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凌漾迷糊之中,似曾看到一个白发白衣男人。半张脸上爬满黑色的裂纹,站在群山之巅上,正搅动风云,吸引来的大片黑色鸟群把他环绕其中,发出刺耳的唧唧声。

一只黑鸟从视野中飞过。白色的眼,红色的喙,深渊般的黑色羽毛,又一只鸟飞过,接着第三只,第四只......

好像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凌漾,凌漾,谁敢直呼他的姓名。

是在做梦吗?

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画面一转。

一位身着墨绿粗布的男子正站在一间小屋里,床上还躺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女人。男人在床前盯了一会儿女人,又开始满屋子转悠起来,边走边在到处打量,露出的神情也是让人捉摸不透。

走了半响,他停在开着房门的门槛前。向外看去,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座房子就这样孤零零的建在这里。

男人用手摸上了眼前的空气,他的手掌就稳稳地贴了上去,这是一层透明的门。

此处被人施法了,男人像是早就知道的样子,冷笑一声,又放下手来。

再次回头,看向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

这时,女人突然轻咳起来,只是微弱的两声,男人就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走到桌子边,顺势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待到整个屋子变黑起来,男人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起自己的一只手掌来。

掌心一道红痕,他又攥起拳头。

突然,屋子又亮了起来,连同着外面的天也亮了起来。有一位年轻的女子,扶着门踏进了屋内。

男人起身,眼里是好奇,是防备。

年轻女人递给男人一个盒子,说道:“擦一擦吧。”男人没有接受,只是看着她。

年轻女人低头笑了笑,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又走近了床边,蹲下身来,静静地看了会儿床上的人。

男人站在身后,良久,问道:“你打算设这幻境到何时?”

女人抬眸,她有些震惊地转过头来,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似笑非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说道:“这幻境是你布下的,你到底是谁?”

女人只是皱眉,好似这个问题很难问答一样,难住她了,她左右思索,好一阵都没有动静。

男人又开口说道:“你有什么目的?”

女人像是被冤枉了般,连连摇头,起身来又摆摆双手,似在回答男人她没有目的。她能有什么目的。

男人又说道:“池云舒和季知禾?”

女人听到这话突然受惊,耸起肩膀,双手不知道放在何处,慌乱起来。“不要啊,不要啊。”她对着男人突然变了一副神色,看起来楚楚可怜。

男人又说道:“你是季知禾?”

女人大惊,举起手来捂着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脑袋发昏,身子也跟着晃动起来,重重一跌,往男人扑去。

男人迅速侧身,双手又放在腹部端起,心里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女人扑到了地上,背对着男人,双手撑在地上。她眼神左右张望,只几秒的功夫,神情又变换了过来。又是一脸的笑意,女人撑着地站了起来,侧过脸去眼睛斜看着男人,说道:“你瞧瞧,我才多久没来,你把云舒照顾成这样?”

说着一把推开了男人,一个施法,床上的女人脸色瞬间好了一些。

她又转头撇着嘴,叉着手,眼神示意着男人出门。

男人越发奇怪女人的举动,站在原地,微微皱眉。

女人见男人迟迟不动,一个衣袖一挥动,男人便被请出了屋子。

院子中央,一堆枯草摆放着,枯草边还放着一把刀,一块木板,一个盆子。

男人站在枯草前,身体不受控制地蹲下,拿起了刀,另一只手抓了一把枯草,放在木板上,剁成几节后,又端起木板,把板子上的断草用刀撇进盆子中。然后继续重复这样的操作。

女人也出现在院子里,站在枯草堆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男人剁着草,一刀一刀,溅起的碎屑好像飞进了眼睛里。

他想眨眨眼,睫毛好像也有东西,挡住了视线,再眨一眨,视野出现一团亮光来,接着又是一团黑。

头晕得紧。

恍惚中,好像有人又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是熟悉。

“凌漾!凌漾!”

静幽谷内,一棵大树旁,赵清瑀抓着凌漾的胳膊在晃动,边摇边喊着,“凌漾!凌漾!”终于,见凌漾的眼睛有了动静,又捧起他的脸,大拇指按一按,双手捏一捏,想要弄醒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凌漾在赵清瑀的手搓下,睁开了眼,赵清瑀赶紧收回了手。

“你醒了。”赵清瑀蹲在一旁,背起手来。她可不能让凌漾发现自己又摸了他的小脸,上一次摸可是为此付出了代价。

凌漾一手掌着胸口,一手撑地,坐了起来。他先是惊奇,居然回到了静幽谷,走出了幻境。随后掌着胸口的手平胸放平,向上一托,法力解封了,胸口的伤,是进入幻境前的伤。

很好,一切都回归正轨了。

他突然看向赵清瑀,平静的眼神变得冷冽起来,“你,扶我起来。”

赵清瑀被凌漾这变脸速度惊着了,头往后一个愣住,随即听话的乖乖扶起凌漾。

赵清瑀:要秋后算账吗?这是。

她偷瞄了一眼凌漾,又悄悄伸出手指,一个没有声音的响指,一团火光亮起,她的打火机回来了。赵清瑀心里高兴了一小下,可看着眼前这个变脸大师,又是有些内心不安了。

凌漾此时已经恢复了法力,就算有池良辰的保护术法在,他也是能破的。赵清瑀在心里琢磨,丝毫没有注意到凌漾也在偷偷观察着她。

半响,赵清瑀决定主动出击,于是谄媚的语气就从她的嘴里发出了,“三少君,如今已经出了幻境,我——我是说,小女子就退下了,不打扰您清静。”

赵清瑀缩着脖子,低着头,好像一个犯错的员工正等着挨领导的批评。可这个领导好像不表示啊。

不擅长表达的领导不一定是好领导,也不一定是坏领导。而凌漾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毕竟领导不会在脑门上写着我是坏人。

终于,领导发话了,“我要疗伤,你哪都不准走。”说完,举起一只手指伸向赵清瑀,一道金线点到了她身上,她站着动不了了,正想开口,又一道金线过来,封住了嘴。

赵清瑀:无实物绑人啊。

“你乖乖不动。”凌漾再次开口,只是这句话,语气温和了些。说完,他就绕到了赵清瑀身后,盘地而坐,双手结印,周身金线出现,一圈圈缠绕起来,把他包裹得像个大粽子。

赵清瑀站在原地,身体动不了,嘴也说不了话,也看不见凌漾。

赵清瑀:他不会走了吧,想要这样活活憋死我,我去。

赵清瑀发起牢骚,又觉得自己着实是有些倒霉,这不会就是他的报复吧,当真正的雕塑。天晓得就不该管他,早跑早省心。

时间过了许久,赵清瑀的腿脚都站得有些麻了,她此刻只能转动眼珠,去看这四周的情况,还是那般的寂静。

不知道会不会站死在这里。

又过了好久,赵清瑀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真的腿麻了,麻到没有知觉。想着自己也算是过了两个月神仙般的日子,这样的死法也就死吧。

又过了一刻,缠绕凌漾的金线开始淡散,他的样貌已经看不出是受过重伤。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举起一只手握了握,又贴近胸口,闭上眼,像在摸自己的心跳一样。只是静静地又待了一会儿,随即睁开了眼,他的伤还是需要进一步治疗。

气息调整好了,还是盘腿而坐。凌漾歪起脑袋,一副欣赏美好事物的眼光打量起眼前的人。鹅黄衣衫,平绣罗裙。不自觉感到可笑,握紧了双拳,原本打算出了幻境,就踏平静幽谷,剐了赵清瑀。

但现在,握紧的拳头只是向两边的地面一碰,整个人犹如一根好拔的萝卜一样,咻的一下,便起身站好。

他站得端正也没有走动,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向赵清瑀射出一道金线。随即解开了困住她的术法,一个抱腰,直接冲出了山林。

被突如其来搞这一下的赵清瑀本能地尖叫起来,双手环扣在凌漾的脖子上,指甲抓着能扣的东西紧紧扣住,麻得没有知觉的双腿直愣愣地勾在凌漾的腿上。她哪里知道凌漾要整这出,一切的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凌漾环着赵清瑀的腰,好像也用不着了。她像一个巨型挂件一样,就紧紧挂在他的身上。要是从前谁这么胆子大,他一定把人扒下来大卸八块,但是现在他也只是轻微皱起眉头,松开了环抱她的手。

当挂件大约十多秒,赵清瑀就镇定下来了。她看着周围的云层,心里发慌,她还没飞过这么高的地方。身上贴着凌漾传来热感,这时,她才意识到好像闯祸了。偷摸地掏出金簪,谨小慎微地松开抱住凌漾的手。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蚊子功底再次显现,只不过这次凌漾有了反应,她看着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不好,得跑!要不然他要杀人了。

“今日赵家寿宴,你为何到静幽谷来。“川字额头的凌漾语气平淡问道。

赵清瑀听着一愣,他居然不发火?忽然间,又看见他脖子上的指甲印,一道道月牙弯弯。

凌漾好像感受到脖子上的异常,伸手摸了摸。赵清瑀心虚起来,这不得要生气了。

但是凌漾没有,他扭头看着赵清瑀,川字额头还在,“为何?”

“啊?什么?”赵清瑀没有想到凌漾居然一点都不生气,也没有同她计较。顿时有些松了一口气,又仔细回忆起来,在幻境过得久了,竟忘了这才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日,主题为赵大的生日宴会。

随即吞吞吐吐说道:“我是赵家旁支,和大伯他们也不太熟。”

“不熟?”凌漾瞥过一眼,发出灵魂一问。

“应该——不熟吧。”赵清瑀小声回道。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大伯都闭门修养了,就连赵清岚也不大打扰,更何况她也确实不熟啊,要怎么回答。她脑子是坏掉的,要这么说吗。

赵清瑀愁着脸脑子中组织起语言,她可不能说错话什么的。凌漾在一旁轻轻扫了一眼,转念想起赵清瑀在幻境时的神神叨叨,也觉得合理。

及冠礼之后,虽然听到过一些有关赵家的风言风语,但念及没落,也就没在意。如今,赵家家主赵清岚有东山再起之势,连凌屿都要掺和进来。他回忆起胸前一掌是在白岭崖跟踪凌屿时被发现,挨的一掌。

似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今日就熟悉一下吧。”凌漾说道。随即一个甩袖,拉起赵清瑀的胳膊就消失在了云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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