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事

回到顾宅时,顾明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便看了过去,老花镜下的眼睛透着担忧:“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向远霄“啊”了一声,下意识把病历往身后藏,笑道:“医生说就是有点着凉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行,”顾明山颔首,“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咱们先不上课了。”

向远霄连连摆手:“不休息也可以。”

顾老师立刻否定道:“那哪行啊,你知道保护好嗓子有多重要吗?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顾老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向远霄也不好再坚持,喉咙还是痛,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灌下去,不由叹了口气。

结果还是得停两天。

好不容易摸出点门道,有了些进步,结果居然出这档子事。

他心中有股莫名的预感,直觉自己绝对不能停,一停之前的努力就要白费了,他不能辜负这份进步。

休整的两天恰逢周末,向远霄便想着趁机磨一磨顾念,然而却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着,甚至吃饭时也没见他现身。饭桌上,向远霄本来想问,一转念,又住了嘴。

他大概是在躲自己。

于是,没能上课,也没能追着顾念叽叽喳喳的向少爷,度过了人生中最安静的两日时光,再开嗓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嗓子不那么痛了,顿觉那医生就是说得吓人,欢天喜地地准备复学。

周一吃早饭时,顾念出现了。

但状态不太好。

向远霄小心翼翼地觑着他,发现他的眼睛似乎有些水肿,眼睛底下还鼓出一片薄薄的眼袋,看起来十分疲惫。

向远霄不禁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打扰这个状态下的顾念。

正在思忖的时候,顾老师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跟向远霄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今天的课推迟半个小时。”

向远霄笑眯眯回道:“好。”

这之后,饭桌上依然是熟悉的、长久的安静,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向远霄小啜一口,余光往斜对面扫,顾念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小口。

就这么一口,却嚼了仿佛有几百下,这人与其说在吃饭,不如说在发呆。

很明显,心里有事。

察觉到这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时机,向远霄吞了把口水,斟酌着正要开口——顾念却先放下了筷子,陶瓷筷搁在碗沿上,轻响一声。

“你嗓子不是不舒服么。”

向远霄闻言一愣,下意识将周围扫视了一遍,再三确认这个屋子里除了他,没有其他嗓子不舒服的人了。

但他还是不太确定,毕竟自他入住顾宅以来,顾念从来没主动跟他说过一次话。别说主动说话了,就连正眼看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疑惑之下,他指了指自己。

顾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向远霄立刻道:“哎呀没事,之前那就是着凉了,已经好了,你听啊,一点事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痊愈了,他唱了一串往上攀的音阶。

顾念没说话。

向远霄把手放在脸颊边,眉毛疯狂上下耸动:“你怎么突然关心我,难道说……”

他眼睛变得亮晶晶:“你改变心意,想要教我唱歌了?”

“不教。”顾念低头,喝了口豆浆。

仍然是那两个字,向远霄咂摸了两下嘴巴,习以为常。

之后的顾念依然是那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好像刚刚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他再没说什么,吃完早饭,便如往常一般,收拾碗筷上楼了。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向远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怎么知道他不舒服的?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问顾老师了,可是他可是顾念啊?

顾念,主动,问他的情况。

这可能吗!

-

十点钟,顾老师着急忙慌地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把野菜,说是跟几个同乡一起去摘的。

洗干净一手的泥巴,他来到琴房,开始了时隔两天的课程。

按照惯例,开头跟着钢琴唱音阶。

然后,向远霄,非常久违地,破音了。

他按住喉头,下意识一惊。

只是两天不练就退步了这么多。

随即清了清嗓:“顾老师,抱歉。”

“看来嗓子状态还没大恢复啊,”顾明山问道,“要不再休息一天?”

“不用不用,”向远霄连连摆手,“就是这两天没唱不适应了,多练练就好。”

可不能再拖了,再耽误一天课程,他怕是要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之后他稍微注意了下发声方法,好歹没再破音了,顾老师也就没说什么,照常上完一节课,布置了新的练曲。

为防止扰民,向远霄都是在琴房或者后院练声,房间只用来休息。但一想到落了两天的进度,他就没办法安心歇着,晚饭过后买了盒薄荷糖,又回到房间继续开始练歌。

他声音放得很小,一边唱一边录音,喉咙发痛就吃薄荷糖缓解。

然而录音里的歌声,一遍不如一遍,他眉头不由地越锁越紧。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窗外响着草虫鸣叫,向远霄又在同一个地方把调唱破了,忍不住狠狠啧了一声,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很轻。

向远霄一看时间,临近半夜,顾老师已经睡了。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这个点,能在这个房子里敲他门的,只剩一个人了。

抱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态度,向远霄打开了房门。

门后浮现的,居然真的是顾念的脸。

向远霄下意识认为,应该是因为他歌声扰人了,便道:“吵到你了?不好意……”

说到一半,他突然察觉不对。

这人不是有耳塞吗,之前鬼哭狼嚎的时候也没见他上门投诉过啊。

于是舌尖一滞,话语硬生生调转,成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他房里只开了台灯,光线昏暗,微弱的光透过来,将顾念的轮廓融进黑暗中,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太分明。

只见他根根分明的睫影轻颤一下,嘴唇轻启:“你,嗓子哑了。”

“啊?”向远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噢噢,因为没怎么喝水。”

顾念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向远霄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将视线移开。

下一秒,他就听到顾念说:“你的病历在哪?”

向远霄一愣:“什么?”

“你今天去看病的病历,”顾念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

向远霄实在是搞不明白,顾念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一直对他视若空气,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较真。

关键是,他表情严肃的时候,看着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向远霄心里有点发怵。

可是越遮遮掩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反正病历本上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这人大概也看不懂吧。

思及此,向远霄嘴角一扯:“害,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他从包里翻出病历,走过去递出,状似轻松地说:“没什么好费心思的,真就是着凉——”

顾念略过他,接过病历,径直走到台灯下,半晌过后,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咽部重度充血,双侧声带弥漫性水肿,声门闭合不全,诊断为急性咽喉炎加声带水肿。”

向远霄:?不是大哥你咋看出来的。

那几行字他看过,不过几条波浪线,这人居然一字不错地全复述出来了?

顾念指尖轻轻摩挲着病历纸页,昏暗灯光下,眉眼间的疲惫混着几分沉敛的不悦。他抬眸看向眼睛瞪得浑圆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只是着凉?”

一句话堵得向远霄哑口无言,喉咙里又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他抿了抿唇,低声嘟囔:“我、我以为没那么严重……本来就只是有点疼,哪想到检查结果会写成这样。”

“明知嗓子出了问题,还连夜不停练声,甚至刻意隐瞒病情。”顾念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收紧的喉间。

“向远霄,你在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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