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顾宅时,顾明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便看了过去,老花镜下的眼睛透着担忧:“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向远霄“啊”了一声,下意识把病历往身后藏,笑道:“医生说就是有点着凉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行,”顾明山颔首,“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咱们先不上课了。”
向远霄连连摆手:“不休息也可以。”
顾老师立刻否定道:“那哪行啊,你知道保护好嗓子有多重要吗?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顾老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向远霄也不好再坚持,喉咙还是痛,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灌下去,不由叹了口气。
结果还是得停两天。
好不容易摸出点门道,有了些进步,结果居然出这档子事。
他心中有股莫名的预感,直觉自己绝对不能停,一停之前的努力就要白费了,他不能辜负这份进步。
休整的两天恰逢周末,向远霄便想着趁机磨一磨顾念,然而却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着,甚至吃饭时也没见他现身。饭桌上,向远霄本来想问,一转念,又住了嘴。
他大概是在躲自己。
于是,没能上课,也没能追着顾念叽叽喳喳的向少爷,度过了人生中最安静的两日时光,再开嗓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嗓子不那么痛了,顿觉那医生就是说得吓人,欢天喜地地准备复学。
周一吃早饭时,顾念出现了。
但状态不太好。
向远霄小心翼翼地觑着他,发现他的眼睛似乎有些水肿,眼睛底下还鼓出一片薄薄的眼袋,看起来十分疲惫。
向远霄不禁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打扰这个状态下的顾念。
正在思忖的时候,顾老师忽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跟向远霄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今天的课推迟半个小时。”
向远霄笑眯眯回道:“好。”
这之后,饭桌上依然是熟悉的、长久的安静,豆浆的热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向远霄小啜一口,余光往斜对面扫,顾念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小口。
就这么一口,却嚼了仿佛有几百下,这人与其说在吃饭,不如说在发呆。
很明显,心里有事。
察觉到这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时机,向远霄吞了把口水,斟酌着正要开口——顾念却先放下了筷子,陶瓷筷搁在碗沿上,轻响一声。
“你嗓子不是不舒服么。”
向远霄闻言一愣,下意识将周围扫视了一遍,再三确认这个屋子里除了他,没有其他嗓子不舒服的人了。
但他还是不太确定,毕竟自他入住顾宅以来,顾念从来没主动跟他说过一次话。别说主动说话了,就连正眼看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疑惑之下,他指了指自己。
顾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向远霄立刻道:“哎呀没事,之前那就是着凉了,已经好了,你听啊,一点事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痊愈了,他唱了一串往上攀的音阶。
顾念没说话。
向远霄把手放在脸颊边,眉毛疯狂上下耸动:“你怎么突然关心我,难道说……”
他眼睛变得亮晶晶:“你改变心意,想要教我唱歌了?”
“不教。”顾念低头,喝了口豆浆。
仍然是那两个字,向远霄咂摸了两下嘴巴,习以为常。
之后的顾念依然是那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好像刚刚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他再没说什么,吃完早饭,便如往常一般,收拾碗筷上楼了。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向远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怎么知道他不舒服的?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问顾老师了,可是他可是顾念啊?
顾念,主动,问他的情况。
这可能吗!
-
十点钟,顾老师着急忙慌地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把野菜,说是跟几个同乡一起去摘的。
洗干净一手的泥巴,他来到琴房,开始了时隔两天的课程。
按照惯例,开头跟着钢琴唱音阶。
然后,向远霄,非常久违地,破音了。
他按住喉头,下意识一惊。
只是两天不练就退步了这么多。
随即清了清嗓:“顾老师,抱歉。”
“看来嗓子状态还没大恢复啊,”顾明山问道,“要不再休息一天?”
“不用不用,”向远霄连连摆手,“就是这两天没唱不适应了,多练练就好。”
可不能再拖了,再耽误一天课程,他怕是要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之后他稍微注意了下发声方法,好歹没再破音了,顾老师也就没说什么,照常上完一节课,布置了新的练曲。
为防止扰民,向远霄都是在琴房或者后院练声,房间只用来休息。但一想到落了两天的进度,他就没办法安心歇着,晚饭过后买了盒薄荷糖,又回到房间继续开始练歌。
他声音放得很小,一边唱一边录音,喉咙发痛就吃薄荷糖缓解。
然而录音里的歌声,一遍不如一遍,他眉头不由地越锁越紧。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窗外响着草虫鸣叫,向远霄又在同一个地方把调唱破了,忍不住狠狠啧了一声,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很轻。
向远霄一看时间,临近半夜,顾老师已经睡了。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这个点,能在这个房子里敲他门的,只剩一个人了。
抱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态度,向远霄打开了房门。
门后浮现的,居然真的是顾念的脸。
向远霄下意识认为,应该是因为他歌声扰人了,便道:“吵到你了?不好意……”
说到一半,他突然察觉不对。
这人不是有耳塞吗,之前鬼哭狼嚎的时候也没见他上门投诉过啊。
于是舌尖一滞,话语硬生生调转,成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他房里只开了台灯,光线昏暗,微弱的光透过来,将顾念的轮廓融进黑暗中,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太分明。
只见他根根分明的睫影轻颤一下,嘴唇轻启:“你,嗓子哑了。”
“啊?”向远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噢噢,因为没怎么喝水。”
顾念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向远霄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将视线移开。
下一秒,他就听到顾念说:“你的病历在哪?”
向远霄一愣:“什么?”
“你今天去看病的病历,”顾念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
向远霄实在是搞不明白,顾念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一直对他视若空气,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这么较真。
关键是,他表情严肃的时候,看着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向远霄心里有点发怵。
可是越遮遮掩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反正病历本上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这人大概也看不懂吧。
思及此,向远霄嘴角一扯:“害,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他从包里翻出病历,走过去递出,状似轻松地说:“没什么好费心思的,真就是着凉——”
顾念略过他,接过病历,径直走到台灯下,半晌过后,一字一顿念了出来:“咽部重度充血,双侧声带弥漫性水肿,声门闭合不全,诊断为急性咽喉炎加声带水肿。”
向远霄:?不是大哥你咋看出来的。
那几行字他看过,不过几条波浪线,这人居然一字不错地全复述出来了?
顾念指尖轻轻摩挲着病历纸页,昏暗灯光下,眉眼间的疲惫混着几分沉敛的不悦。他抬眸看向眼睛瞪得浑圆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只是着凉?”
一句话堵得向远霄哑口无言,喉咙里又泛起一阵干涩的痒意。他抿了抿唇,低声嘟囔:“我、我以为没那么严重……本来就只是有点疼,哪想到检查结果会写成这样。”
“明知嗓子出了问题,还连夜不停练声,甚至刻意隐瞒病情。”顾念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他不自觉收紧的喉间。
“向远霄,你在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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