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给适龄孩子准备入学的东西。阮穗每天一回家就兴奋得停不下来，趴在桌边翻来覆去整理崭新的书包、带花纹的作业本，天生阳光小狗一样的性子，心里藏不住半分欢喜，有什么新鲜念头都会转头第一时间讲给阮长青听。
她把削得尖尖的铅笔一字排开，侧过身凑近坐在小板凳上的阮长青，声音亮堂堂的，带着藏不住的期待：“长青，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去乡里小学报名了，到时候我们坐一块儿上课，放学顺路还能摘路边的野果子。”
阮长青指尖轻轻抠着木凳表面细小的纹路，视线牢牢锁在自己的手背上，完全没有抬眼去看阮穗。他患有自闭症，很难接住旁人抛过来的热烈情绪，扑面而来的期待落在他身上，只化作心底沉甸甸的不安。
他能清晰捕捉到身边所有人为上学忙碌的动静。陈飞扬天天跑到院子里晃悠，举着新买的铁皮文具盒叽叽喳喳炫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董念细心地搓了两根彩色细绳，说可以绑在书包带子上，不容易弄丢；陈亮话少憨厚，只是默默捡了许多光滑圆润的小石头，收在口袋里，打算课间拿出来大家一起玩。四个发小全都顺理成章拥有走进学堂的资格，只有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父母，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是前段时间雨天在老巷子里被阮穗捡回来的。平日里他习惯封闭自我，极少主动感知周遭的人事，可这段日子，阮国栋和蔡淑芬压低声音的交谈、蔡淑芬时时紧锁的眉头、阮国栋每次出门时沉下来的背影，一字一句都钻进他耳朵里，在心底堆起层层叠叠的惶恐。
他听不懂复杂的办事规矩，可本能地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和其他小孩一样踏进校园。自闭症带来的过度敏感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听见“报名”“学籍”这类字眼，他的指尖都会不受控制蜷缩、微微发抖。夜里躺在次卧的小床上，他会反复回想雨天蜷缩在冰冷墙角的画面，心底慢慢认定，自己本就是多余的人，早晚要被送走，读书这种安稳体面的生活，从来都不属于他。
客厅里，阮国栋和蔡淑芬正对着桌上的招生简章低声商量，这件事已经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好几天。
“穗穗、飞扬、念念还有陈亮都顺顺利利能报名，唯独长青卡在身份这一关。”蔡淑芬指尖反复摩挲纸张边缘，语气满是发愁，“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正规录入学籍必须核对户籍信息，乡里小学今年查得比往年严格太多，没有凭证根本没法登记。我之前悄悄问过村里教书的老师，私下操作风险很大，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掺和这件事。”
阮国栋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团。这段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夫妻俩清楚阮长青的状况，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本就孤僻敏感，长久困在小院里不和同龄人接触，只会越发封闭自我，彻底和外界隔绝开来。
“孩子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我们既然把他带回家里照料，就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这一方院子里。”阮国栋语气沉稳，心里已经暗自打定主意，“我去镇上找以前厂里共事的老周，他早年在民政办打过临时工，手里认识不少熟人，就算再难，也得拉下脸求求人家想想办法。”
从这天起，阮国栋一忙完手头的农活就往镇上奔波。每次出门之前，蔡淑芬都会装好家里自制的腌菜、晒干的笋干，塞进粗布袋子让他带上，当作求人办事的薄礼。镇上距离家属院不近，来回步行要将近两个钟头，遇上正午毒辣的日头，他后背的衣衫总能被汗水浸透。
第一次登门找老周，对方听完事情原委，当场就摆了手，反复说现在管控严格，私自开具身份凭证后患无穷，不愿意沾手。阮国栋没有就此折返，安安静静坐在人家客厅的板凳上，一遍一遍细说阮长青的处境，说孩子无依无靠，还有自闭症，只是想要一个读书的机会，不会给任何人招惹麻烦。
老周始终不肯松口，阮国栋只能落寞地拎着东西往回走。回到家，蔡淑芬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跟着发酸，却也没有半句抱怨，只是转身进厨房煮了碗热汤给他垫肚子。
这话一字不差落在躲在房门后的阮长青耳朵里。他原本只是听见大门响动，下意识靠在门边听动静，“办不成”三个字砸进心里，瞬间浑身发冷。他慢慢退回次卧，蜷坐在床角，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臂弯。其实他早有预料，像他这样来路不明的人，本就不配拥有和其他人一样的机会，阮国栋夫妇已经收留他这么久，不该再为他四处奔波，平白受人刁难。
接下来的几天，阮国栋没有放弃，隔天依旧早早动身往镇上跑。有时候赶上老周出门办事，他就站在人家院门外等候，一等就是大半晌，路过的邻里都频频侧目。好几次老周被他磨得无奈，只能再三强调这件事风险极大，办出来的材料只能用来登记小学学籍，除此之外不能用作任何其他用途，阮国栋连连点头应下，只要能让阮长青入学，任何条件他都愿意接受。
阮长青每天都能看见阮国栋奔波归来的模样，有时身上沾着尘土，有时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着阮国栋坐在桌边，一声不吭揉着发酸的腿脚，心里的愧疚和自卑搅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止一次悄悄躲进院子角落的杂物堆后面，心里悄悄期盼，要是自己从来没有被阮穗捡回来，或许阮家夫妇就不用为了他承受这么多为难。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盘算，若是这件事最后真的办不下来，他就悄悄独自离开，回到当初那条空无一人的老巷，不再拖累任何人。
蔡淑芬也没闲着，白天在家一边打理家务，一边四处打听门路，找相熟的街坊邻里询问，有没有认识能帮忙处理学籍的人。可所有人一听见没有户籍、要办临时身份材料，全都连连推脱，没人愿意揽下这份麻烦。夜里夫妻俩坐在灯下低声交谈，说着白天碰壁的经历，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会飘进次卧，落进阮长青的耳朵里。
一连折腾了整整一周，老周终于松了口，答应帮忙操作一份简易的身份证明，姓名登记阮长青，出生日期按照阮穗的年纪估算，信息挂靠在阮家的相关条目下，只能够应付乡里小学入学登记核查。
拿到那张薄薄的纸质证明的傍晚，阮国栋一路快步往家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不少。推开家门时，蔡淑芬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两人凑在灯下，小心翼翼把纸张平铺在桌面，指尖细细捋平每一处褶皱，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阮长青当时正坐在院子石凳上，安静盯着地面的砖缝，听见客厅里夫妻俩缓和下来的交谈声，才慢慢抬起头。他隔着门框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阮国栋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心口猛地一震，长久盘踞在心底的惶恐、不安、自我否定，一点点松动开来。他依旧不会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再死死攥紧，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背，悄悄松弛了几分。他从来不敢奢望这件事真的能办成，明明自己满身累赘，阮家的叔叔阿姨却愿意为了他一趟趟求人，扛下所有难处。
没过多久，陈飞扬、董念和陈亮照旧准时跑到阮家院子串门。陈飞扬一进门就扯开嗓门，手里举着崭新的文具盒，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规划着上学路上的路线，说哪条小路更近，路边长着野枣树，放学路上可以摘枣子分着吃。董念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两根新编的彩绳，笑着说可以绑在书包上，好看还不容易弄丢。走在最后的陈亮安安静静，怀里揣着满满一兜打磨光滑的小石子，是他这几天沿路捡来的，打算上学课间分给大家把玩。
阮穗一眼看见坐在角落的阮长青，立刻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眉眼弯成透亮的月牙，举着那张身份证明扬了扬，雀跃的声音清亮又热烈。“长青你看，爸妈办好材料啦，我们五个可以一起去上小学，每天结伴出门，放学也一起回来，再也不用一个人待在家里。”
陈飞扬瞬间来了兴致，凑到阮长青身边絮絮叨叨，说着上学之后要一起坐同桌，要是有别的小孩欺负人，他们四个会一起护着他。董念在一旁柔声搭话，细致地规划下雨天的安排，说大家共用一把大伞，轮流撑着，不会有人淋到雨水。陈亮站在一旁，等两人叽叽喳喳说完，才低声补充，路上坑洼碎石多，他会走靠近马路的一侧，把平整安全的内侧留给其他人。
距离九月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五个小孩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提前反复走几遍去往小学的小路。陈飞扬永远走在队伍最前头，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念叨各式各样新鲜细碎的小事，时不时蹲在路边扒拉野草，招呼所有人过去看蚂蚁搬家。董念走在队伍中段，总会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留意有没有人落在后面，兜里常年揣着水果糖，分发给身边每个人。阮穗时时刻刻挨着阮长青，一路不停和他分享沿路看见的小花、好看的石子，一股脑塞到他手里，生怕他落单，被热闹隔绝在外。陈亮始终走在靠车道的最外侧，脚步放得缓慢，目光牢牢盯着路面，遇到凸起的碎石、坑洼，都会提前出声提醒大家小心绊倒。
开学报名当天，阮国栋揣着那张好不容易办好的身份证明，领着五个小孩一同去往乡里小学。登记处的老师简单翻看了纸质材料，没有过多细致核查，顺利给阮长青录入了学籍信息。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阮穗立刻牢牢牵住阮长青的手腕，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一路的笑声清脆响亮。
往后正式开学的每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飞扬和董念就会准时出现在阮家院门口，陈亮总会比两人早到几分钟，安安静静靠在铁门边上等候。五个人凑齐之后，并排沿着小路往学校走，沿路早起的街坊邻居，总能看见这五个凑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课堂课间休息的时候，阮穗总会第一时间跑到阮长青的课桌旁，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和他共用，叽叽喳喳讲着课堂上老师说的趣事，不管阮长青会不会给出回应，她都自顾自热热闹闹地分享。陈飞扬下课就拉着其余几人跑到操场角落追逐打闹，跑出去几步就要回头张望，确认阮长青跟在身后才肯安心。董念随身带着干净手帕，看见谁手上沾了泥土灰尘，就主动递过去擦拭干净。陈亮不爱参与疯跑追逐，大多时候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谁不小心碰掉铅笔、橡皮，他都会默默弯腰捡起来，轻轻放回对方桌前。
傍晚放学，五个人依旧结伴沿着原路往回走。遇上下坡路段，陈飞扬会带头往前冲，董念笑着跟在他身后，阮穗放慢脚步，紧紧牵着阮长青的手，放缓速度配合他的步调。陈亮走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确认没有任何人落下。走到岔路口，几人也不会立刻分开，总要坐在路口的石墩上停留片刻，分一分兜里剩下的零食，聊几句学校里发生的细碎琐事，直到天色慢慢暗沉下来，才互相道别，各自往自家院子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