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家

货轮“顺风号”是一艘跑东南亚航线的普通散装货船,船龄不小,漆皮斑驳,但机械运转良好。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口闽南口音普通话的豪爽汉子,姓林。对于清晨在公海上“捡到”一艘造型诡异的中式古舟和上面六个形容狼狈、但气质各异的男女,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洋人,林船长虽然满肚子疑问,但海上跑船的人多少都有些忌讳和眼力,见这几人虽然狼狈,却都气度不凡,尤其那个戴墨镜的高大男人和那个清冷俊秀的年轻人,平静的眼神下透着股让他这老海狼都心悸的深沉,便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当是遭遇海难、侥幸乘坐“古董救生艇”逃生的倒霉游客,这解释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提供了热水、干净衣物、热腾腾的饭菜,以及一间相对干净的空舱房给维克多休息。船上的老医生兼厨子给伊琳娜和维克多做了简单检查,开了些消炎安神的药。对于维克多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状况,老医生也束手无策,只推测是惊吓过度或溺水后遗症,建议尽快送医。

“顺风号”的目的地是菲律宾的马尼拉港,大约还有两天航程。这正合解雨臣之意,马尼拉是国际港口,交通便利,便于他们迅速转道返回国内,也方便处理后续事宜。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是真正的、让人心安的平静。货轮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轻响取代了诡异的嘶吼与能量爆鸣,咸湿的海风里是机油和饭菜的味道,而非腐朽与腥臭。天空湛蓝,海鸥翱翔,一切正常得让人有些恍惚。

恢复人形黑瞎子简直是如鱼得水。他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船员餐厅最好的位置,凭着一张能把死人说话了的嘴和随手帮船员解决点小麻烦,比如修理卡住的阀门、徒手制服一条试图跳上甲板的大鱼的本事,迅速和船上从船长到水手打成一片,蹭吃蹭喝,听他们讲各种真假难辨的海上奇谈,不时插科打诨,仿佛之前在“幽灵渡鸦”号和“渡厄舟”上杀进杀出、力挽狂澜的不是他。只有偶尔,当他独自靠在船舷,墨镜后的目光望向深邃的海面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但很快又被惯常的玩世不恭掩盖。

解雨臣则大部分时间待在分配给他们的狭小舱房里,看似休息,实则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时光,梳理此行的所有收获与线索。他将从金属盒子、玉琮、紫檀木筒——后来检查发现,里面是几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记载了部分“钥匙”相关上古秘闻的丝帛,年代同样久远——以及守船灵透露的信息,结合从坤威猜、伊琳娜口中得到的情报,在脑中逐步构建起关于“钥匙”、“门”、“先生”以及“秃鹫拍卖行”的拼图。

关键点逐渐清晰:

“钥匙”与“门”:上古遗留的禁忌之物,涉及世界规则层面的秘密。完整的“钥匙”可能不止一套,或者是由多块碎片组成。其用途未知,但“打开门”、“修复裂痕”或“引来灾祸”都有可能。“门”后可能是另一个维度、某种沉睡存在,或是规则本身的漏洞。

碎片分布:已知的有——南极冰盖下(疑似,情报来自伊琳娜)、贝加尔湖深处(疑似,来自濒死萨满)、“幽灵渡鸦”号“收容体”(核心碎片之一,已被“先生”夺走,现下落不明)、金属残片(边角料,被“鬼眼”坤萨一脉获得,后归伊琳娜)、玉琮(可能也是边角料或仿品,来源“秃鹫”拍卖)、“渡厄舟”运送的核心碎片(已被“先生”劫走)、黑色拓片(记录了核心碎片部分信息,现被解雨臣获得)。此外,黑瞎子身上的睚眦血脉似乎也与这些纹路有某种关联,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钥匙”或“守护者”。

“先生”与“秃鹫”:“先生”是当年劫走“渡厄舟”核心碎片的主谋,神秘强大,目的很可能是集齐钥匙,打开“门”。他通过“秃鹫拍卖行”在全球搜集异常物品和碎片线索。坤威猜是其东南亚地区的代理人之一。

深海“看守”:与“门”或钥匙碎片相关的守护生物,对碎片气息极度敏感,会攻击和回收碎片。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和变数。

伊琳娜与维克多:东欧的古老传承后裔,对钥匙碎片有研究,但被碎片力量污染。其手中的泣血珠和情报仍有价值。伊琳娜为救弟弟,已付出巨大代价,态度倾向于合作。

拼图依然残缺,但轮廓已现。这是一场横跨古今、涉及超自然力量与世界隐秘的暗战。而他和黑瞎子,已身不由己地置身于这场暗战的漩涡中心。

“秃鹫拍卖行”的公海拍卖会虽然因“幽灵渡鸦”号沉没而中断,但“先生”的计划绝不会停止。他们必须主动出击。

两天后,“顺风号”顺利抵达马尼拉港。下船前,解雨臣私下给了林船长一笔丰厚的酬金,并暗示此事到此为止,勿要外传。林船长心领神会,爽快收下,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多嘴。

码头上,提前接到解雨臣密讯赶来的解家伙计早已等候多时。两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将一行人迅速接走,离开了喧嚣的港口。

在马尼拉一处由解家暗中控制的、安保严密的私人别墅安顿下来后,解雨臣立刻开始安排后续事宜。

首先是为维克多寻医。通过解家在东南亚的关系网,他们联系上了一位隐居在吕宋岛北部山区的、精通巫医和驱邪之术的华人老医师。解雨臣让伊琳娜带着依旧昏迷的维克多,由两名得力伙计护送,即刻启程前往求医。临行前,解雨臣与伊琳娜进行了一次长谈。

“维克多身上的碎片污染和戒指反噬,非寻常医术可解。这位黄老先生是我所知最有希望之人。你带他去,全力配合治疗。作为交换,”解雨臣看着伊琳娜,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维克多痊愈后,你们姐弟需为我工作三年,利用你们对钥匙碎片和东欧神秘侧的知识与人脉,协助我调查‘先生’和其余碎片的下落。三年后,去留自便。期间,解家会提供必要的保护和资源。这是契约。”

伊琳娜几乎没有犹豫。经历了海上生死,她深知单凭他们姐弟,根本无法在这潭深水中自保,更别说救治维克多和探寻家族执念的真相。解雨臣展现出的能力、手段和担当,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接受,谢先生。”伊琳娜郑重行礼,“只要维克多能好,我这条命,卖给您三年又何妨。至于那枚戒指和金属残片……”

“戒指和残片暂时由我保管。”解雨臣道,“放在你们身上太过危险,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待维克多康复,若他需要,且能控制,再议不迟。”

伊琳娜点头同意。那两样东西如今对她而言,如同催命符,交给解雨臣处理,反而安心。

送走伊琳娜姐弟,解雨臣与老陈也进行了一番深谈。老陈直言,此次经历,尤其是守船灵的消散和“钥匙”秘辛的揭露,让他深感此事牵连甚广,远超个人能力范畴。但他也坦言,自己与这艘“渡厄舟”及背后隐约的传承有所渊源,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陈师傅接下来有何打算?”解雨臣问。

“我打算先回闽南老家一趟,查阅祖上可能遗留的、关于‘渡厄舟’和类似之事的记载。”老陈道,“另外,也要去拜访几位还健在的、可能知晓些内情的老友。若有发现,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谢先生。若有需要陈某出力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

解雨臣表示感谢,并奉上一笔丰厚的酬金,既是感谢老陈一路相助,也是作为他后续探查的经费。老陈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两人约定好联系方式,老陈也于次日离开了马尼拉,返回国内。

至此,海上同舟共济的几人,暂时分道扬镳,各自奔赴下一步。

别墅的书房里,终于只剩下解雨臣和黑瞎子。

窗外是马尼拉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与不久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黑暗深海判若两个世界。书房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解雨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那几样关键物品:金属盒子、玉琮、黑色拓片、记载秘闻的丝帛。黑瞎子则大咧咧地瘫在对面的沙发上,长腿架在茶几边缘,手里把玩着那枚从维克多手上取下的、被多重符咒重新封印的骷髅戒指,墨镜后的目光若有所思。

“花爷,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回京了?”黑瞎子懒洋洋地开口,“这一趟出来,又是粽子又是海怪又是老鬼的,虽然挺刺激,但黑爷我还是想念北京城的卤煮和豆汁儿了。顺便,也该找吴邪那小子和哑巴张唠唠,看看他们从青海带回什么‘土特产’没。”

“嗯,后天一早的飞机。”解雨臣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脸上是连日操劳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回去后,有几件事要立刻办。”

“说来听听。”

“第一,彻底研究这些碎片、拓片和丝帛,结合解家和九门可能留存的所有古籍秘档,尽可能弄清‘钥匙’和‘门’的真相,以及‘先生’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第二,动用一切力量,暗中调查‘秃鹫拍卖行’在全球的据点、人员,尤其是那位‘先生’的线索。公海拍卖会虽然黄了,但他们绝不会收手。”

“第三,与吴邪、秀秀他们碰头,交换情报。青海龙子墓的传送阵、那些壁画,很可能也与上古秘辛有关。我们需要整合所有信息。”

“第四,”解雨臣顿了顿,看向黑瞎子,“你的血脉,还有那个‘收容体’留下的印记,需要进一步探究。我总觉得,你和那些‘钥匙’之间,不仅仅是感应那么简单。”

黑瞎子把戒指抛起又接住,咧嘴一笑:“行,都听花爷安排。不过研究归研究,打架的事儿可别忘了我。那什么‘先生’,还有海里那丑八怪,黑爷我可都记着账呢。”

解雨臣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渡厄舟’上引导真水时,最后守船灵消散前,似乎用你的气息做了什么?和那黑色拓片有关?”

黑瞎子动作一顿,笑容淡了些,银眸在墨镜后微闪。“那老鬼……临消散前,用最后一点残念,借我的血脉气息,在那块拓片上,留下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坐标,或者说,一个‘路标’。”黑瞎子坐直身体,语气难得正经,“指向某个地方。那老鬼说,那是当年‘渡厄舟’原本要去的最终目的地——‘归墟之眼’的……备用入口,或者说是外围标记之一。它希望,如果我们将来真的集齐了线索,决定了要面对那扇‘门’,可以去那里看看。那里,可能有当年委托之人留下的、关于‘门’的……真相,或者警告。”

归墟之眼!守船灵最后提及的、本应送达碎片的地方!

解雨臣眸光一凝:“坐标在哪?”

黑瞎子报出了一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星辰方位、海底地脉和某种能量节点描述的坐标。“这地方,听着就不像什么善地。而且,那老鬼也说,只是外围标记,里面有什么,它也不知道,当年它也没真正进去过。”

“先记下。”解雨臣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我们现在掌握的碎片和情报还太少,贸然前往这种地方,是送死。等准备充分再说。”

“明白。”黑瞎子又恢复了懒散模样,将戒指扔回给解雨臣,“这戒指你收好,里面那点碎片气息,或许以后有用。至于我身上那印记……”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隐隐构成一个极其微小、却充满玄奥的图案,正是“收容体”解析印记与他睚眦血脉融合后的产物。“暂时没啥坏处,反而让我对那种‘混乱’、‘解析’类的力量抗性高了不少,也算因祸得福。慢慢研究呗。”

解雨臣将戒指和其他物品一起,锁进一个特制的、带有重重禁制和警报的保险箱。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

“这次回去,”他背对着黑瞎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单纯的倒斗探险,或者江湖恩怨。而是……一些更古老、更危险、甚至可能颠覆认知的东西。”

黑瞎子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墨镜上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那又怎样?”他笑,声音轻松,却透着睥睨一切的狂妄,“管他粽子海怪老鬼,还是什么上古禁忌、幕后黑手。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反正……”

他侧过头,看着解雨臣线条清冷的侧脸,笑容加深。

“有花爷你在旁边看着,黑爷我打架,从来不亏。”

解雨臣没说话,只是极淡地弯了下唇角,目光投向远方夜空。

那里,星河璀璨,掩盖着无尽秘密,也指引着归家的方向。

短暂的休整后,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但无论如何,家,总是要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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