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踩着路上没化干净的积雪往家走，自行车后座鼓鼓囊囊塞满赶集买回来的年货，红纸春联、冻货糖果、包装好的小炮仗晃来晃去。刚踏进院门，屋里烧着的炕暖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头集市的冷风。

蔡淑芬把大大小小的袋子全数拎进堂屋，一摊开，满屋子都是红火的年味儿。阮国栋找出往年剩下的浆糊，拿小木棍搅得稠稠的，搬了两张木凳靠在大门两侧，准备贴春联。

阮穗一进门就摘掉厚重的围脖，转头就拽住阮长青的手腕，拉着他跟在父母身后打转，嘴里的话一刻都停不下来。

“长青你快看，我们买了好大一副福字，等下贴在大门正中间，还有小兔子窗花，等贴完对联我们就去收拾窗户。”

阮长青任由她牵着，安静站在一旁看着阮国栋往红纸背面抹浆糊，耳边全是阮穗叽叽喳喳的声音。集市嘈杂的人群还让他心里残留着几分紧绷，只有挨着阮穗的时候，肩背才会慢慢放松下来。他不会主动上前搭把手，阮穗递给他一张边角多余的红纸，他就乖乖攥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光滑的烫金纹路。

阮国栋踩着凳子比对春联的高低，时不时回头喊蔡淑芬帮忙递东西。蔡淑芬一边给他递胶带，一边分神照看两个孩子，叮嘱阮穗别拽着阮长青在门口乱跑，脚下积雪滑，容易摔跤。阮穗嘴上应着，手却依旧牢牢贴住阮长青的胳膊，时时刻刻把人护在自己身侧，看见地上结冰的地方，还特意拉着他绕开。

一副春联贴完，大门瞬间添了浓重的年气，艳红的纸张衬得灰扑扑的院墙都鲜亮起来。几人又转去屋前几扇窗户，阮穗把赶集挑的小兔子窗花一张张铺开，沾了点清水贴在玻璃上，贴一张就侧过头跟阮长青讲解。

“左边这只兔子是我，右边矮一点的是你，并排贴在一起，过年一整个屋子都好看。”

忙活完屋外的活，日头已经沉下去大半，蔡淑芬系上围裙扎进厨房，案板上摆好了白面、剁好的猪肉白菜馅料，今晚除夕，全家要一起包饺子。她把面团揉匀放在案板醒着，又拿了两个小小的板凳，摆到厨房角落，让阮穗和阮长青坐在边上陪着。

阮穗兴致高涨，撸起袖子就想上手揉面，蔡淑芬怕她弄得满身面粉，只分了一小块面团给她，又递了个小小的擀面杖。她一边笨拙擀着饺子皮，一边不停跟身侧的阮长青说话，絮絮叨叨讲自己小时候包饺子的趣事，说上次包坏了饺子，面皮漏了馅，被妈妈轻轻说了两句。

阮长青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来回滚动的擀面杖，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点面粉的指尖。蔡淑芬也分了一小块面团放在他手边，教他用手掌轻轻按压，不用擀皮，随便捏成小团子就可以。他学得安静顺从，指尖轻轻按压面团，动作轻缓，一点一点跟着做，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阮穗时不时侧过头看他手里的面团，看见形状歪歪扭扭也不笑话，反倒笑着夸赞。

“你捏得好好看，等会儿我们把这个单独煮，只分给我们两个人吃。”

阮国栋收拾完门外的杂物走进厨房，也洗干净手坐下一起包饺子。一家人围在案板边，屋里只有擀面杖滚动、面皮折叠的轻响，混着阮穗不间断的碎碎念，暖意裹满整个屋子。蔡淑芬一边包，一边跟两人说饺子里藏了一颗糖，谁吃到，来年一整年都会顺顺利利。这话一下子勾住了阮穗的心思，当即转头跟阮长青约定，等下吃到糖饺子一定要分一半给对方。

饺子包到一半，院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呼喊，是陈飞扬、董念和陈亮。三家父母知道阮家热闹，除夕夜里索性放孩子过来串门，凑在一起过节。

陈飞扬一推开铁门就蹦蹦跳跳冲进来，身上揣着自家带来的一盘炸丸子，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董念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碟自家蒸的枣糕，眉眼温柔，进门先跟阮国栋蔡淑芬问好。走在最后的陈亮怀里抱着一捆没点燃的仙女棒，是他提前攒了许久，特意带来分给大家夜里玩的。

五小只一凑齐，厨房瞬间热闹起来。陈飞扬凑到案板边，伸手就要抓面团捣乱，被蔡淑芬笑着拦了回去。董念蹲在一旁，把带来的枣糕分给阮长青一小块，轻声跟他说话。陈亮安安静静站在灶台边，帮着收拾散落的面皮碎屑。阮穗依旧挨着阮长青，把手里擀好的饺子皮分给他一张，手把手教他怎么裹馅料，嘴里不停说着步骤，耐心十足。

天色彻底黑透，屋外家家户户响起零星鞭炮声，蔡淑芬烧起大锅，把满满一盖帘饺子下入沸水。蒸汽从锅盖缝隙涌出来，混着肉香飘满整个屋子。等饺子全数煮熟，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桌上还摆着赶集买回来的冻梨、糖果、炸货，满满当当一桌子吃食。

五个人挤在一张长条桌边，阮穗特意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板凳，留出宽敞的位置给阮长青。陈飞扬抓起筷子就往盘子里伸，嘴里不停念叨饺子的味道，时不时往阮长青碗里夹肉馅饱满的饺子。董念细心，看见谁碗里没有醋，就帮忙倒上一小勺，还把甜软的枣糕推到桌子中间。陈亮不多争抢，默默把桌上的碗筷摆放整齐，有人的饺子掉在桌上，他就帮忙拾起来。

阮穗全程不停跟阮长青搭话，夹饺子、递糖果，嘴里说着小时候过年的趣事，哪怕阮长青只是安静低头吃东西，她也自顾自说得热闹。吃到一半，阮穗忽然咬到一块硬糖，惊喜地喊出声，立刻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到阮长青手心。

“说好分你一半，吃到糖我们明年都顺顺利利。”

晚饭吃完，桌上的碗筷简单收拾一遍，阮国栋搬了一张方桌放在院子空地上，蔡淑芬端出一盘干果摆在桌上，几人一窝蜂跑到院子里，陈亮把怀里的仙女棒全数拿出来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好几根细细的棒杆。

外头夜色漆黑，远处时不时炸开几朵绚烂的烟花，轰隆声响断断续续。阮长青听见巨大的爆炸声，下意识往阮穗身边靠了靠，肩膀微微绷紧。阮穗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牢牢牵住他的手腕，柔声安抚。

“不怕，我们只玩仙女棒，声音小小的，一点都不吵。”

阮国栋点燃一根仙女棒，细碎金色的火花顺着棒尖流淌开来。陈飞扬兴奋地举着两根来回转圈，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确认阮长青跟上没有。董念举着仙女棒，动作放得很轻，刻意避开火花溅到旁人身上。陈亮站在靠院墙的一侧，挡住远处炸开烟花的强光，护着身侧的两人。

阮穗紧紧挨着阮长青，把点燃的仙女棒轻轻塞进他手里，手把手带着他慢慢转动棒身，嘴里不停跟他描述眼前流淌的星火。

“你看这些小星星，亮闪闪的，比集市上的灯笼还要好看。”

阮长青垂着眼，盯着掌心跳动的金色火花，耳边是阮穗温热的说话声，周遭伙伴的嬉闹声都柔和了不少。他不会放声大笑，只是指尖稳稳攥紧仙女棒，任由阮穗牵着自己的手，跟着她慢慢晃动。

一捆仙女棒全数燃尽，几人又回屋，堂屋的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春晚，屏幕上热热闹闹的歌舞节目。几个人并排坐在炕上，阮穗刻意把阮长青安排在自己和炕中间最暖和的位置。陈飞扬时不时对着电视里的小品大声说笑，董念安静剥着橘子分给大家，陈亮坐在炕边，默默整理刚才散落的仙女棒包装。

阮穗侧过头，凑在阮长青耳边，一点点跟他讲解电视里播放的节目，不管是歌舞还是小品，都会细细跟他描述画面里的内容，一刻不停，把所有热闹都分享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