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名是一个简单的字母。

陈稚意想直接私信，但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最后只是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打扰啦，如果你看完了，这本书可以及时归还吗？我蹲很久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私信。

J：[最近比较忙，没来得及归还。]

J：[你着急吗？]

陈稚意实话实说，挺着急的。她想在回云淮前看完这套书，其他册都看了，就差这一本。

心里是这么想的，她回复的是：还好，不是很着急。图书馆管理员说给你发短信，你没回。

J：[啊。平时不怎么看短信。]

陈稚意腹诽，虽然不怎么看短信，倒是会刷论坛嘛。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

J：[我寄过去给图书馆，还是寄给你？]

63789：[寄给我吧。]

然后，他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陈稚意复制他发来的微信号，打开微信，粘贴，搜索。

跳出来一个账号。

头像是一个由三角形、矩形、线条随机拼成的抽象图形，配色是低饱和度的灰、蓝、米白。看着像某张专辑封面，或者某个品牌的视觉图。网名是简短的英文名，Neil。

陈稚意的呼吸忽然轻了。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账号。

高二那年，她从某个学姐那里辗转打听到他的微信号，最后却在添加页面停留了很久。

每次想鼓足勇气摁下那个键，却在最后一刻临阵脱逃。他于她，像一扇始终紧闭的门，她哪来的自信去叩这个门？

其实只要他静静待在列表里，就足够开心了。能看见他的朋友圈，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但也是因为他在，她连发朋友圈都觉得不自在——因为在意，所以顾虑重重。

现在，青春期那种繁杂的情绪再次泛上心头。

陈稚意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怎么会这么巧？

陈稚意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

陈燕玲从厨房里探出头，对她说，“稚意，我约了收废品的，下午来拉。你下午不用出去吧，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把废品搬下去。”

她应了声好。

自上次陈稚意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陈燕玲也有意收拾家里的东西。她在宾馆和陈稚宁说的话并非是哄人的话，她本就有今年搬家的打算，只是现在手头上并不充裕，除了新房租的租金，搬家的人工费，置办家具的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上个月刚给陈稚宁交了箍牙的费用。

这么多年，她其实没攒下什么钱。一个单亲妈妈，独自一人将两个女儿拉扯大，本就不易，能攒下的那一点，都花在女儿身上了。

阳台地上堆了一堆杂物，塑料瓶用大号蛇皮袋装着，鼓鼓囊囊地靠在墙角，旁边有一摞纸箱，以及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皮，陈稚意猜想，应该是之前修阳台剩下的东西。

下午，收废品的人如约而至，给陈燕玲打了个电话。陈稚意上下走了好几趟，才把阳台的废品全部提下去。

大叔接过最后一袋东西，利落扔上车，陈燕玲忽然说，“那辆旧车，也一起拉走吧。”

陈稚意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那辆摆摊车停在楼梯拐角处的空地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几个粗体大字“青桔冰柠茶”褪成了淡粉色，只剩“青桔”还勉强能认出。

收废品的人清算完价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数，递给陈燕玲，“大姐，您数数钱，如果没错的话那我走了啊。”

陈燕玲确认无误，和他道谢完，看了眼她，“稚意，走吧。”

母女一前一后走上狭窄的楼梯台阶。

陈稚意随母亲北上申江，从闭塞的小县城踏入繁华都市的校园，一开始为了融入新环境很困难。

她的口音、穿着、眼界处处透着格格不入的差异。因此，细碎的嘲弄，异样的目光时常落到她头上。

起初陈稚意会难堪红脸，也会暗自委屈落泪，但陈燕玲一直忙于生计，对女儿疏于关心的日日夜夜里，她逐渐变得沉默隐忍，不会在家里提起和学校有关的事。

陈稚意学有余力的时候，会去摊位帮陈燕玲打下手。

步入高中后，有段时间，总会有一些人，明明目的地是附近的游乐城，偏要舍近求远，专程来到陈燕玲的摊位，用一种期待她会难堪，又隐含莫名恶意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学妹，恭喜你啊。听说你上周得了作文比赛一等奖。那可是一等奖啊！”

“哇，好威风。一等奖能不能帮我做一杯？”

“哎，也给我来一杯呗。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她习以为常，低头把柠檬切成片，案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封好口，她递过去。

“纪映淮，这我们学妹做的，好不好喝？”

那人把青桔冰柠茶递到纪映淮面前。

她抬起眼，隔着几个男生的肩膀，看见了他。从前表彰大会远远看见的人，在这里，她第一次这么近见到纪映淮。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陈稚意看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几秒后，眉头微微皱起来——纪映淮目露明显不悦，拂掉男生的手，“滚远点。”径直朝陈稚意走过来。

“我想自己点一杯。可以吗？”

陈稚意回过神，点点头。

“少冰，正常糖。”他说，“谢谢。”

他扫码付款，女生动作迅速利落，很快就做好了。纪映淮接过那杯茶，穿过那群还愣在原地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其中一个人迅速跟上去，有点摸不着头脑。“纪映淮，你怎么了，不是说好一起去打球吗？”

他冷冷回绝，“你们自己玩吧。”

剩下的那群人面面相觑。“好不容易约上一次，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哪知道啊。”

声音渐行渐远。

周末一大早，陈燕玲感到反常，往常这个时间点，陈稚意早就收拾好和她一起出门摆摊，现在却在洗手间迟迟没出来。毫不知情的她敲了敲门，“稚意，走啊。周末人多，早点去好抢位置。”

“我今天不去了，妈妈。”门那边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怎么了？生病了吗？”陈燕玲手搭在门把上，不知其意。门忽然被拉开，陈稚意眼眶微红。爱让她轻而易举看穿女儿闪躲的原因，却因没有同样的经历而无法设身处地。

“......妈妈做这一行，会让你觉得丢人吗？”陈燕玲感到不解，没想到一向懂事的女儿心中是这么想的，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们又没有偷，没有抢，你为什么......”

“是，我就是觉得丢人！每次他们掏出纸钱拍在我眼前，我都觉得那不是钱，是他们的施舍，他们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陈稚意做了个可恶的选择，她放任自己变回任性发脾气的小孩，自有年龄和叛逆期当挡箭牌为她逃脱罪责。

“......我真的很讨厌切青桔，那个果子很小，皮很滑，刀一偏就容易切到手，我还讨厌糖浆黏在手上洗不掉的感觉，一整天下来，衣服全都粘在身上，又酸又臭，手酸背也痛......你上次问我为什么不带朋友回家，我根本不敢邀请她们来玩啊！家里乱糟糟的，又小，根本没有地方招待！......我也想上物理补习班啊，为什么别人复习的进度就能这么快？我真的很笨吗？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真的很难受，我什么时候才有个独立的房间啊，我......”

她脸上淌着眼泪，声音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说到后面，她已经语无伦次。

为什么她愤怒的箭头只对准了母亲呢？让她感到羞辱的明明是那群充满恶意的人，妈妈为她做的还不够多吗？只因为了解妈妈会无限包容她的埋怨，她才这样理直气壮吗？把情绪完全发泄出来，真的让她从中得到快感了吗？

母亲站在那里，一副举手无措的样子，最后呢喃，是妈没本事。陈稚意意识到自己的差劲，自己这副模样真令人讨厌。她再也遏制不住，蹲下把脸埋进手心里，放声大哭。

“妈妈，对不起。”

身后的陈稚意站在低一层的楼梯台阶上，神情晦暗。

陈燕玲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我说了多少次你怎么一句都听不进去。你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吗？傻孩子，我根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这些年，你每想起来一次就要和我道歉一次，我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

母亲的怀抱永远为她敞开。

陈燕玲一如当初为她张开了双手，陈稚意头伏在她的臂弯里，紧紧地回抱住她，眼底浅浅笑意，“谢谢妈妈。”

/

陈稚意吃完晚饭，回到床上躺着，她盯着天花板，从来没有这么闲过。

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够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看到新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后，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纪映淮加她了。

当年，事情发生之后，那群男生在大课间找到她道歉，说认清了自己的错误，硬要请她吃饭赔罪，陈稚意冷着脸，再三拒绝。

刚好有路过的老师让她搬全班的作业回去，因此，连续五天的课间里，走廊都会上演这样一幕：几个高年级男生前前后后，“柔弱”到每人只抱着一组作业，身边还有几个像是护法的。

周五放学，陈稚意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件咖啡自习室，这个点，大家都去吃饭了，室内没有在学习的人。

她去吧台和店员点单。

身后忽然掀起一阵风。

纪映淮和朋友走到角落靠窗的沙发，他弯腰把沙发上的抱枕摞到一边，什么也没有。

看着男生准备把手伸进坐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谢礼都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语气闲散地打趣，“真是少爷啊，airpods都是日抛的。”

“别废话了，你倒是搭把手。”

他指尖在里面摩挲，校服袖子被蹭上去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淡青色的血管。耳机没找到，找到一根不知道谁丢的吸管，他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是这个吗？”

是一道柔和的声音。

纪映淮从沙发上起来，接过她递来的耳机，白色耳机上刻了个“J”，是他的没错。

他抬起头，她正好垂下眼。

刚才，在她的视野里，正好能看到这一桌前面的沙发脚下，靠墙根那一边的瓷砖地面上躺着个白色耳机，可能是被人无意踢了过去。

纪映淮跟她道谢，然后看向吧台，“我请你喝咖啡？”

“不用了。我已经付过钱了。”她说。

“那……”纪映淮思忖。

一旁的谢礼看不下去这个干巴的气氛，招呼大家都坐下来，一起自习写作业，“行了行了，高中生最实用的回礼，是教人写题。”

“学妹，快把你书摊开，我跟你说啊，你有什么不会的问题尽管问，什么科目的题都问不倒他。”

虽说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写作业，但并没有要和他们坐在一起学习的想法，陈稚意脸上露出些许尴尬，还要勉强笑着掩饰。

刚想拒绝，谁知谢礼直接上手帮她提书包，男生力大，她抿着唇，暗中使力揪紧书包肩带挣扎了一下。纪映淮正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看清她较劲的表情，低头轻笑了声，眼睛跟着弯了起来。

陈稚意怔了怔，松开手，硬着头皮坐下了。

她和纪映淮坐在一排，方便讲题，谢礼坐在对面，没学几分钟就趴在桌上打瞌睡了。

陈稚意先写的物理作业，简单的题都在学校完成了，她盯着那道不会的力学题，刚开始，还假装认真演算了下。

过了很久，她偏过头，发现纪映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安静看着自己，她脸一红，才慢慢把那道题挪到他那边。

有个行走的作业帮，陈稚意写得比平常快。她合上数学练习册，陈燕玲也发来了消息。

她将东西收拾进书包里，然后，纪映淮视线里多出了一张绿色便利贴。

女生字迹清秀。

【那天谢谢你。】

陈稚意其实在给出便利贴的瞬间就后悔了，她默默加快收拾的动作，背上书包，平常被朋友评为慢性子的人此刻突然着急了，然后，她看见他低头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

【不用。

而且，很好喝。】

陈稚意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他还坐在椅子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上，微微仰着脸看她，灯下深褐色的瞳仁泛着浅浅的笑意。那感觉又来了，陈稚意身体的某一部分在摇颤、膨胀，挤得胸中几乎透不过气。

她怎么还记得见他的第一面。

那么清晰。

第一次没有解决的课题，命运会反复推到你的面前，直到你学会为止。

那她是不是可以自私地想，纪映淮是她绕不开的课题？

纪映淮会是她的课题吗？

不知者无罪，纪映淮无心插柳，柳却成荫，纪映淮难道真的完全无辜吗？因他而生的犹豫、自卑、煎熬、小心翼翼，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上演，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这不可恶吗？

陈稚意看着时隔四年，再次出现在眼前的名片页面。她仿佛回到那个忐忑的夜晚。这次，内心多了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恼怒。

[你已添加了Neil，以上是打招呼消息。]

蘑菇只吃烤的：[我可不可以撤回早上说的话？寄我家里不太方便。]

蘑菇只吃烤的：[方便线下吗？]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可以。]

纪映淮：请尽情惩罚我吧，宝宝大人。把你所有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

主角都不是完美人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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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