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的诡异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表面重归平静,但那冰冷的审视感却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部分感知敏锐的宾客心头。克劳福德船长的解释并未完全驱散不安,只是将暗流压向了更深处。气氛变得微妙,交谈声低了下去,许多人开始以各种理由提前离场。
解雨臣和黑瞎子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弃了立刻接触那位亚裔老头的打算。在情况不明的扫描之后,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回房。”解雨臣低声道,声音平静,但指尖仍无意识地轻触着耳垂上微微发烫的陨铁耳钉。刚才那股波动触及符阵时的感觉,冰冷、精确、高高在上,不像是对“能量”或“威胁”的探测,更像是一种……针对“存在本质”或“特殊标记”的检索。他的黑令旗气息和黑瞎子的睚眦血脉,显然都触发了某种反应。
“走。”黑瞎子伸手虚扶了一下解雨臣的后腰,动作自然地将他与几个正用探究目光打量过来的宾客隔开。墨镜后的银眸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阴影角落和天花板的通风口位置稍作停留,随即收回,又恢复了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
两人在侍者恭敬的引导下离开宴会厅,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豪华走廊返回A-07套房。一路上,他们能感觉到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从紧闭的房门后、转角处的阴影中投来,如同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吱呀——”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套房内灯光自动调至柔和的暖黄色,熏香气味依旧,但此刻闻起来却多了几分刻意。
黑瞎子走到吧台,这次没碰酒,而是倒了杯清水,一饮而尽,然后才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眼底残留着一丝被冒犯的戾气。“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扫描就扫描,看黑爷的眼神跟看砧板上的肉似的。”他体内的睚眦之力仍在轻微躁动,对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极为排斥。
“不是常规的科技或术法扫描。”解雨臣走到书桌旁,打开自己带来的一个伪装成笔记本电脑的特制设备,快速操作着。屏幕上闪过大量复杂的数据流和频谱图。“频率和波动模式非常特殊,带有强烈的‘规则’属性,更像是在验证某种‘权限’或‘标签’。我的黑令旗符阵和你的血脉,应该都被它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了。”
“规则?权限?”黑瞎子皱眉,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曲线,“你是说,这船上有类似‘管理员’或者‘安检系统’的东西?不是人?”
“不一定。”解雨臣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幽灵渡鸦”号的简化结构图,某些区域被标红,“邮轮的安保系统和能量屏障很先进,但刚才的波动源头,似乎来自更深的区域,可能是动力核心,或者……某个特殊的‘收容区’。克劳福德,或者他背后的‘先生’,手里掌握的东西,恐怕远超我们的预估。”
他指向结构图上一个被特别标注的、位于邮轮最底层、被多重隔离层包围的区域。“这里,能量读数异常,但被严密屏蔽。刚才的扫描波动,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源自这个方向。”
“底下还藏着个大宝贝?”黑瞎子眯起眼,银眸中暗金光芒流转,“该不会又是什么‘收容体’之类的玩意儿吧?这‘秃鹫’到底捡了多少破烂回家?”
“可能性很大。”解雨臣合上设备,走到窗前。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邮轮自身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切割出一小片摇曳的光域,更远处是无尽的黑暗与波涛。雨已经停了,但海风更劲,吹得窗户微微震颤。“明晚的拍卖会,恐怕不会太平。那对东欧姐弟,那个亚裔老头,还有刚才扫描我们的‘东西’……这船上,牛鬼蛇神太多了。”
“越多越好,热闹。”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语气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正好,黑爷我手痒,花爷你脑子痒,各取所需。不过……”他话音一转,看向解雨臣,“今晚那扫描,既然盯上咱们了,保不齐还会有什么后续。你身上那点灵力,还有黑令旗的气息,在‘行家’眼里太显眼。晚上睡觉警醒点,有动静立刻叫我。”
“嗯。”解雨臣应了一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黑瞎子一眼,“你也一样。你的血脉,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火炬。”
“放心,谁想啃我这块硬骨头,得先掂量掂量牙口。”黑瞎子咧嘴,做了个撕咬的动作,随即又笑嘻嘻地补充,“再说,不是还有花爷你罩着我嘛。”
解雨臣懒得理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夜色渐深,邮轮如同一个漂浮的微型城市,渐渐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呼吸与心跳,永恒不息。
解雨臣并未真的入睡。他盘膝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尝试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同时分出心神,时刻感应着耳垂上陨铁耳钉传来的波动,以及房间内他提前布置下的几个微型预警符阵。窗外是无垠的黑暗,偶尔有巨大的、形态模糊的阴影在深海中缓缓游过,投下的轮廓在舷窗上瞬间放大又消失,是远洋的鲸类或其他大型海洋生物,在这片人类法律无法触及的公海深处,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晨两三点,夜色最深沉的时刻,解雨臣耳中的预警符阵,以及耳垂上的陨铁耳钉,几乎同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但异常清晰的震动!
不是来自房门或室内,而是……来自窗外!来自下方的深海!
他瞬间睁眼,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足走到窗前,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光,抹过眼皮——暂时开了灵视。
透过特制的单向玻璃,他看到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原本漆黑如墨的海水,此刻在邮轮下方约数十米的深度,竟然泛起了一片幽幽的、朦胧的蓝绿色荧光!那光芒并非均匀一片,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游动的光点组成,如同倒映在海中的星河,又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发光器。光点缓缓盘旋、上升,逐渐勾勒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模糊轮廓——仿佛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深海巨物,正从无尽深渊中上浮,悄然接近这艘漂浮的“灯火”!
更诡异的是,在这片幽蓝的荧光背景中,解雨臣“看”到了一些更加凝实的、暗红色的能量流,如同血管或神经网络,在深海中蜿蜒、延伸,最终隐隐指向邮轮的底部——正是他之前标注的那个特殊“收容区”的方向!这些暗红能量流散发着冰冷、混乱、但又带着某种奇异吸引力的波动,与傍晚扫描他们的那股波动,隐隐有几分相似!
是那个“东西”在吸引深海生物?还是……深海中有东西被它吸引了过来?
与此同时,卧室门被无声推开,黑瞎子闪身进来,墨镜后的脸色异常凝重,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走到解雨臣身边,看向窗外,瞳孔微缩。
“这他妈……什么东西?”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疑。以他的感知,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自深海弥漫上来的、混杂着古老、蛮荒、冰冷与疯狂的气息,这绝非寻常海洋生物!他体内的睚眦之力疯狂预警,传递出强烈的威胁感,甚至比面对那个“收容体”时更甚!
“不清楚,但肯定和船底的东西有关。”解雨臣语速极快,“能量在共鸣,或者……在相互吸引。这不是巧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邮轮猛地一震!不是风浪造成的颠簸,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下方轻轻“托”了一下,或者……撞到了什么!
警报声并未响起,显然邮轮的控制系统被做了手脚,或者这种程度的震动被判定为“正常”。但整个船体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深海那片幽蓝的荧光骤然变得明亮、急促!无数光点疯狂旋转、汇聚,隐约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难以名状的瞳孔形状,在深海中“凝视”着上方的邮轮!一股庞大、混乱、充满原始食欲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海啸,顺着海水的介质,轰然撞上邮轮的能量屏障!
“嗡——!!”
这一次,能量屏障发出了清晰的、不堪重负的低鸣!整个套房,乃至整艘邮轮,所有的玻璃制品、金属构件、甚至人体骨骼,都仿佛在这一刻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震颤!无数宾客从睡梦中惊醒,发出惊恐的低呼。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守卫的喝问。
深海中的“巨瞳”凝视了约莫三秒,那股恐怖的精神冲击也持续了三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幽蓝荧光如同潮水般褪去,迅速下沉,消失在无边的黑暗深渊中,连带那些暗红色的能量流也一同隐没。海面重归平静,只有波涛依旧。
仿佛刚才那令人灵魂冻结的一幕,只是深海与噩梦交织产生的幻觉。
邮轮的震动和低鸣停止,灯光恢复正常。但死寂中弥漫的恐惧与不安,却如同冰冷的海水,渗入了每个人的骨髓。
“跑了?”黑瞎子皱眉,银眸死死盯着恢复平静的黑暗海面,体内的睚眦之力依旧在咆哮,提醒他危险并未真正远离。“不,更像是……被‘惊退’了,或者……‘吃饱了’?”
解雨臣脸色发白,刚才那股精神冲击虽然被邮轮屏障和自身符阵抵挡了大半,但余波依旧让他识海震荡,灵体不稳。他扶住窗沿,稳住身形,看向黑瞎子:“你感觉到了吗?最后那一刻,船底那个‘东西’,释放了一股更强的波动,带着……命令,或者驱逐的意味。”
黑瞎子点头,脸色阴沉:“嗯,那深海里的玩意儿,是冲着船底的东西来的。但船底的东西……好像不太‘欢迎’它,或者,觉得还不是时候。”他走到解雨臣身边,扶住他有些发凉的手臂,“你怎么样?”
“没事。”解雨臣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看来,这艘船上,不止有陆地上的‘异常’。深海之下,也有‘住户’被吸引来了。明天的拍卖会……”
“更热闹了。”黑瞎子接过话头,替他关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令人不安的黑暗。“先休息,天塌下来也得等亮了再说。我在这儿守着,你睡会儿。”
这一次,解雨臣没再拒绝。他重新躺回床上,闭目调息。黑瞎子则拖了把椅子,坐在卧室门口,抱着手臂,墨镜后的银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警惕的光,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也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窗外的海,重归深沉的墨色。但无论是解雨臣还是黑瞎子都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公海之下,沉睡的巨兽已然被惊醒,而他们脚下的这艘钢铁孤舟,正载着满船的秘密与**,驶向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危险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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