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破浪

“渡厄舟”如同挣脱了无形枷锁的古老巨兽,在“归航”与“隐匿”双阵的全力驱动下,以远超寻常帆船的速度,平稳而迅疾地划开血色暮光下的海面。船体那些被点亮的符文流淌着暗金与幽蓝交织的光泽,将整艘古舟映衬得如同自深海浮出的神异遗宝,却又在“隐匿”阵的作用下,与周遭昏暗的天色、涌动的波涛近乎完美地融为一体,若非近在咫尺,极难被发现。

甲板上,那盏熄灭的绿灯笼滚落在角落,象征着守船灵的彻底消散。船首像眼中暗金光芒已敛,恢复成空洞的黑石,但那份被唤醒的、镇压四海的威严感依稀残留。黑陶瓮口重新被符布覆盖,寒气不再外溢。

解雨臣将力竭后再次沉沉睡去的幼崽小心地收回内袋,感受着古舟平稳而有力的航行动力,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至少,暂时脱离了那片令人绝望的“坟场”和深海“看守”的直接威胁。

老陈走到船舷边,望着后方迅速远去的、依旧被铅灰色低垂云层笼罩的海域,那里是“归墟坟场”的方向,如今已化作海天交界处一道模糊的阴影。他沉默地站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块样式古朴、边缘磨损的桃木符牌,对着远方,无声地拜了三拜,然后将符牌轻轻抛入海中。木牌在海面载沉载浮几下,便消失不见。

伊琳娜挣扎着站起身,倚着船舷,海风吹动她散乱的鬓发。她看着后方,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后怕,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维克多依旧昏迷,被乔和李安置在主舱相对舒适的角落,隔灵石压制下的戒指再无动静,只是他脸色依旧很差,仿佛生命力被那碎片汲取了大半。

“陈师傅,我们……大概还要多久能离开这片鬼地方?”乔忍不住问,他握着青铜古剑的手放松了些,但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看似平静的海面。

老陈收回目光,感受了一下古舟的航向和速度,又抬头看了看逐渐被夜色取代的昏暗天空,几颗星辰在云隙间顽强闪烁。“‘渡厄舟’的阵法全力运转,速度极快。守船灵前辈燃烧魂力锁定的‘生门’航线,应该是最短路径。照这个速度,如果一切顺利,不再遇到大的风浪或……别的‘东西’,天亮之前,我们有望驶出这片被严重影响的异常海域,进入相对正常的公海航线范围。”

“正常的航线……”李喃喃重复,眼中燃起希望,“那……那是不是就能遇到别的船了?我们就能得救了?”

“嗯。”老陈点头,“但在此之前,仍需保持警惕。这片海域边缘,或许还有残存的异常,或者……其他被‘钥匙’碎片或古舟气息吸引而来的麻烦。”

解雨臣走到主舱门口,看着里面昏睡的维克多,对伊琳娜道:“令弟的情况,等靠岸或遇到救援,必须尽快寻找精通此道的高人,彻底拔除碎片污染,稳固魂魄。否则即使醒来,也可能神智受损,或留下严重后患。”

伊琳娜用力点头,眼中含泪:“我知道,谢先生。此番若能脱险,我定会倾尽所有,救治维克多。这次……多谢您和齐爷,还有陈师傅,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各取所需罢了。”解雨臣语气平淡,转身看向航行的前方。夜幕已完全降临,无月,唯有古舟自身符文流淌的微光和天际稀疏的星光。海风带着凉意,却不再有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和腥臭。“轮流守夜,抓紧时间休息。乔,李,你们先守上半夜,后半夜换我和陈师傅。”

众人没有异议。经历了连番生死劫难,此刻哪怕身下是艘诡异的古舟,前方依旧是无边大海,但这份暂时的安稳与明确的希望,已足够让他们疲惫不堪的身心得到喘息。

解雨臣回到主舱,在靠近舱壁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将怀中幼崽拢在衣襟内,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他运转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力,缓慢滋养着经脉的暗伤,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通过耳垂上陨铁耳钉与怀中幼崽之间那微弱的联系,感应着它的状态。

幼崽睡得很沉,呼吸悠长,体内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在缓慢而坚定地自行恢复,那圈暗金纹路偶尔会无意识地闪动一下,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天地灵气,以及……从这艘“渡厄舟”木质和符文中散逸出的、某种同样古老而精纯的残余能量。看来这次引导“玄冥真水”,虽然耗力巨大,但也无形中进一步刺激了它血脉的活性,甚至与这艘同样古老的舟船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一夜无话。

后半夜,解雨臣与老陈准时接替了守夜。两人站在甲板上,夜风吹拂,四周是墨色的海与天,唯有古舟破浪前行的声音和符文流淌的微光相伴。

“陈师傅与守船灵前辈,似乎有些渊源?”解雨臣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很轻。

老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家祖曾是闽浙一带颇有名望的造船师兼方士,曾参与过几艘特殊‘法船’的设计营造。我幼时在祖宅的残卷中,见过类似‘渡厄舟’的零星记载和部分符文图谱,也曾听祖辈提过,曾有一艘承载重大使命的古舟出海未归,成为一桩悬案。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得见,甚至与守护它的残魂有所交集。”他语气带着感慨,“守船灵前辈最后提及的‘那边’,或许指的是与家祖一脉有所关联的某个……隐秘传承或地界。可惜,它已消散,许多疑问,再无答案。”

解雨臣了然。难怪老陈对这古舟的构造和符文如此熟悉,出手也非同一般。

“关于‘钥匙’和‘门’,陈师傅之前可有耳闻?”

老陈摇头:“祖上记载中并未提及如此核心的秘辛,只模糊提到某些涉及上古遗迹和禁忌力量的物品,需谨慎对待,不可擅动。如今看来,‘秃鹫’和那位‘先生’所图之大,远超想象。谢先生,你们拿到的那块金属残片和玉琮,还有这艘船上的拓片,皆是烫手山芋,亦是关键线索。日后,务必万分小心。”

“我明白。”解雨臣点头,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星子渐密,银河隐约可见,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等靠岸,我会立刻联系家中,动用一切力量,查清‘先生’和其余碎片的线索。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若有需要,陈某在东南沿海和南洋一带,还有些许人脉,或许能帮上忙。”老陈道。

“先行谢过。”

天色在交谈中渐渐泛起青灰色。海风带来了不同的气息,少了那份凝滞与诡异,多了海洋本身特有的、带着生机的咸腥。远处的海平面,隐约透出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

“看!那边!有光!”在主舱口探头张望的李忽然压低声音喊道,带着压抑的兴奋。

解雨臣和老陈立刻凝目望去。在古舟航行的左前方,极远的海天相接处,除了晨曦的微光,果然有几点微弱但稳定的、绝非星光的黄色光点,在缓缓移动!

是灯光!船只的灯光!

几乎同时,一直平稳航行的“渡厄舟”船体微微一震,周身流淌的符文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推动船身的那股磅礴力量也在迅速衰减,船速明显慢了下来。仿佛支撑阵法的能量,在完成既定航程、抵达“生门”海域边缘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

“‘归航’阵的能量耗尽了。”老陈沉声道,“我们已脱离‘坟场’核心影响范围,进入了正常航线区域。接下来,得靠我们自己了。”

古舟彻底失去了动力,随着洋流缓缓漂浮。但好消息是,那艘亮着灯光的船只,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驶来,而且越来越近。晨曦的光线也足够让他们看清,那是一艘中型货轮,样式普通,正在晨雾中破浪前行。

“发信号!快!”解雨臣当机立断。

乔和李立刻冲进主舱,找出救生艇上配备的、尚未使用的信号枪和荧光棒。解雨臣接过信号枪,走到船舷最高处,对准那货轮的方向上空,扣动扳机。

“咻——啪!”

一颗明亮的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上渐亮的天空,砰然炸开,即便在晨曦中依然醒目。

货轮显然发现了信号,汽笛长鸣一声,调整航向,朝着古舟加速驶来。

“成功了!我们得救了!”李激动地挥拳。

伊琳娜也挣扎着走出主舱,看着越来越近的货轮,泪水无声滑落。老陈则开始迅速收拾必要的物品,尤其是那些从“幽灵渡鸦”号和“渡厄舟”上得到的、不容有失的东西。

解雨臣走回主舱,准备带上维克多和最重要的物品。就在他弯腰准备扶起维克多时,怀中一直安睡的幼崽,忽然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蠕动。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波动从内袋中传来,紧接着,是衣物被撑开的细微声响,和骨骼生长的、令人安心的噼啪轻响。

解雨臣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内袋中那团黑色的毛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膨胀!暗金色的纹路光芒流转,越来越亮,幼崽的形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修长有力的肢体,宽阔的肩膀,线条流畅的肌体……

数息之后,光芒敛去。

一个只穿着破损黑色长裤、赤果上身、肌肉线条分明、肩背宽阔的男人,取代了幼崽的位置,正懒洋洋地伸着懒腰,背对着解雨臣,舒展着久违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身体。晨光从舱门透入,在他蜜色的皮肤和流畅的脊背肌肉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那头略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颈后。

他放下手臂,侧过脸,熟悉的墨镜不知何时已重新架在了高挺的鼻梁上——天知道他从哪儿摸出来的,嘴角勾起那抹玩世不恭、又带着点餍足慵懒的弧度。

“哟,花爷,”黑瞎子转过身,声音是久违的、带着磁性的清朗,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舒爽的脆响,“这一觉睡得……真他娘舒坦。就是有点饿。咱们这是……到站了?”

他目光扫过舱内昏迷的维克多、激动又有些无措的伊琳娜、门口目瞪口呆的乔和李,最后落在解雨臣脸上,笑容扩大,露出白牙。

“看来,黑爷我不在的时候,你没少折腾啊。”

解雨臣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熟悉的银芒和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连日奔波的疲惫、紧绷的心弦、深藏的担忧,在这一刻,奇异地化作了眼角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和一句再平淡不过的:

“醒了就干活。收拾东西,准备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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