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第一个学期悄无声息落幕。
从九月踏入乡里小学到寒冬放寒假,整整四个月的朝夕相处,五个孩子早已成了形影不离的小团体。每日清晨准时在巷口碰面,并排走乡间小路去上学,傍晚踩着落日余晖结伴回家,课间玩耍、排队做操、放学闲逛,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孩童之间的情谊干净又纯粹,没有半点杂质,只是简单的玩伴相守,日复一日,愈发熟稔亲近。
阮长青比阮穗大半岁,两人同住一个院子,是实打实的一家人。这大半年在阮国栋和蔡淑芬细致妥帖的照料下,三餐荤素得当、温热准时,平日里营养充足、作息安稳,他彻底褪去了初被捡回时枯瘦干瘪、弱不禁风的模样。身形慢慢长开,骨架舒展,身上养出了匀称紧实的肉,脸色干净温润,再也看不到从前狼狈苍白的模样。
可他内里的性子,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改变。
自闭症困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与表达。他依旧安静、寡言、内敛,不会嬉笑打闹,不会争抢说笑,接不住旁人热闹的玩笑,也无法外放喜怒哀乐。周遭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于他而言都像隔了一层温厚的屏障,听得见、看得见,却融不进去。他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的那一个,只会默默跟随、静静陪伴,习惯顺从所有人的节奏,从不主动索取,从不主动喧闹。
阮穗和他朝夕共处,最清楚他所有的习惯。天生阳光热烈的性格,像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永远热热闹闹、元气满满。她从不觉得阮长青沉闷无趣,也从不因他不说话而冷落疏离。上课的时候,她会主动把课本往他那边挪,和他并肩共用一本书;课间同学们扎堆奔跑玩闹,她不忙着疯跑,反倒蹲在阮长青课桌边,絮絮叨叨说着课堂趣事、路边见闻,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依旧说得兴致勃勃。走路永远挨着他,排队永远站在他身侧,下意识地护住沉默寡言的他,成了长久以来的习惯。
陈飞扬性子跳脱好动,精力旺盛,整日上蹿下跳,嘴巴一刻不停。他天生热心爽朗,从不在意阮长青不爱说话的短板。每次组队玩游戏,他第一时间把阮长青拉进队伍,哪怕对方只是安静站在旁边看着,不跑不闹、不参与游戏,他也照旧带着他,从不把他落下。在他眼里,只要大家一起凑在一起,就是最开心的事,有无话语互动根本无关紧要。
董念温柔细腻、心性柔软,心思比同龄人细致许多。她总能细微察觉出阮长青面对喧闹时的局促不安,每逢大家玩闹声音太大、动作太疯,她都会悄悄放缓节奏,压低声音说话。兜里永远装着甜甜的糖果、干净的小零食,总会不动声色地塞到阮长青手里,安安静静照顾他的情绪,温柔又妥帖。
陈亮憨厚沉稳,话少内敛,做事踏实细心。他不擅长热闹的玩乐,却最懂得默默守护。走路永远贴着靠马路的外侧,把平坦安全的内侧留给其他人;路上遇到碎石坑洼、湿滑泥地,他会悄悄停下脚步,默默提醒众人,也会下意识挡在阮长青外侧,避免他被奔跑打闹的孩子撞到。沉默不语,却把所有人的安全都放在心上。
一个学期的相伴,四个人早已习惯了阮长青的安静,习惯了带着他、护着他,没有人觉得他累赘,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拉着他融入孩童最简单的热闹。
寒假第一周,天气格外晴朗,冬日暖阳温温柔柔洒下来,没有刺骨寒风,暖意融融。乡间大人大多趁着晴好天气忙农活、做家务,无暇看管孩子,自由闲散的时光彻底落到五个小孩身上。
一大早,陈飞扬就兴冲冲跑到阮家院门口,用力拍着铁门,高声喊着几个人的名字,提议去村外的小河滩野炊。河滩地势开阔平坦,河水浅而清澈,岸边枯草干爽,既能生火烧烤,又能下水摸小鱼,是孩子们私下认定的绝佳玩乐宝地。
几个人一听,瞬间满心雀跃,立刻凑在一起快速分工,满心都是玩耍的欢喜,全然没想过私自拿家里食材会惹来麻烦。
陈飞扬自告奋勇负责荤食,胆子最大也最敢折腾。趁着父母在院前晒农作物、无暇顾及后院,他轻手轻脚溜进鸡圈,快速逮住一只小巧的土鸡,又伸手摸进鸡窝,揣了满满一兜温热的鸡蛋,慌慌张张塞进自己的布包,捂着战利品飞快跑出门,满心都是得意与期待。
阮穗负责素菜食材,转身冲回自家厨房,挑拣了家里新鲜水灵的白菜、圆润饱满的土豆、紫嫩饱满的长茄子,通通装进粗布小袋,拎着沉甸甸的食材快步跑出院子。她心里只想着和家里的长青,还有几个发小围着火吃东西的热闹画面,压根没考虑家里少了菜,大人回头会发现。
董念细心稳妥,回家翻出零食柜,把酥脆饼干、蜜香地瓜干一一打包,又仔细洗好苹果、橘子装进布袋,还特意带了干净纸巾,把野炊需要的细碎小东西都备齐全。
陈亮性子踏实,不抢风头也不拿贵重食材,只默默拎上一大壶凉白开,揣着家里刚烤好的原味馍片,顺手收了几双干净竹筷,想着大家烧烤吃东西能用上,把所有人忽略的细节都补得妥妥当当。
只有阮长青站在院门口,安静看着四个人来回奔波忙碌。他大脑不擅长处理热闹的计划,也不懂主动帮忙,更不会开口询问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垂着眼睛,指尖轻轻抵着衣角,静静伫立在原地。
他不会直白表露期待,脸上始终平平淡淡的模样。但日日和阮穗共处、被阮家夫妇悉心照料的温热,他都稳稳收在心里,只是自闭症带来的隔阂,让他没办法化作笑容、话语或是活泼的动作。
阮穗回头看见他安静的模样,立马笑着跑过来,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长青,咱们是一家人,不用你忙活,跟着我们玩就够啦。”
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并肩往村外河滩走。冬日的河滩开阔干爽,岸边枯草丛松软平整,河水浅浅清清,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风轻轻吹过来,不冷不燥,刚好适合小孩子玩耍。
陈飞扬最先放下东西,弯腰麻利捡拾干树枝、枯草,堆起小小的火堆底座。董念蹲在干净石板旁,把水果、零食一一摆开,整整齐齐码好。阮穗坐在火堆边,用小石头简单搭起临时烤台,慢慢把土豆、茄子处理干净,撕好白菜叶,用细树枝串起来。陈亮走到河边,检查水边淤泥深浅,确认没有暗藏深坑之后,才回头示意大家可以靠近玩水。
阮长青挨着阮穗坐下,全程安静待在一旁,阮穗递过来枯枝,他就伸手接住,轻轻添进火堆里;阮穗分给他小块食材,他就乖乖攥在手里,安安静静等着烤熟。旁人吵吵嚷嚷说笑打闹,他只是偶尔抬眼,目光落在阮穗鲜活的笑脸上,停留片刻,又重新垂落视线。
等火堆烧得旺盛,几人把穿好的蔬菜、处理干净的鸡肉和鸡蛋架在火上烤,油脂顺着肉往下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淡淡的香气慢慢散开,飘满整片河滩。烤完一轮吃食,几人又结伴下到浅水里摸小鱼,陈飞扬在水里来回扑腾,溅起大片水花,董念小心避开深水,蹲在岸边捡好看的石子,阮穗一手牵着阮长青,一手伸手去捞水里游过的小鱼,陈亮跟在几人身后,时时留意脚下打滑的淤泥,防止有人失足滑倒。
几个人在河滩消磨了大半日,直到日头慢慢往西斜,天边染上淡淡的橘色,才收拾好剩下的杂物,沿着小路往家走,每个人身上都沾着烟火灰,兜里还揣着没吃完的零食。
刚各自踏进家门,等待几人的便是各家父母沉下来的脸色。
陈飞扬偷鸡偷鸡蛋的事一被戳穿,他父亲直接抄起院角的竹条,一下下落在背上,哭声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董念只是被母亲轻声数落了几句,罚她把家里的碗筷全部洗完。陈亮主动把自己拿出去的东西一一摆回原处,父亲只叮嘱他下次出门提前说一声,没有动粗。
阮穗站在自家客厅,蔡淑芬看着厨房少了大半的蔬菜,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就要往她胳膊上落。
阮长青原本安安静静站在阮穗身侧,看见蔡淑芬抬手的动作,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住了蔡淑芬的衣角,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抬着眼,安安静静看着蔡淑芬。
蔡淑芬手上的动作顿住,低头看向拉着自己衣角的阮长青,心里那股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叹了口气,只是口头轻声训了阮穗两句,便作罢了。
隔天一早,五个人照旧在巷口老地方碰面,陈飞扬后背还留着浅浅的红印,一看见阮长青就凑上来,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还是长青好啊,我们全都挨了训,就他安安稳稳一点事没有。早知道我也该有个像长青这样的家人,关键时刻还能拉一把,省得我挨一顿打。”
董念跟着轻笑,点头附和。“是啊,昨天要不是长青拉着阿姨,穗穗胳膊指定要挨一下。”
陈亮站在一旁,也跟着轻轻点头,几个人围着阮长青说笑,全是小孩子之间无心纯粹的打趣,没有半分别的心思。阮长青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口袋边缘,听见几人的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安静挨着阮穗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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