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异色的小点,在海天之间时隐时现,如同溺水者眼中的浮木,牢牢牵引着救生艇上所有人濒临崩溃的心神。风浪似乎也眷顾这微弱的希望,稍稍平息了些,让老陈和两个船员得以更好地操控着简易风帆,朝着那个方向艰难却坚定地驶去。
随着距离拉近,小点逐渐显露出轮廓。并非期盼中的葱郁岛屿,也不是现代化的钢铁舰船,而是一艘……船。
一艘样式古朴、甚至可以说破旧的中式硬帆木船。船体不大,比“幽灵渡鸦”号救生艇略大些,大约是三四十吨的体量,通体是饱经风霜的深褐色木材,高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打满补丁、颜色褪尽的旧帆。它就那样静静漂泊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船身不见明显破损,也没有任何灯光或烟火迹象,在刚刚降临的晨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沉寂。
“是……是渔船吗?还是废弃的?”李眯着眼,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期望和疑虑。
“不像。”老陈摇头,他眼神锐利,仔细打量着那艘古船,“样式很老,用料也特别,不像是近代的渔船。而且……”他顿了顿,“你们不觉得,它出现在这里,太……安静了吗?”
的确,在经历了深海巨物、“净化协议”的狂暴能量冲击后,这片海域理论上应该充满混乱的暗流、漂浮的残骸,甚至是未散逸的能量余波。但这艘古舟周围的海面,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凝滞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它和外界汹涌的洋流隔开了。
解雨臣的心也提了起来。他怀中的幼崽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再昏睡,而是努力仰起小脑袋,银色眼眸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古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惕的呜噜声,小爪子也下意识地扣紧了解雨臣的衣服。
“是……陷阱?”伊琳娜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维克多。维克多依旧昏迷,但手指上那枚骷髅戒指,在隔灵石下的红光,似乎随着靠近古舟,闪烁的频率又加快了一丝。
“不知道。”解雨臣沉声道,手已悄然按在短刃柄上,“但这是我们目前看到的唯一‘东西’。小心靠近,见机行事。”
救生艇缓缓靠近古舟。近看之下,这艘船更加古怪。船体木质呈现出一种被盐水浸泡百年、又经烈日暴晒后的奇特质感,非但没有朽坏,反而有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船身上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并非常见的吉祥花纹,倒像是某种扭曲的符咒或难以理解的图案,大部分被厚厚的海盐和某种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覆盖。甲板上空无一人,也看不到任何生活用具,只有几卷陈旧的缆绳和一个固定在船舷边的、黑沉沉的陶瓮。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像。那并非传统的龙首或瑞兽,而是一尊造型极其古怪、甚至有些骇人的雕像——似鱼非鱼,似兽非兽,头颅狰狞,布满鳞片,双目处镶嵌着两颗早已失去光泽的黑色石子,空洞地望着前方,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注视感。
“这……这船有古怪,我们还是别上去了吧?”乔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不上?留在这里等死,还是等海里那东西再找上门?”老陈冷冷道,他已经将救生艇的绳索抛了出去,套住了古舟船舷边一个锈蚀的铁环。“上去看看,至少这船看起来还能漂,比我们这舢板强。而且……”他看了一眼解雨臣,“这船的气息,有点特别,或许能暂时隔绝某些窥探。”
解雨臣明白老陈的意思。这古舟虽然诡异,但散发出的那种凝滞、古老的气息,或许能干扰维克多戒指与深海的共鸣,甚至能为他怀中的幼崽提供一个相对安稳的恢复环境。他点了点头:“上船,保持警戒。”
老陈率先抓住古舟垂下的、湿滑的绳梯,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落在古舟甲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快速扫视四周,确认甲板上没有危险,才朝下方打了个手势。
接着是乔和李,两人虽然害怕,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也相继爬了上去。然后是伊琳娜,她先将依旧昏迷的维克多费力地绑在绳梯上,由上面的乔和李拖上去,自己再爬上去。
解雨臣最后一个。他将幼崽小心地藏进内袋深处,确保它不会被磕碰到,然后单手抓住绳梯,轻盈地翻上古舟甲板。脚踩在厚实却冰冷的木板上,一股混合了陈腐木头、海盐、以及某种淡淡奇异腥气的味道涌入鼻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线香气味。
甲板上空旷得令人心慌。除了那个陶瓮和几卷缆绳,别无他物。船舱入口是一个低矮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形。
“有人吗?”乔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又被风声和海浪声吞没,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是条弃船。”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弃船怎么会这么……完整?连帆都还挂着。”
老陈没说话,他走到那个黑沉沉的陶瓮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陶瓮很大,半人高,瓮口用一块暗红色的、布满细密符文的油布封着,用麻绳扎紧。瓮身触手冰凉,甚至有些冻手,完全不像在阳光下暴晒过的样子。
“别碰!”解雨臣忽然出声阻止。他感觉到怀中的幼崽在陶瓮被靠近时,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老陈立刻收手,退后半步。
“陈师傅,你之前说,这船的气息特别?”解雨臣看向老陈。
老陈沉吟片刻,道:“我以前在闽粤一带跑过船,听老海狗们讲过一些传闻。有些古时候跑‘黑水’的船,会请法师术士做过法,船身刻符,供奉镇物,甚至用活祭……以求在凶险海域辟邪导航,或达成某些特殊目的。这船的气息,有点像那种‘法船’,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也更阴森。而且,”他指了指那个陶瓮和船首像,“那两样东西,煞气很重,不像是正经的守护灵物,倒像是……拘押或封印着什么。”
“封印?”伊琳娜脸色更白,下意识地离那陶瓮远了些。
就在这时,维克多忽然又发出一声呻吟,挣扎着似乎要醒来。他手指上的戒指,红光透过隔灵石,明灭得更加急促,甚至那隔灵石上的裂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与此同时,船身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风浪引起的摇晃,而像是从船舱内部,或者船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震动。
“下面有东西!”乔惊叫起来,指向船舱入口。
那虚掩的木门后面,浓重的黑暗仿佛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陈年香火和淡淡腐朽气味的微风,从门缝中飘了出来。与此同时,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两片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脑海中直接响起,并非通过耳朵:
“生人气……还有……熟悉又讨厌的味道……谁……打扰……长眠?”
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这船上果然有“东西”!
解雨臣握紧了短刃,将怀中幼崽完全护住。老陈也悄然后退半步,摆出了防御姿态。伊琳娜紧紧抓住维克多,吓得几乎窒息。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嗅探”着什么,然后,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和……贪婪?
“咦?这是……黑旗的气息?还有……‘钥匙’的碎片?嗬嗬……没想到,在这无风无浪的坟场,还能等到这样的……贡品?”
话音未落,那虚掩的船舱木门,无声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黑暗船舱,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狭窄的木梯,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线香和陈腐木头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个佝偻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古代水手服饰、皮肤干瘪如橘皮、双眼只剩两个黑洞的“身影”,提着一盏幽幽冒着绿光的灯笼,正站在楼梯下方,用它那空洞的“眼窝”,“望”着甲板上不请自来的客人们。
绿光映照着它干尸般的脸,和嘴角一抹极其诡异的、僵硬的弧度。
“既然来了……就下来……陪老朽……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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