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舱内,镇海桩与净秽符阵的光芒交相辉映,形成相对稳定的双重光罩,将残余的阴秽之物隔绝在外,也驱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腥臭与恶意。然而,这光芒也映照出众人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窘迫。伊琳娜服下丹药,被老陈暂时稳住伤势,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喘息,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泣血珠”逆转的强烈反噬中完全恢复。乔和李守在通往上层的楼梯口,握着青铜古剑的手仍在微微发抖,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解雨臣将再次力竭昏睡过去的幼崽小心地拢在怀里,感受着它微弱但平稳的心跳,心中稍定。他看向悬浮在光罩边缘、提着幽幽绿灯笼的守船灵,目光沉静:“前辈,请说,离开的路径,以及……需要他帮什么忙。”
守船灵那干尸般的面孔转向他,空洞的眼窝仿佛能洞悉人心。“这片海域,被称作‘归墟坟场’,是上古那场大劫的余波所化,空间紊乱,磁极颠倒,寻常船只进来容易,出去难。更有深海那位‘看守’盘踞,对‘钥匙’碎片气息穷追不舍。”它顿了顿,绿灯笼的光微微摇曳,“‘渡厄舟’当年为执行任务,炼制时便刻有特殊的‘归航’与‘隐匿’法阵,虽遭大劫受损,但核心尚在。老朽残魂与船一体,可勉力激发‘归航’阵,锁定最近一处受‘坟场’影响较小的‘生门’海域。但需大量精纯能量驱动,且航行途中,需持续以‘隐匿’阵法掩盖我等气息,避开‘看守’感知。”
“能量从何而来?”解雨臣问。这船看起来死气沉沉,不像有充足能源。
守船灵“看”向解雨臣怀中,又看向上方甲板方向:“两个来源。其一,甲板上那个陶瓮。里面封存着当年炼制此船时,融入的一缕‘玄冥真水’精华,至阴至寒,可转化为驱动阵法的原始动力,但需以至阳至刚之力稍加引导、调和,以免寒气反噬船体。这,便是需要你怀中那位小友帮忙之处——待他恢复些许,以其血脉气息,引导真水入阵即可。”
解雨臣心头一动。睚眦之力,至阳至刚,且蕴含龙威,确实可能引导甚至“驯服”那所谓的“玄冥真水”。但这需要黑瞎子恢复一定的力量。
“其二,”守船灵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与决绝,“便是老朽自身。老朽残魂依托此舟数百年,魂力已与船体部分禁制融合。激发并维持‘归航’、‘隐匿’双阵,需燃烧老朽大半残存魂力。事成之后,老朽这缕意识,也将随阵法耗尽而彻底消散。”
解雨臣沉默。这意味着,完成这次航行,守船灵将真正“死去”,这艘承载了数百年执念与悲怆的“渡厄舟”,也将彻底成为无主之物,甚至可能因失去核心维持而逐渐崩解。
“前辈……”老陈欲言又止。他与这守船灵似有某种渊源,此刻听闻此言,神色复杂。
“无妨。”守船灵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解脱之意,“老朽枯守于此,早已倦怠。能将最后的力量,用于送你们这些身怀机缘、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变数’离开,总好过在此地随朽木一同沉入永恒的黑暗,或是最终被底下那些秽物吞噬。更何况,还能借这位小友之力,了却一桩心事。”
它所谓的“心事”,显然与那黑色拓片和空置的木匣有关。
“好。”解雨臣没有矫情,郑重抱拳,“若前辈信守承诺,助我等脱离险境,并妥善处理维克多身上碎片,晚辈代怀中这位,应下此事。待他恢复,即刻协助前辈。”
“爽快。”守船灵点点头,“那么,接下来几日,你们便在此舟上静养。舟上有简易的储水和存粮,省着点用,支撑到离开这片海域,抵达有船只往来的航线,应无问题。老朽会操纵‘渡厄舟’,尽量沿着相对平稳的洋流,朝‘生门’方向漂移。在此期间,勿要轻易下到这货舱,也莫要靠近船首像和那两个陶瓮。等那小友恢复,我们再行动。”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几天,这艘诡异的“渡厄舟”成了他们临时的避难所和希望之舟。守船灵说到做到,众人能感觉到古舟的航行不再完全随波逐流,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性,虽然速度不快,但稳步前行。海面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时刻充满杀机,虽然天色依旧阴沉,风浪时大时小,但那种被深海恐怖存在时刻窥视的感觉明显淡去了许多,显然“隐匿”阵法起了作用。
解雨臣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相对“安全”的主舱内,守着昏睡的幼崽,同时运功调息,恢复自身耗损的灵力和伤势。他内袋里的幼崽呼吸日渐平稳绵长,身上黯淡的暗金纹路虽然仍未恢复光泽,但不再有随时熄灭的迹象,偶尔会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吸收解雨臣渡过去的、微薄的灵力,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细雨。
老陈的伤势不重,他除了调息,便主动承担了检查船体、修补一些明显破损的工作,对船上那些古老的符咒和构造似乎颇有研究。伊琳娜伤势最重,反噬加上惊吓,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乔和李则负责简单的饮食分配和警戒,他们对这艘鬼气森森的古船依旧充满畏惧,尤其是对甲板上那个黑陶瓮和狰狞的船首像敬而远之。
维克多一直昏迷不醒,但手指上那枚骷髅戒指,在被守船灵以某种手法加强隔灵石封印后,红光彻底黯淡下去,不再闪烁。只是他脸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仿佛生命力在随着戒指被压制而一同流失。伊琳娜每次醒来,都要去查看弟弟的状况,眼神凄惶。
第三天傍晚,天际难得露出一线橘红色的残阳,将墨云边缘镀上金边,海面泛起粼粼碎光。一直蜷缩在解雨臣怀中沉睡的幼崽,忽然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那双银眸不再涣散虚弱,而是恢复了惯有的、清亮锐利的神采,虽然深处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它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仰起小脑袋,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正闭目调息,感觉到怀中的动静,立刻低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银眸。
四目相对。
幼崽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然后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解雨臣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不满和询问意味的“嗷呜”——醒了,这是哪儿?花爷你怎么又搞成这副德性?
解雨臣看着它这副“黑爷我醒了快给爷汇报情况”的小模样,连日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幼崽的下巴。
“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幼崽舒服地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又“嗷呜”一声,意思很明显:还行,死不了。然后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四肢依旧软绵绵的,试了几下都失败了,最后只能放弃,有些郁闷地瘫在解雨臣掌心,银眸转了转,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陌生的古旧船舱,阴森的气氛,还有角落里昏迷的维克多、打盹的伊琳娜,以及正在检查舱壁符文的老陈。
守船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台旁,绿灯笼的光映着它干瘪的脸。“小友醒了?比老朽预料的还快些。看来恢复得不错。”
幼崽立刻警惕地看向守船灵,身上那圈暗金纹路应激般地微微亮起一丝,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嘶声。它对这“老鬼”的气息本能地感到排斥。
“别紧张,”解雨臣轻轻按住它,简要地将他们如何上船、遭遇守船灵、得知“钥匙”碎片与“门”的秘辛、击退船底秽物、以及与守船灵达成的交易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需要它帮忙引导“玄冥真水”驱动阵法离开此地。
幼崽安静地听着,银眸中的警惕渐渐被思索取代。当听到“守船灵”提及当年劫走核心碎片的“戴面具的窃贼”和深海“看守”时,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当听到需要它引导“玄冥真水”时,它用小爪子拍了拍解雨臣的手心,又昂了昂下巴,一副“小菜一碟,看黑爷的”的嚣张模样,虽然配合它现在的体型毫无说服力。
“既如此,事不宜迟。”守船灵道,“小友既已苏醒,虽力量未复,但引导真水,重在其血脉本源气息,而非蛮力。趁现在天色将暗未暗,阴阳交替,正是引导至阴真水的最佳时机。我们上去。”
解雨臣点头,捧着幼崽站起身。老陈也走了过来,伊琳娜挣扎着坐起,乔和李紧张地握紧了剑。
众人再次来到甲板。残阳如血,将古舟染上一层凄艳的色彩。甲板上,那个黑陶瓮和狰狞的船首像,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诡谲。
守船灵飘到陶瓮旁,干枯的手指虚点瓮口的符布,口中念念有词。符布无风自动,缓缓解开。一股比货舱中更加精纯、更加凛冽的寒气,顿时从瓮口弥漫开来,甲板上的温度骤降,甚至凝结出细小的白霜!隐约可见,瓮内盛着大半瓮幽暗如墨、却又仿佛蕴含着点点星光的液体,正是“玄冥真水”。
守船灵又指向船首像:“阵法中枢,便在神像双目之后。小友,请上前,将你的气息,透过神像双目,注入中枢,同时老朽会引导真水之力汇入。切记,只需引导,不可强行吸纳或对抗,否则寒气反噬,神魂俱伤。”
幼崽从解雨臣掌心挣扎着站起,虽然小身子还在微微摇晃,但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与专注。它看了看那散发着恐怖寒气的陶瓮,又看了看狰狞的船首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算是回应。
解雨臣将它轻轻放在船首像下方的木台上,自己则退开几步,手握短刃,与老陈一左一右护持,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守船灵深吸一口气,残存的魂力开始燃烧,化作点点幽绿的荧光,渗入甲板的木质纹理之中。整个“渡厄舟”微微一震,船身那些模糊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极其黯淡的微光。
幼崽仰头,看着船首像那两颗空洞的黑色石质眼球。它闭上眼睛,周身那圈暗金色的眼缝纹路,开始缓缓亮起,虽然光芒依旧不强,却无比纯粹,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它张开嘴,似乎想要咆哮,却只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雏音。
然而,就是这声雏音响起的同时,它身上的暗金纹路光芒大盛!一股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至阳至刚、带着睚眦本源凶威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桥梁,猛地投射向船首像的双目!
“嗡——!”
船首像那两颗黑色石子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整个雕像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此同时,守船灵也完成了法诀,陶瓮中的“玄冥真水”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动,化作一道纤细的、幽暗如银河的黑色水流,从瓮口蜿蜒流出,顺着甲板上亮起的符文轨迹,飞快地流向船首像基座,然后顺着雕像内部的隐秘通道,向上涌入那双暗金流转的“眼睛”!
至阴真水与至阳龙气,在船首像内部的中枢轰然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冲突。在睚眦血脉那精妙而霸道的引导下,至阴真水并未狂暴,反而如同被驯服的怒龙,温顺地环绕着那缕暗金气息旋转、交融,阴阳互济,化作一股更加中正平和、却又磅礴浩瀚的混合能量,瞬间灌注进“渡厄舟”的“归航”与“隐匿”双重法阵核心!
“轰——!”
整艘“渡厄舟”猛地一震,船体所有亮起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光芒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的暗金与幽蓝交织的色彩!一股强大而稳定的推动力自船尾传来,古舟破开波浪的速度陡然加快!同时,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透明力场,以古舟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整艘船的气息、光影、甚至存在感都大幅度削弱、扭曲,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海天背景之中!
成了!“归航”阵全力启动,“隐匿”阵也同步生效!
守船灵的身影在符文光芒中变得更加黯淡、透明,但它那干瘪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它看向船首像下,完成引导后再次力竭、被解雨臣迅速捧回怀中的幼崽,又看向解雨臣,最后,它的“目光”投向了主舱的方向,仿佛穿透了甲板,看到了那空置的紫檀木匣和黑色拓片。
“走吧……带着碎片……和希望……离开这片……坟场……”守船灵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随着它几乎完全透明的身影,一同消散在骤然亮起的符文光芒与暮色海风之中。
只有那盏绿灯笼,啪嗒一声掉落在甲板上,光芒彻底熄灭。
“渡厄舟”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鸣响,船首像眼中暗金光芒缓缓收敛,但船体符文的光芒和那股稳定的推动力并未消失。它载着解雨臣等人,在双重阵法的加持下,如同一道无声的幽灵,切开血色残阳下的波涛,朝着守船灵最后锁定的“生门”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片被称为“归墟坟场”的诡异海域,以及其中沉睡的恐怖与秘密,正在迅速远去。
前方,是暮色,是波涛,也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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