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不用早起赶去学校，阮长青整天都和阮穗待在一处院子里，白天一同在院里消磨时间，吃饭共用一张木桌，傍晚并排坐在屋檐下等着开晚饭，两人同在一个家里，时时刻刻都挨在一起。

自闭症桎梏着阮长青所有外露的情绪，旁人闹得再欢，他也不会跟着大笑蹦跳，大多时候只是垂着眼站在边上，有人递来东西便乖乖收下，从来不会主动开口搭话，也不会主动凑上前掺和热闹。

阮穗半点不在意他长久的沉默，她天生就是一腔热忱藏不住的性子，作为和阮长青朝夕相伴的家人，她每时每刻都想着把身边所有小事讲给他听。天刚亮她一推开房门，脚步第一时间就往次卧走，跑到阮长青床边，叽叽喳喳掀开一天的话头。

“长青你快醒醒，今天外头太阳特别软，等吃完早饭我们搬凳子到院子晒太阳，我昨天藏了几颗橘子糖，等会儿分你两颗。”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阮长青的袖口，见人慢悠悠起身，又自顾自碎碎念，说着夜里自己做的梦，梦见两人一同跑到河边摸了满满一筐小鱼，还说等陈飞扬他们过来，一定要拉着所有人再去河滩走一圈。

洗漱的时候她也不闲着，站在阮长青身侧洗手，嘴里不停念叨，说昨天看见隔壁人家养了只花猫，毛雪白雪白的，温顺得很，下次出门可以绕路去看看。阮长青只是低头搓着掌心，安静听着她源源不断的话语，偶尔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她不停开合的唇瓣上。

早饭桌上，阮穗一边扒拉碗里的米饭，一边不停往阮长青碗里夹菜，夹一筷子青菜，又挑块软嫩的豆腐，嘴里依旧说个不停。

“这个豆腐炖得特别软，你多吃点，等下我们去院子里捡好看的树叶，我打算拼一幅小画，你帮我收着好看的叶子好不好？”

阮长青握着筷子，顺着她夹过来的菜慢慢吃，全程没有一句回应，可只要阮穗转头看向他，他都会轻轻点头，顺着她的意思来。

吃完早饭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陈飞扬吵吵嚷嚷的喊声，董念和陈亮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拎着一兜小玩意儿跨进铁门。

陈飞扬刚进门就举着手里的纸风车来回挥舞，嘴巴一刻不停，嚷嚷着要组队玩追逐游戏。董念跟着拿出兜里的彩绳，说可以编小挂件分给大家。陈亮安安静静站在最后，怀里揣着打磨光滑的石子。

阮穗立马拉着阮长青走到几人跟前，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句句都惦记着身边的阮长青。

“玩游戏可以，但是不能跑得太快，长青跟不上，我们慢一点，等会儿捡树叶拼画才是最好玩的，我准备了好多空地砖，刚好能摆开。”

陈飞扬大大咧咧点头，当即就伸手想去拉阮长青一起跑，阮穗立刻轻轻挡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护着人的意味。

“别拽他，慢慢走就好，我们先蹲下来捡叶子。”

她说完，干脆牵着阮长青的手腕，蹲到院墙根底下，指尖扒拉着地上各式各样的落叶，一片一片挑拣出来，递到阮长青手里，每拿一片都要细细跟他讲解。

“你看这片枫叶，纹路特别清楚，摆在画最边上最好看；还有这种椭圆形的杨树叶，能当小鱼的身子，等下我们拼一条小河，就像上次野炊的河滩一样。”

她絮絮叨叨规划着拼图的模样，把各色树叶分好类，一半放在自己手边，一半塞到阮长青掌心，哪怕阮长青只是老老实实捧着叶子，不会主动挑选，她也依旧兴致勃勃地和他商量布局。

陈飞扬蹲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打断两人，说着乱七八糟的新奇点子，董念偶尔搭腔附和两句，陈亮则默默捡来平整的青砖，一块块擦干净摆到地面。

大半段时间里，阮穗的注意力大半都落在阮长青身上，手里捡着叶子，嘴里的话从来没有停下。看见阮长青指尖捏碎了一片枯叶，她也不恼，依旧笑着跟他说话，重新挑了一片完好的递过去，细细教他怎么轻轻拿住叶柄，不会弄坏叶片。

“不用用力攥，叶子很脆的，轻轻拿着就可以，我们慢慢拼，不急。”

等几人蹲在地上拼了大半幅树叶画，陈飞扬闹着要去院子里追逐打闹，董念跟着起身跟上，陈亮也起身跟在队伍外侧。

阮穗没有立刻跟着跑开，依旧挨着阮长青坐在砖头上，把剩下的叶子收拢好，一边整理一边和他说话，跟他讲等会儿跑的时候自己会牵着他，路上有凸起的土块，她会提前提醒他落脚小心，不会让他磕到。

“等下我走在你外侧，要是陈飞扬冲过来撞到你，我就挡在前面，我们不用跑太快，慢慢走也没关系，能跟着大家一起就很好。”

阮长青垂着眼，指尖捏着一片完整的红枫叶，安静听着她源源不断的叮嘱，肩膀原本紧绷的线条，一点点松弛下来。

等到几人起身在院子里走动嬉闹，阮穗的手始终牢牢牵着阮长青，脚步放得和他同步，一路上不停跟他分享路边的小细节，看见墙角冒出来的小野花，就停下来摘一朵塞到他手里，看见墙根爬过的蚂蚁，就拉着他停下脚步，低声和他讲蚂蚁搬食物的趣事。

陈飞扬跑出去几步，回头看见两人慢悠悠落在后面，又折返回来叽叽喳喳打趣，说阮穗时时刻刻黏着阮长青，一刻都不肯分开。

阮穗半点不遮掩自己的心思，扬着明亮的笑脸，大大方方开口回应。

“我们是一家人，当然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不像你们，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根本顾不上身边人。”

董念听见这话，站在一旁轻轻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糖果，分了一颗给阮长青。陈亮站在一旁，默默留意着路边高低不平的土坡，等两人走近，轻轻挪开一块突兀的碎石。

玩到午后日头渐盛，几个人搬着板凳坐到屋檐下歇凉，阮穗挨着阮长青坐下，从兜里摸出早上藏好的橘子糖，剥掉糖纸塞到他手里，嘴里还在不停说着话，规划着明天几个人可以带上小铲子，去村边挖好看的泥巴，捏小泥人。

“我们捏两个挨在一起的小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再捏飞扬、念念还有陈亮，摆在院子石台上晒着，等晒干了就不会坏。”

她自顾自描绘着模样，说得绘声绘色，全程没有在意阮长青是否给出回应，只一股脑把所有心里的想法都说给他听，把他完完全全算进自己每一个计划里。

阮长青坐在她身侧，指尖攥着那颗橘子糖，耳朵里灌满她温热热闹的声音，周遭陈飞扬的吵闹、董念轻柔的附和都成了淡淡的背景，只有阮穗不停歇的话语清晰地落在心上。他依旧不会开口回应，只是微微偏过脑袋，侧脸轻轻挨近了一点阮穗的胳膊。

天色慢慢往下沉，陈飞扬、董念和陈亮收拾好东西准备各自回家，临走前还和阮穗约好第二天一早依旧过来串门。

三人刚踏出铁门，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阮穗也没有立刻进屋，依旧拉着阮长青的手坐在石阶上，抬手指着天边层层叠叠的晚霞，嘴巴又开始不停歇地诉说。

“你看天边的云，一层红一层黄，像不像我们上次在河滩烤的红薯外皮？明天要是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我们早点起来，去路边摘野枣，这次不偷偷拿家里东西，我们只摘路边没人管的野果子。”

她絮絮叨叨盘算着第二天的行程，一件件小事细细讲给阮长青听，直到屋内传来蔡淑芬喊两人吃饭的声音，才站起身，牵着阮长青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路上嘴里的话也没有断过。

夜里回到相邻的两间次卧，阮长青坐在床边，指尖把玩着白天阮穗塞给他的枫叶，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一整天不停歇的说话声。他没办法开口和她一样分享喜怒哀乐，也没办法主动找话题和她搭话，可只要听见她热热闹闹的声音，心底那层长久包裹着自己的孤寂，就会淡去几分。

第二天清晨，铁门再次响起陈飞扬呼喊的动静，阮穗听见声响，第一时间起身走到次卧门口，掀开房门，又开启了一整天不停歇的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