿。
“就那么过来了。”她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没有人陪着你吗?”
“没有。”
“没有人让你……不用自己扛吗?”
苏尚怀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里,沈渔的侧脸安静而柔和,眼睛望着窗外,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汽。
“没有。”苏尚怀说,“你是第一个。”
沈渔的心又轻轻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上苏尚怀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烛光跳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那以后,”沈渔说,“不用自己扛了。”
苏尚怀愣住了。
“以后,”沈渔看着她,一字一字说,“我陪你。”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苏尚怀的脸。那张脸凉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话音落下,窗外的雨声似乎忽然变大了。可又似乎变得更小了。沈渔分不清。她只看见苏尚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烛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尚怀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沈渔,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雨滴。可沈渔听见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的光洒进屋里。
沈渔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苏尚怀问。
“笑我自己。”沈渔说,“大半夜的,淋着雨跑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苏尚怀看着她,嘴角也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值得。”沈渔转过头,看着她说。
月光落在苏尚怀的脸上,落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月光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沈渔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苏尚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月亮。
这一夜,她们就这样坐着,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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