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枫镇里“枫叶红”

脆响来自窗边那盏半旧的青瓷灯,灯盏摔在青石板上,瓷片溅起,暖黄的灯油洇开一小片暗褐。

陆惊帆先一步冲过去,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瓷片,就被林肆攥住手腕往后带:“别碰,扎手。”他声音还带着几分紧绷,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下意识还以为是有人暗中来过。

陆惊帆却忽然顿住,轻轻抽回手,往廊下阴影里一指:“你看……”

原来是雪团啊!

雪团是哪里来的,他们也不知道,去年的冬天很冷,三人裹着厚衣在院中扫雪时,在枯草丛里发现了这团冻得发抖的小毛球。白毛裹着浅橘斑纹,像落了点橘色糖霜的雪团子,陆惊帆当时就软了心,把它揣进怀里抱了回来,其他二人也没有异议。

雪团见了二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用头蹭着林肆衣服下摆,陆惊帆眼睛一亮,将雪团拎到怀里,指尖轻擦猫咪下巴,雪团舒服的眯起眼睛,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林肆看着窝在陆惊帆怀里眯眼打呼的雪团,无奈地用脚尖拨了拨碎瓷片:“这下好了,灯碎了,还碰上这个小祖宗,捣蛋鬼。”

陆惊帆把猫往他面前递了递,眼睛弯成月牙:“你看它多可爱,不要生气嘛。”

林肆指尖被雪团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终究是装不下去,绷不住脸了,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没气,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他弯腰将锋利的瓷片拢到一处,又取了布巾蘸了清水,慢慢擦去青石板上的灯油痕迹。陆惊帆则抱着雪团蹲在一旁,指尖顺着猫背一下下捋,雪团的呼噜声很小,漫在斜阳的光影里。

“哈——”季昭颜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两手拍在陆惊帆肩上,吓得他差点把猫丢了出去。

雪团往陆惊帆怀里钻了钻,看到来人,立刻探出头,用脑袋蹭了蹭季昭颜垂在身侧的指尖。

陆惊帆瞪了他一眼:“你走路没声是吗?吓到猫了知道吗?”

季昭颜笑着揉了揉雪团的耳朵,语气熟稔又温柔:“雪团胆子没那么小,我看是吓到你这只猫了。”

陆惊帆又道:“伤不痛了?”

季昭颜将肩递过去:“看,包扎好了,药也上了,现在没什么大碍。”

林肆收拾着地上的烂摊子,头也没抬:“知道你没事了,但也不能这么造,你俩一会出去,买灯,顺便给伯父伯母买点东西回去。”

陆惊帆眼睛一亮,当即狠狠揉了一把雪团:“好啊!去给我爹娘买东西!阿肆哥哥,我们马上回来,一定捧场,把粥全喝完!”

真是的,一口一个阿肆哥哥,对自己语气怎么就没那么好,我还是他亲表哥呢!倒是没听他喊过几声!上次喊还是小时候了,岂有此理!!!

陆惊帆从小到大也确确实实是没喊过季昭颜几声哥的,不怨不怨。

林肆倚在门框上,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他才回到厨房。

完……火灭了……失职,真是失职啊……

两人回房换了干净衣服,去后院牵上各自的马。枫景苑随偏了点,靠着官道,但去镇上还是很方便的。

姑苏的秋,总比别处温柔几分。

乌桕叶染着深浅的赤金,飘落在临河的青石板上,风里裹着桂香与水意,不燥不寒,恰好是季昭颜最爱的时节。

他兴致大起,朝着陆惊帆大喊,一如往昔:“惊帆,我们来比比这回谁骑的快!”

陆惊帆勒马回身,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喊了回去:“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说我不让着你,拿伤说事也没用!”

“先快过我再说!”

马蹄踏过碎石,溅起细碎火星,道旁枫树被风卷得簌簌作响,似在为这对少年人喝彩。

二人骑着马,一青一红,在官道上风驰电掣,发丝与衣摆在风里翻涌成浪,任谁看了都要由衷称赞一通:鲜衣怒马,少年意气。

他们出门时是申时,策马奔驰,半个时辰不到便到了。

二人将马栓在十里亭,徒步进了“红枫镇”。

这红枫镇,名字当真是写实的很——

镇口两株百年红枫正燃得热烈,叶片在夕阳里翻涌成火,将整条街都浸在暖红的光影里,估计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秋叶比这更红的枫树了。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走过,孩童追在身后嬉闹,糖画的甜香混着酒肆的酒香漫了满街,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陆惊帆左看看右看看,偏是不肯好好走路,季昭颜突然出声道:“对了,你回去后别跟林肆哥说我和你骑马比赛啊,一会再给我两针。”

陆惊帆应道:“哎呀,不会的不会的,等你伤好,咱俩再比一次,下次一定赢你!”

“好啊,再来多少次都行!”

其实陆惊帆自己也知道这辈子是赢不了季昭颜的,但是,赢不赢是一回事,爽不爽是另一回事啊!!!

陆惊帆原是想拉着季昭颜去买点心先的,但季昭颜说先买酒,那没办法,也只能顺着了。

两人来到酒肆,木牌上“听松酒舍”四字被酒气浸得发暖。季昭颜熟门熟路拍了拍柜台:“老板,照旧,两坛上好的眠云酔,要埋过三冬的那种。”

酒肆老板看清来人,忙用汗巾擦了擦快要滴下来的汗,冲季昭颜堆起满脸笑:“季公子可算来了!这过三冬的眠云醉我特意给你留着两坛,就怕晚一步被旁人抢了去!”说着便弯腰从柜台后搬出封泥完好的酒坛。

酒液在坛里晃得轻响,隔着陶土都能闻见清冽的酒香。

陆惊帆双手抱熊倚在门边,直直看着老板笑:“你这老板倒是会做生意,话说这小子是不是经常来这喝闷酒,那么熟。”

老板一边用麻绳仔细捆好酒坛,一边搭话:“那是自然,季公子是咱们酒舍的老主顾了,再说这过三冬的眠云醉金贵,寻常人可舍不得买两坛。”

季昭颜付了银钱,接过酒坛掂了掂,挑了一坛扔给陆惊帆:“走吧,下一站去西市挑灯。”

两人在老板“慢走慢走,下次再来”的喊叫声中出了酒肆,陆惊帆把头往季昭颜那边凑了一下,挤眉弄眼道:“你小子果真自己喝酒,不带我们!看我回去怎么跟你好好算账!”

等走到灯铺,暖黄的灯光从木窗里漫出来,满架花灯垂着银线流苏,晃得人眼晕。不过二人这次来,可不是买这些花灯的。

陆惊帆晃着酒,挂着那副没正形的,一脚踏进店门就大声喊:“老板,拿一盏长明灯!”

不多时,一个小伙计捧着盏巴掌大的灯走出来,铜制灯身泛着哑光,半透明的羊角灯罩蒙着层薄尘,边缘还坠着一小截红绳:“客官,这灯最皮实,风刮不灭,油也省,点上能熬四五日。”

陆惊帆伸手接过:“行,就它了!”

付了银钱,提着灯、抱着酒,两人终于晃去观前街的点心铺。刚推开门,甜香混着桂香、米香就裹住了他们,陆惊帆便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我娘最爱的桂花糕,终于有卖了,咱俩快买些回去!”

随后,柜台后系着蓝布围裙的掌柜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沾着点米粉:“客官来啦?今儿的桂花糕刚蒸好,金桂是昨儿刚摘的,香得很!”

陆惊帆应道:“给我包两斤!给我包两斤!要带蜜渍桂花的那种,我娘就爱这口甜软劲儿!还有还有,再来点定胜糕和梅花糕!”

“好嘞!”掌柜一边用油纸垫着木铲往纸包里码糕,一边絮絮叮嘱:“客官可记着,这鲜糕点娇气得很,春秋天也得三四天内吃完,放久了香味散了不说,还容易发酸。要是想多存些日子,我这儿还有糖渍烘干的,能放小半月。”

陆惊帆自然是知道的,但也没多话,只笑应好,看了看季昭颜。

季昭颜表示收到,欣欣然开口道:“那就也各包上一斤吧,就是不知买那么多,老板是否会给便宜些呀?”

老板看二人买的确实不少,这做生意嘛,总是要有回头客的,想都没想便应道:“自然自然,二位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季昭颜转头,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背影,就多盯了一会,那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也转过头来,两人就这样冷不丁地对视上了。

这可说巧不巧,说不巧又巧着的。

“好巧啊,云前辈!”

虽说依旧是季昭颜先开口,但男子汉大丈夫,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人家又不会不理他不是。

云清霖应道:“嗯,是挺巧的。”

陆惊帆原本是背对云清霖的,闻声回头,看清云清霖动作后,笑容更灿烂了:“原来云前辈也喜甜食啊?”

“是啊。”云清霖原本想开口问一下,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给自己压下。

临走时二人又笑着给云清霖道了别,拿上糕点,欣欣然离开了。

速走,速走……

季昭颜走远,确定云清霖听不到后,才扭头,略微不满道:“你不是说他不下山吗?解释解释。”

陆惊帆立刻明白了季昭颜指的什么,应道:“你会意错我意思了,我指的是武力值方面,说的是他平时下山不怎么会动手,不过他的名号倒有不少人知道,在江湖中也算有点名声的。”

这两年前,京城有家酒楼,名为醉花仙,在京城相当有名,当时有一位官家小姐,带着两个贴身侍女,在那一带转悠,年岁瞧着不大,大致十四五岁左右。

这时冒出来几个登徒子,估计是喝多了,走路都一晃一晃的,见了这官家小姐,就给人拦下来,其中还口无遮拦说要收人家做小妾,人家侍女听着哪乐意,就叫骂到要这几个登徒子滚开。

那这都称登徒子了,怎么可能就这么滚开,不要脸的很,周围看戏的人纷纷围成了一个圈。

那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拿手指着那侍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也是你一个丫鬟惹得起的?”

那侍女也是不吃他这套,便回骂道:“我管你是谁,我们家小姐,你才惹不起呢!还有,别用你拿手指指人,你爹娘没教过你何为礼吗?”

那登徒子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听了顿时火就上来了:“你就一个丫鬟,低贱的下人,也敢顶撞我?别说你了,就是你家小姐多叠上几个,都惹不起我!”后又作势扬起手,无人敢拦,生怕引火烧身,下一个遭罪的就是自己,毕竟真不是他们这种人惹得起的。

眼看那巴掌就要扇到那侍女脸上了,云清霖出手了,这下手可不轻,揍得那几个登徒子鼻青脸肿,爹娘来了都不认得。

后来得知那登徒子是李尚书家最不成器的三儿子,在在京城素来以纨绔而称,带着的其他几个自然便是普通官家的狐朋狗友,与他两位哥哥根本比不了。

而那侍女说的倒也是真的,那纨绔的确得罪不起,这人根本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六公主,年岁小又贪玩,便逃出宫来,并未声张。

那李尚书见着后脸一阵绿,一阵紫,一阵白的,甚是精彩,对着那不成器的东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最后腆着张脸给公主赔罪,笑得那叫一个难看。

有人认出了云清霖便是那姑苏城外寒山寺的掌灯人,虽说下手有些重,但很多人早就看那纨绔不顺眼了,又碍于身份,不敢做什么,打的真叫一个太快人心。

当今圣上得知后也颇为感激,欲赏他黄金千两,他没要,于是便允他可自己自行提一个条件,别太过的都好,他摇了摇头,圣上多看了他两眼,笑笑问道:“那你想要什么?赏赐不要,要求也不提。”

他应道:“陛下可先欠着否?草民尚未想好。”

圣上听完便允了。

陆惊帆说完,又点了点头,笑道:“好一个遇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季昭颜不以为然道:“也就那样,换我我也行,没啥大不了的,只是运气好,刚好碰上公主罢了。”

陆惊帆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吧你,内力先恢复好了再说这话。不过那次倒是他唯一一次下山后动了手,至少人前是,人后就不清楚了。”

二人归至枫景苑时,已是酉时,残阳西沉,金辉漫过檐角,将院中古枫染作一片熔金。

门前立着那人朝两人挥挥手,玩笑道:“可算回来了,就等着你们了,再不回来,这药都要熬干了。”

陆惊帆朝林肆眨了眨眼睛,咧嘴笑道:“阿肆哥哥,粥好没?粥好没?”

林肆边从二人手里接过糕点,边点头道:“好了,真是小馋猫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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