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盯着那双眼睛，纯粹、清明，没有半分算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眨眼间，两人已回到地面。

先前那把凶狠的牙齿算盘，此刻已被青晏捏碎，只剩几颗残齿散落在地。那几只残齿见了金元宝，蹦跳着缩回他身边。

青晏背着双刀，一闪身便到了千扇跟前。她攥住千扇的手腕，飞快扫过一圈，见她只是脸上沾了些尘土，其他地方完好无损，肩膀线条稍稍下沉了些。随即上前半步，将人稳稳护在身后，冷眸看向金元宝。

金元宝身上残留的几颗牙齿算珠，察觉到那股凛冽杀气，簌簌发抖，慌忙钻进主人的衣服里。金元宝后背衣料被拱成箭头，它们似乎急着带主人一起逃。

可金元宝此刻像个憨憨的大熊，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呆呆地望着千扇，等着她兑现承诺。

青晏眉峰微蹙，身后双刀隐隐嗡鸣。

千扇拉了拉她的衣袖，抬眼对她温然一笑：“青晏，请帮我给它画一幅画吧。”

青晏看着她唇边的浅笑，周身冷意稍退，轻点了下头。

两人共同执笔，在空中缓缓勾勒。笔尖过处，顺裕丰的轮廓一寸寸浮现，比原先更气派，更敞亮。

金元宝怔住了。

他伸出右手，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摸了摸柜台，又看了看一旁堆得冒尖的米袋，一时有些恍惚，脚步也跟着虚浮起来。他慢慢走进米仓，米是满的。走进账房，柜子里装满金子。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躺进那把太师椅里，嘴角噙着一点笑，缓缓合上了眼睛。

此时，外面的天空，乌云正在散开。

阳光从云隙间落下，将整座顺裕丰裹在一片暖光里。

那光落在千扇与青晏兀自握着的手上，也落在地上昏睡的兰叶脸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兰叶！”

一声炸雷似的喝喊在耳边炸开，兰叶猛地惊醒，一张白得跟鬼似的大脸近在咫尺。

不对，就是鬼。

她看清来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才来？赶紧把那胖鬼抓走。”她抬手一指，转头望去，几人不知何时已回到现实世界。金伥被黑无常擒住，正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兰叶愣了愣，看看四周，又看看另外两人：“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怎么回来的？我怎么睡过去了？”

千扇摇头，表示不知。青晏则默默不语。

黑白无常擒着金伥，却对着千扇的方向微微颔首，鞠了一躬：“那……我们就带它先走了？”

兰叶无语：“千扇又看不到你们，赶紧把这玩意带走吧，省得再出来害人。”

黑白无常嘴角微微抽搐，飞快瞄了眼千扇身后那位一直没发话的，一动也不敢动。

兰叶在一旁催他们：“咋还不走，最近手头紧？”

“……哈哈”两位无常干笑两声，又飞快瞟了一眼面覆寒霜的青晏。心说他们倒是想走，不敢啊。

兰叶瞧着这二鬼支支吾吾的模样，摆了摆手：“行了，我回头给你俩烧点钱，赶紧回吧。”

此话说完，三鬼瞬间消失在眼前。

兰叶撇撇嘴，真是见钱眼开啊，她下回见面非得骂两句不可。她收回目光，落在依旧靠得极近的千扇与青晏身上，故意拖长了调子：“恶鬼都抓走了，你俩还贴这么近呢。”

闻言，千扇脸颊一热，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些许距离，看向青晏：“你家住在哪里？顺路的话，我们可以载你一程。”

“艾鑫苑。”

“艾鑫苑？！”兰叶眼睛瞪圆，“那不就在我们小区后面？”

千扇点点头，对青晏笑了笑：“离我们很近。现在这么晚了，走回去要好久，我载你吧。”

青晏看着她，顿了顿：“方便吗？”

“方便的。”千扇推过电动车，侧身示意，“上来吧。”

青晏不再犹豫，轻步坐了上去。一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原本两人的夜路，变成了三人同行。

夏夜的晚风还带着白日未散的燥意。车子跑起来，晚风便迎面拂来。千扇的发梢被风吹起，丝丝缕缕，一下下轻扫在青晏脸颊，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挠着。

她垂眸，风里带着一丝清浅冷香，如同雨后山林。

一旁的兰叶缓缓放慢车速，侧过头，笑嘻嘻地看着青晏：“大佬，问你个问题呗。”

青晏撇头看她：“说。”

“我看书上写的伥鬼，一般都能被普通人看到。为啥看不见这金伥，是不是书上都是瞎编的？”

“嗯，差不多。”

兰叶眼睛亮了：“差不多？就是说也有真的了？”

“嗯，虎伥可以被普通人看到。”

“那虎伥长什么样？是不是跟金伥一样丑？”

“不是。”青晏顿了顿，“凡是普通人能看到的鬼魂，外表跟正常人没有区别，方便它们隐在人群里。”

“隐在人群中干啥？抓人？吃小孩吗？总不会吸人精气吧？难不成还想跟人类谈恋爱，演一段人鬼情未了？”

“……”

想象力太丰富，青晏不是很想搭理她。

兰叶可不管对方想不想搭理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什么有的鬼魂能在世间飘荡，有的就直接轮回转世了？”

青晏没说话，给了她一记“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的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可惜，兰叶体会不了，她甚至还撺掇千扇来：“扇，你说。”

千扇轻笑一声，温声回：“我猜，寿终正寝、又没什么执念的人，魂魄会被鬼差直接引入轮回吧。那些留在人间的，大多是横死、执念太深，才没法被正常接引。”

青晏在身后淡淡补充：“没错。先解念，才能被鬼差引走，入轮回。”

千扇微微侧首，也生出几分好奇：“那世间游荡的鬼，也有善有恶。解念之后被带走，最终的结果，也会一样吗？”

“不一样。” 青晏声音平静，“善恶有别，功过有分，轮回之路，自不会相同。”

青晏话音未落，兰叶的问题像鬼一样就缠了上来：“那，这虎伥若是被我们遇见了，该怎么……啊！”

一条大黄狗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猝不及防地挡在车前。兰叶和千扇皆是一惊，连忙急踩刹车，车身猛地一顿。青晏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结结实实撞上千扇的后背。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千扇的腰。

千扇心头一跳，忙回过头，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揉了揉青晏的额头：“你没事吧？撞疼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青晏也愣了神。她抬眸看向千扇：“……没事。”

千扇收回手，耳根有些热：“刚刚突然跑出来一条小狗，我一时没注意……”

“我知道。”青晏也收回了扶在她腰间的手，“没关系。”

“这哪是一条小狗！”一旁的兰叶扶正车把稳住身形，完全错过了前头两人的互动，连说带比划：“明明就是一条大狗！那么大一条！”

“汪！”

三人循声看去。大黄狗蹲在路中间，歪着脑袋望向千扇，像是在确认什么事。片刻后，它站起身，晃着尾巴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千扇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它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管它找谁？”兰叶不以为然，“那狗脖子上还挂着项圈，肯定是个有主的。多半是狗主人没有良心，将它抛弃了。我跟你说啊，你可别这么好心去收留那流浪狗，咱们两家那点地，只够咱俩扑腾的。”

千扇“嗯”了一声。

青晏没说话，目光也落在巷子口。

三人重新上路。

车子拐过一个弯，没三分钟便到了‘幸福里’。

小区大门上方悬着一排昏黄的灯，灯下，保安大爷坐在小马扎上，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侧着身子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头瞧了一眼，见是千扇和兰叶，笑着打了个招呼：“放学啦？”

“放学了！您又在这儿乘凉呢。”兰叶接过话头，一拧车把进了小区。

骑出几步，她回头一看，青晏从千扇后座下来，站在车前正说着话。她一拐车把，又折了回去。

青晏：“快些回去休息吧，我家很近，走着回去就好。”

千扇：“我还是送你到小区门口吧。来回不过两分钟，耽误不了什么”

“就是就是！”兰叶凑上来，“你别磨蹭了，快上来。我俩骑着车，一脚油门的事。”

青晏拗不过，又坐了回去。

两分钟后，车子停在艾鑫苑门口。

青晏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笑着朝两人挥手。目送她们离去后，她才转过身，对着阴影处淡淡开口：“出来吧。”

一道身影自暗处缓步走出。

一道身影自暗处缓步走出。身形挺拔，一手插兜，另一手轻拄一把醒目的大黄伞。男人有着一头凌乱的浅栗色微卷短发，额前碎发垂落，半遮住眉骨，眼尾微微上挑，周身漫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唇角一扬，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我怎么不记得，我给你置办的住处，是在这个小区？”

青晏没有理会，转身迈步，身形一点点淡入空气之中。不过眨眼，她出现在离学校不远的十字路口。

一直被定在原地的黑白无常见她归来，瞬间绷紧了身子，慌忙问：“大人，您命我等在此等候，不知还有何吩咐？”

青晏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回去吧。”

束缚在身上的法术应声而解，无常二鬼对视一眼，皆是满腹疑惑。他们被强行留在此地许久，本以为有天大的事，不料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去。

纵然不解，二人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大人，那我等先行告退。”说罢便要押着金伥离去。

“它留下。”青晏再次开口。

黑无常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大人，这……不合地府规矩。此鬼犯下大错，我等必须带回受罚。”

路灯昏茫，青晏齐整的刘海在脸上投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情绪，语声轻淡，却寒如冰刃：“你们要陪它一起留下，也可。”

黑无常还想要再说两句，白无常抢先开了口：“全凭大人吩咐！此鬼便交由您处置，我二人这就告退！”说完，便拽着黑无常，瞬息消失无踪。

原地只余下金伥一鬼。

它终于感到了恐惧，周身鬼气动荡，几乎要维持不住身形。

青晏连看都未看它一眼，只随手虚空一抓。金伥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身不由己摄将过来，悬于她掌前寸许，动弹不得。她指尖微曲，轻轻一收。金伥连挣扎余地都没有，瞬息间烟消云散，魂飞魄散。

“啧啧，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

那道慵懒的男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青晏头也不回：“把我的东西，搬到艾鑫苑。”

男人一拍额头，满脸无奈。

放着好好的宅邸不住，偏偏要挤那什么破小区。住也就住了，好歹住个对门，住个楼上楼下，再不济住同一个小区也行，这住人家隔壁小区算怎么回事。

见身后没回应，青晏语气中透着些许不耐：“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他满口应下，语气带着几分哄老年人的无奈，“您今晚先在宅邸委屈一夜，我明天一早就给您安排爱什么院。”

青晏纠正：“艾鑫苑。”

“……是是，爱心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