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船灵话音未落,脚下舱底传来的震动与咆哮已然加剧!不再是细微抓挠,而是沉闷的撞击与撕裂声,混合着某种粘稠液体泼溅的声响。那黑色薄板上银光一闪即逝,仿佛某种脆弱的平衡正在被打破。舱内阴冷的空气骤然变得污浊,弥漫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鱼腥与**混合的恶臭。
“下面……到底是什么?!”伊琳娜声音发颤,几乎要抓不住昏迷的维克多。
“是当年随船沉没,被‘渡厄舟’禁制一同困住的……‘东西’。”守船灵声音急促,空洞的眼窝转向舱底,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当年劫难,引来深海邪力,一些不洁之物趁机附上了沉船残骸和死难者尸身,经年累月,与这船的部分禁制扭曲共生,成了这船底的‘住户’。平日靠‘拓片’的气息和船体阵法镇压,还算安分。如今生人闯入,又有‘钥匙’碎片的近距离共鸣,彻底刺激了它们!”
它猛地“看”向解雨臣:“小子!你不是要证明有资格合作吗?现在就是机会!船底封印的核心就在下方货舱,那里有当年布置的‘镇海桩’和‘净秽符阵’!但阵法中枢年久失修,又被那些秽物侵蚀,需要有人去重新稳固!否则一旦封印彻底崩解,这船底下的东西全跑出来,别说离开,顷刻间我们就会变成它们的血食,这艘‘渡厄舟’也会彻底沉入海底,永无天日!”
“怎么稳固?”解雨臣立刻问,声音依旧冷静。怀中的幼崽也竖起耳朵,银眸锐利。
“镇海桩是玄铁所铸,上有符咒,需以至阳至刚的灵力或气血灌注激发!净秽符阵的阵眼是九枚‘辟邪玉符’,镶在货舱地面九个方位,但被污血秽气覆盖,需以洁净之物擦拭,并以特定咒文引导残存灵力流转!”守船灵快速说道,“但下去之人,必会遭到那些秽物的疯狂攻击!它们无形无质,却能侵蚀血肉灵魂,畏惧至阳至刚与清正之气!”
至阳至刚?解雨臣第一时间看向老陈。老陈沉默地抽出袖中那根刻满符文的木锥,尖端隐隐有雷纹闪烁,他周身也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堂皇正大的气息。
“我去稳固符阵。”老陈言简意赅。
“至于镇海桩……”解雨臣皱眉,他灵力微弱,且偏阴属。至于气血……
“我来!”一个虚弱但坚决的声音响起,是伊琳娜!她将维克多小心地靠放在一个蒲团旁,自己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猛地扯下脖子上的那串黑珍珠项链!“这是我祖传的‘泣血珠’,每一颗都蕴含着一滴蕴含怨力与阴邪的‘血精’,但若以秘法逆转激发,能在短时间内爆发极强的阴性冲击,或许……可以模拟至阴反阳的效果,冲击镇海桩!这是我最后保命的东西,但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我拼了!”
守船灵“看”了一眼那串黑珍珠,干瘪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泣血珠?倒是有点意思。但逆转激发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施术者便会精血枯竭而亡,或被其中怨力反噬。”
“总比现在死强!”伊琳娜咬牙,又看向解雨臣,“谢先生,请您……照看一下维克多。如果我……回不来,那戒指和碎片,随您处置。只求您,如果可能,带他离开。”
解雨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小心。”
“还有我们!”乔和李虽然吓得腿软,但此刻也明白不拼就是死,鼓起勇气道,“我们……我们不懂法术,但有力气!可以帮忙抵挡那些……东西!或者干点杂活!”
守船灵道:“你们守在通往货舱的楼梯口,用这个!”它抬手,从舱壁的阴影中凭空“扯”出两把锈迹斑斑、但刀身刻有淡金符文的青铜古剑,丢给乔和李。“此剑曾饮妖血,自带煞气,对那些秽物有些克制。记住,守住门口,别让它们冲上来干扰里面!”
乔和李连忙接过,入手冰凉沉重,却莫名让人心安几分。
“事不宜迟,走!”守船灵提起绿灯笼,率先走向舱室另一侧一扇更加低矮、几乎贴着地面的木门。门一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和阴风便扑面而来,下方是近乎垂直的、狭窄的木梯,深不见底,只有令人心悸的黑暗和下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嘶吼与撞击声。
老陈一言不发,紧随守船灵之后,身形矫健地滑了下去。伊琳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维克多,也咬牙跟上。
“你们守在这里,看住他,警惕四周。”解雨臣对乔和李吩咐,又看了一眼靠在蒲团上、戒指红光在隔灵石下依旧不祥闪烁的维克多。然后,他将怀中的幼崽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捧在掌心。
幼崽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银眸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细微的呜呜声,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手指,意思很明显:别丢下我,我也要去。
“下面危险,你这样子……”解雨臣皱眉。幼崽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下去只能是累赘。
但幼崽固执地摇头,甚至试图调动力量,身上那圈暗金纹路极其勉强地亮起一丝微光,虽然瞬间又熄灭,但它眼中的倔强和坚持却不容置疑。它用小脑袋蹭了蹭解雨臣的手腕,眼神里竟有几分“黑爷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嚣张,虽然配合现在的体型毫无威慑力。
解雨臣看着它,忽然想起在“幽灵渡鸦”号上,它也是这般虚弱,却依然在关键时刻发出警告,甚至最后爆发出惊天之力。这家伙,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别逞强。”解雨臣最终妥协,将它重新放回内袋,但这次没有完全拉上拉链,留出一道缝隙,让它能观察外面,也能在必要时……做点什么。然后,他紧随伊琳娜之后,也滑下了那道陡峭的木梯。
木梯极长,似乎直通船底。越往下,阴冷腥臭的气息越重,那非人的嘶吼和撞击声也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绿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更多的地方是浓稠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东西在蠕动,散发出冰冷的恶意。
终于踩到实地。这里是一个相对低矮、但面积颇大的货舱。地面是粗糙的木板,此刻布满了粘稠的、黑绿色的污迹,散发出刺鼻的腥臭。货舱中央,果然矗立着一根约碗口粗、高及舱顶的漆黑铁柱,正是“镇海桩”。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但大半已被污血和某种苔藓状物覆盖,符文黯淡无光。围绕着镇海桩,地面上隐约可见九个微微凹陷的方位,每个方位都嵌着一块巴掌大小、同样被污秽覆盖的玉符,这便是“净秽符阵”的阵眼。
而此刻,货舱的阴影中,正“站”着十几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怪物!它们有的像是溺毙肿胀的水手尸骸,有的像是鱼类与人类骨骼的畸形拼接,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由墨绿粘液和怨念组成的阴影!它们眼中或空洞,或闪烁着幽绿的磷火,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嚎,正疯狂地冲击着镇海桩和周围的玉符!每次冲击,都让镇海桩微微晃动,玉符上的污秽也更浓一分!
守船灵将绿灯笼高高挂在一处钩子上,厉喝道:“就是现在!老陈,符阵!伊琳娜,镇海桩!小子,你护着他们,对付靠近的秽物!”
老陈已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块玉符,手中木锥雷光隐现,开始快速清理玉符上的污秽,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引导残存灵力。伊琳娜也冲向镇海桩,双手紧握“泣血珠”,闭上眼睛,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的咒文,黑珍珠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不祥的血光!
那些怪物立刻被惊动!离得近的几头嘶吼着,放弃了冲击镇海桩,转而扑向老陈和伊琳娜!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迅猛,带起腥风!
解雨臣短刃出鞘,幽蓝的刃光在黑暗中划出冰冷的轨迹,精准地刺向一头扑向伊琳娜的、如同肿胀巨人观的尸骸!短刃刺入,如同扎进烂泥,阻力极大,且一股阴寒污秽的气息顺着刃身反涌而来!那尸骸发出凄厉的惨叫,伤口处冒出黑烟,动作一滞,但并未立刻倒下,反而挥舞着另一只腐烂的手臂抓来!
与此同时,另一团阴影般的秽物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滑向老陈背后!
“小心!”解雨臣低喝,反手掷出另一把短刃,钉在阴影前方地面,幽蓝光芒炸开一小片,暂时阻了阻那阴影。但他自己却被尸骸的腐臂扫中肩膀,一股巨力传来,夹杂着刺骨的阴寒,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气血翻腾。
怀中的幼崽发出愤怒的低吼,它努力挣扎着,从小小的身体里,再次迸发出一丝微弱的暗金色气流!这气流如同有生命的细蛇,顺着解雨臣的手臂蔓延到短刃上!幽蓝的刃光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
解雨臣福至心灵,再次挥刃斩向那尸骸!
“嗤——!”
这一次,如同热刀切过黄油!短刃毫无阻碍地斩断了尸骸的腐臂,暗金色的气息顺着伤口侵入,那尸骸发出更加凄厉的、直达灵魂的尖啸,整个躯体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焦黑、崩解,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脓水!
有效!睚眦之力,至阳至刚,辟邪破秽!
解雨臣精神一振,短刃连挥,配合着幼崽竭力输出的、丝丝缕缕的暗金气流,将靠近的几头怪物暂时逼退。但幼崽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暗金气流迅速减弱,它自己也在解雨臣怀中急促地喘息着,银眸黯淡下去。
另一边,老陈已清理激活了三块玉符,玉符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彼此间有微弱的光线连接,货舱内的阴冷气息似乎被驱散了一丝。但他也付出了代价,衣袖被一头阴影秽物擦过,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上留下焦黑的痕迹,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
伊琳娜的情况最为危险。她手中“泣血珠”已有五颗亮起血光,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反噬她自己,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身体摇摇欲坠,但咒文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狠厉决绝。第六颗、第七颗血珠接连亮起!围绕镇海桩的污秽仿佛受到刺激,疯狂蠕动,试图反扑!
“就是现在!”守船灵厉声催促。
伊琳娜猛地睁眼,眼中血光一闪,双手握着最后两颗即将亮起的血珠,狠狠按向镇海桩上符文最密集的区域!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逆转!泣血为阳!”
“砰——!”
一股狂暴的、混杂着阴邪与强行逆转出的、灼热混乱的血色能量,猛地灌入镇海桩!镇海桩剧烈震颤,表面覆盖的污秽“嗤嗤”作响,迅速蒸发、剥落!黯淡的符文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次第亮起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一股堂皇、刚正、仿佛能镇压四海波涛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
“吼——!!”
周围的怪物如同被烈火灼烧,发出惊恐痛苦的哀嚎,形体开始不稳,纷纷后退,一些弱小的直接在这金光中湮灭!
“老陈!”守船灵喊道。
老陈恰好清理激活了最后一块玉符!九枚玉符白光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光圈,将镇海桩和伊琳娜、老陈护在中央!光圈与镇海桩的金光交融,化作一层更加凝实、带着净化与镇压意味的双重光罩,将剩余的怪物牢牢阻隔在外!
货舱内的震动和嘶吼声,骤然平息了大半。只有光罩外,那些残存的怪物在不甘地徘徊、低吼,却不敢再靠近。
成功了!至少暂时稳住了封印!
伊琳娜却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泣血珠”光芒尽失,变得灰暗无比,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她自己也是气息奄奄,面如金纸。
解雨臣上前一步扶住她,将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药塞进她嘴里。老陈也走了过来,木锥在伊琳娜几个穴位急点数下,稳住她紊乱的气血。
守船灵飘了过来,看着光芒流转的镇海桩和符阵,又看了看虚弱的伊琳娜和解雨臣怀中再次昏睡过去的幼崽,那干瘪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如释重负?
“封印暂时稳住了,能撑一段时间。”守船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平静,“但非长久之计。‘渡厄舟’的禁制根基已损,又在这片被‘门’的力量污染的‘坟场’漂流太久,沉没是迟早的事。你们……”
它顿了顿,转向解雨臣:“小子,你说合作。老朽可以告诉你们一条离开这片‘坟场’、相对安全的海路,甚至能稍微操控‘渡厄舟’,送你们一程。但作为交换……”
它的“目光”落向解雨臣怀中,又看向上方舱室方向。
“老朽要你怀中的小东西,在恢复一些后,帮老朽一个忙。还有,上面那个带着戒指的小子……他手上的碎片,以及被污染的精魄,需得留下,由这‘渡厄舟’的阵法慢慢净化消磨,否则他迟早彻底变成那碎片的傀儡,也永远是个招灾的祸根。如何?”
解雨臣沉吟。老陈和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伊琳娜也都看向他。
“可以。”解雨臣最终点头,“但前辈需保证,不会伤及维克多性命,只是净化碎片和污染。至于我怀中这位的‘帮忙’……需得在他恢复之后,且不能危及他自身。”
守船灵“嗬嗬”低笑:“放心,老朽虽已成这般模样,还不屑对一个小辈食言而肥。至于那小家伙的忙……对它有好处。老朽只是,想借它一点气息,完成一桩……迟到了几百年的执念罢了。”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望”着货舱上方,仿佛穿透层层甲板,看到了那空置的紫檀木匣和黑色拓片。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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