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霄这人有点怪,他做决定向来不需深思熟虑,某个念头一旦想通,余下一切便顺手推舟,很快,很突然,显得很儿戏。可偏偏他态度摆得又很正。
按拍他马屁的人的话来讲,这叫执行力强,按他姐的话来讲,这叫缺根筋欠考量。
学唱歌如此,拜顾念为师也是如此。对他而言,只要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先前那些无形的隔阂与对抗,他一夜就能抿个干净。
于是第二天一早,顾念一开门,便看到向远霄端着杯温水,满脸笑容地站在他的房门口,一副等待已久的样子。
顾念则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向远霄也不介意,直接将手中的水杯递到他面前:“早啊,每天早起一杯温水对身体有好处。”
顾念原地僵了两秒,随即侧身从旁边走了过去:“不用。”
向远霄一点没气馁,顾念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去,手里那杯水晃了晃,一滴都没洒。
“你每天早上都这个点起?”
没回应。
“我七点就起了,等了你好久。”
还是没回应。
“水是我特意晾的,温的,不烫嘴。”
顾念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眉头皱着,眼神像在看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生物:“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喝水,”向远霄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顺便,教我唱歌。”
顾念没接那杯水,也没接那句话,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向远霄跟了两步,没再追,靠在走廊墙上,举起那杯水自己喝了一口。
有点凉了。
顾念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向远霄还在走廊里,换了杯新的,递过去。
“这杯刚晾的,喝吗?”
“……不喝。”
“那你教我唱歌呗。”
“不教。”
说完便下了楼,向远霄随即颠吧颠吧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进餐厅,顾明山正往桌上端粥,见状挑了挑眉:“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顾念否认:“不熟。”
向远霄立刻接话:“正在熟。”
他等着顾念落座,自己才拉开椅子,直接坐到他旁边。椅子拖过去的时候,顾念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吃水煮蛋吗?”向远霄眼巴巴地看着他问。
“……”
“我帮你剥一个。”
顾念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不是没事做?”
“有啊,我在跟你说话。”
顾念盯了他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向远霄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略过他径直走了。
向远霄以为他要上楼,却发现他端着碗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喝粥。
向远霄立刻跟过去,在茶几对面坐下。
顾念刚喝一口粥,察觉到对面来人,抬头目光冷得像要杀人:“你到底要干嘛?”
“你还没答应我。”
“答应什么?”
“教我唱歌。”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顾念把碗放在茶几上,起身直接上了楼,拖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这次是真走了。
向远霄眨眨眼睛,转了个身,顾老师正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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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就是这个性子,你不要放心上。”
一堂课结束,向远霄正对着笔记本总结问题,就听到顾老师来了这么一句。
他一愣,看向顾老师。
他和顾老师处得还不错,偶尔会聊些有的没的,但这些话题里从来不包含顾念,顾老师似乎刻意不跟外人讨论自己的儿子,父子俩平日里相处也显得有些淡,因此,向远霄一度以为他们父子二人关系不和。
以至于此刻,听顾老师主动提顾念,他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顾明山笑了笑,继续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顾念之前的事。”
向远霄顿了顿,最后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顾老师陷入回忆:“当时事情闹得还挺大的,甚至有短信发到我这来,顾念那时候状态很糟糕,我担心他再接触这些内容会出事,就托人找到了你姐姐。”
向远霄恍然大悟。
原来他姐说的人情是这个。
向家产业铺得大,他姐向昭华更是有本事,早些年拿了点启动资金出去闯,硬是在娱乐行业里撕开了几道口子,手底下几家子公司养得风生水起。平息一段舆论,对她来说,不比吃顿饭难多少。
顾老师说着,叹了口气:“顾念知道这件事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觉得是他连累了我,让我欠了别人的人情。”
向远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所以他对我态度差,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我是那个人情?”
顾明山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欢家里来外人,这是真的。但对你的态度………可能确实有一部分那个原因。”
这话一出,向远霄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连日来的冷淡疏离,并非全然的厌烦排斥。他心里藏着一堆问题,想问顾念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这份隔阂是不是真的没办法消解。
正酝酿着开口,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轰鸣声。
突兀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沉静。
顾明山闻声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眉宇间随即拢上一层浅淡的无奈,轻声道:“又来了。”
“谁啊?”向远霄跟着站起来。
“赵哲,走音乐高考的一个小孩,来了好几趟了,不太好打发,”顾明山整了整衣领,往门口走,“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应付。”
向远霄一听,登时不乐意了。
关门弟子之位受到了威胁,哪能坐以待毙,遂没听顾老师的话,往外走了几步,靠在琴房门框上,以示主权。
大门打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领着个半大少年站在那,脸上堆笑:“顾老师,真不好意思啊,又来打扰了。”
“不会,”顾老师摆了摆手,“进来坐。”
二人随即进屋,那名叫赵哲的少年跟在母亲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在房间里东张西望,他目光扫过琴房门口,落在向远霄身上,一下瞪得溜圆,然后凑到母亲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太太的表情变了变,嘴角一撇,声音不大但故意让人听见:“原来就是他啊。”
向远霄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无非就是说他翻车什么巴拉巴拉的,无聊。
顾明山轻咳一声,把人请进客厅,赵太太坐下就开始软磨硬泡,话里话外都是“您收他都不收我们家小哲,说不过去吧”,顾老师则一直客客气气地推脱。
赵哲站在旁边,眼睛一直往向远霄身上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学了多久了?”
向远霄答道:“半个月左右吧。”
赵哲继续问:“学出什么名堂了?唱一个我听听呗?”
向远霄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少年,笑了一下。
“行啊。”
他当然知道这是挑衅,对方认定了他不敢开嗓,想看他笑话,可向少爷从小到大浪惯了,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
少年错愕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向远霄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不过很快,这份错愕就转换成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他冲赵太太喊道:“妈,这位哥哥说要唱歌给我听。”
女人滔滔不绝的嘴瞬间停下了,母子二人眼神一对,心照不宣。
向远霄要是唱的不好,赵哲再趁机亮一嗓子,两厢对比之下,顾老师说不定能回心转意。向远霄要是唱的好……
没这个可能,能把一首歌搞的跟鬼嚎一样的人,能唱多好?
就这样,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向远霄站到了客厅中间。
他暗自盘算了一下,决定唱初舞台翻车的那首歌,其实自那晚之后他听到这首歌就ptsd,但没办法,只有通过和从前对比,才能看出他进步多大,让这两个人闭嘴。
没有音乐,他就清唱,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半个调。
他是故意的。当初他硬撑着原调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整首歌像被人踩碎的玻璃,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什么水平,不逞能,把调子降到舒适区,唱准调子才是最重要的。
副歌那段最难的高音,他没硬顶,而是用一个很轻的假声滑了过去。这是顾明山提过一嘴的技巧,声带放松,气息托住,不喊不挤,让声音自己走。
以前他不懂,以为高音就是喊,喊上去就厉害。现在他知道了,该收的时候收,比硬顶上去更明智。
还有几个换气点,他也做了手脚。原版的换气位太长,他气息撑不住,到了中间就戛然而止。这次他把换气点拆碎了,一句拆成两口,听起来没那么连贯,但至少不喘。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顾明山评价说这不叫偷懒,叫量力而行。
这些方法说白了有些讨巧,但也确实让他顺利度过了难点,音符从口中不徐不疾地流淌而出,直至平稳地唱完最后一句。
一曲完,酣畅淋漓,向远霄的胸口不断起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太太皱着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懂音乐,但她听得出,这首歌,和网上那个翻车视频里的,是同一首。但听着不像是同一个人唱的。
不是说有多惊艳,而是它非常完整,没有跑调,没有破音,最重要的是,不难听。
不难听,就衬得她刚才的挑衅很傻。
赵哲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说“你这唱得也不怎么样”,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首歌虽然被降了调、改了处理、拆了换气,但它不再刺耳了。
对于一个五音不全,且只学了半个月的人来说,这已经不是“进步”能形容的了。
“……你降调了。”他终于憋出一句。
向远霄看着他:“对,我降调了,以我现在的水平,唱不了原调,我承认。”
“但我把能唱的部分唱好了,没让你难受,这你得承认吧?你要听原调原版,上网搜原唱去,我这儿只有这一个版本,只好劳你将就一下了。”
赵哲的脸涨得通红。
赵太太见状,赶忙起身,拉住儿子的胳膊,讪笑着跟顾明山告辞,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随着大门合上,向远霄站在原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刚才其实紧张得要命,但他必须稳住心态,因为如果他出了纰漏,那对势利眼母子俩肯定会认为,顾明远收他是瞎了眼。
他自己丢脸不要紧,不能让顾老师也跟着丢脸。
就是不知道自己刚才这段演唱,在顾老师听来如何……
“唱得好。”
向远霄闻言,猛地扭头,顾明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里流露着赞许的光。
“你很聪明,”顾明山说,“唱歌是需要脑子的,发出声音的同时也得思考,怎么处理才能让自己的嗓音更完美的发挥出来,这是一种唱商。”
接下来,他说了句让向远霄久久不能忘怀的话。
“我没教过你这些,你很有天赋。”
向远霄倏然瞪大双眼。
这次,“天赋”一词,不是从他那些狐朋狗友的口中蹦出,而是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歌唱家口里说出来的。
如此高度的认可,一个没绷住,他差点就要泪流满面。
此等激励下,他练习得更卖力了,一下午都没歇着。然而乐极生悲,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感觉喉咙有点不对劲。
到了半夜,喉咙跟被划了刀片似的,吞口水都费劲。
第二天去医院一看,医生说,错误用嗓过度,导致喉咙充血水肿,需要休息二到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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