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回复的瞬间,她整个人趴进交叠的手臂里,脸埋在臂弯中,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就算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过了几秒,手机在脚边震了下。
Neil:[不过,我月底才回国。到时候可能先去一趟云淮。]
......云淮?
这不巧了吗?
陈稚意庆幸自己今早的回复是不着急。
蘑菇只吃烤的:[我月底也会去云淮。]
Neil:[那在云淮给你?]
蘑菇只吃烤的:[好。]
那边没了回复。陈稚意上网搜了下中美时差,15个小时。北京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对应加州时间是凌晨五点。
他现在还不睡?
陈稚意想起那条班群消息,纪映淮可能还在忙项目。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他发的不算多,一个月一两条的样子,配图简单随意,配文像是当下心里的真实所想。
陈稚意身边不少人,就连她自己,朋友圈的功能也早就闲置了,除了偶尔应学校老师要求,转发公众号,她几乎不在任何人视线里留下痕迹。
她飞快浏览纪映淮的朋友圈,他真的有在好好记录生活呢。
春天的他在一颗玉兰树下停过,仰拍的玉兰树照片,花和天空各占一半。他说,路边的玉兰开了,路过的时候落了一瓣在肩上。
她想会不会是他走得太慢呢,不然那瓣花怎么将他留住呢。
夏天的蝉鸣,他嫌太响,让人读不进去书,配图是一本书的封面,旁边露出半边咖啡店的桌子。
她联想自己听过最响的蝉鸣是在云淮大学的计机楼,会比那儿还响吗。
秋天是一地的落叶,黄的棕的都有。他走在路上,觉得踩到落叶的声音很脆。比今天网易云的日推好听。
她在猜他可能一个人走了一段路。不然,他不会戴耳机。
冬天只有一张路灯下的雪景,他说:久违了,下雪的申江。此时的她已经点进一首他昨天傍晚分享的歌曲,钢琴声和吉他声交替循环,伴着水声。
夏日夜晚粘稠的安静里,她在心里说,久违了,纪映淮。
/
第二天早上,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纪映淮的影响,陈稚意起得很早,她决定今天干点正事。
大学期间,陈稚意一直在经营一个公众号,主要写的是书评,生活中对小事的思考,偶尔会分享的日常。
大一下学期,她写了篇文章,讨论“逆袭叙事”里被省略的部分,发出去之后,次日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涌入很多留言,从此,她就开始过上写稿挣钱的日子。
加上家教,便利店兼职的收入,她攒下了一笔钱。
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陈燕玲也不知道。
陈稚意打开电脑,公众号后台有一篇在学校写的待完善旧稿,在开始干活前,她拦下准备出门买菜的陈燕玲。
“妈妈,这张卡里有一笔钱。”她递去一张银行卡。“我们不是要搬家了吗?这笔钱拿去付三居室半年的租金,应该可以。”
陈燕玲一直知道她在兼职,陈稚意从大一开始就不找家里要生活费了,但她以为只是挣点零花钱。所以,当女儿说出卡里数目的时候,陈燕玲愣住了,半天没接话。
她推回那张卡。“这不是你的责任,搬家的事我来操心就好,钱自己留着用。”
“你以前都是一人扛,现在我长大了,能不能让我分担一点?”陈稚意预料到她会拒绝,握着她的手,语气认真,“况且,这个钱不单单是给你的,是给这个家的。妈妈,我想让你轻松一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那你给了我,那你自己该怎么办呢,你现在才刚毕业,也是需要用钱的时候。”陈燕玲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放心吧妈妈,我有给自己预留一些。你别担心我了,我会看着办的。”陈稚意朝她露出笑容。
陈燕玲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慈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次没有拒绝。
“但是妈妈,你先别告诉稚宁。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陈燕玲笑,“好。”
一个早上过去,陈稚意重新润色了一遍旧稿,着重改了改结尾,然后排版选图,做完这些的时候,时间已经到十一点了。
陈稚意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着桌上的手机。
……好想给他发消息。
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想问问书的事,但昨天才聊过,今天再找过去会不会有点明显?
而且,他可能还在忙项目。
过了一会,陈稚意看见他发的新动态:终于跑完数据了。配图一张图书馆落地窗的照片,窗外是加州的棕榈树。
那他是不是现在有空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下,像在压抑某种不安分的期待。
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蘑菇只吃烤的:[晚上好,我想看看那本书的封面确认一下。]
她忽然觉得口渴,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回了信息。
Neil:[图片]
Neil:[是这本吧?]
书脊上有图书馆的标签和编号,陈稚意回:[对,就是这本。]
她继续问:[你其他册看完了吗?]
Neil:[都看完了。]
蘑菇只吃烤的:[你不按顺序看呀?]
Neil:[因为最喜欢这一本,借回来看第二遍。]
蘑菇只吃烤的:[那我更想快点看到它了。]
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话题:[为什么最喜欢这本?]
陈稚意看着屏幕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指腹在手机边缘来回蹭着,就连她都没注意,自己的唇角在慢慢上扬。
他如实相告:[因为前面的信都是写给别人看的,只有第三册,是写给自己的。]
[年头借这本书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很快看完。后来出国,顺手把它塞进了行李箱,想着后面再托人带回来,结果忙忘了。]
[拖了这么久没还,抱歉。是我私心,耽误了你。]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下。
怎么会是耽误她呢?
握着手机正要回点什么,楼下传来陈燕玲的声音,她们住的楼层很低,声音轻而易举传入她的耳中。她往窗外看去,陈燕玲站在门口,脚边堆着一大袋米和一桶油。
蘑菇只吃烤的:[我有点事要先离开一下。]
[下次还能找你聊天吗?]
“来了来了。”陈稚意不敢再看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下楼,咚咚,心跳声比脚步声更响。
和陈燕玲齐力将米和油拖进厨房后,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陈稚意停顿了一秒,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陈燕玲在厨房喊了一声,“稚意,这个你想放在哪里?”
过了一会,她把东西归置好,才重新拿起手机,看见他的回复:[你不介意剧透?]
她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回:[如果我说,我想聊的不只是这本书呢。]
Neil:[那是什么?]
蘑菇只吃烤的:[你猜。]
他的回答很含糊:[我好像知道答案。]
他知道什么?
陈稚意心漏了一拍,没理解他的这份确信从何而来。
这时,纪映淮发来一张截图——是她的微信头像,出现在他前年朋友圈的点赞列表。当时她慌乱地点了取消,没想到还是被本人看见了。
陈稚意强装镇定,万能回答:[哈哈哈,这样吗?]
这么冷的回复,她以为话题会就此断掉了,紧接着他引用她那句“下次还能找你聊天吗”,在下面回复:
[那,明天见?]
她整个人翻过来埋进枕头里,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偏过头去,凌乱的发丝搭在泛红的小脸上,随着她的呼吸浮动。
蘑菇只吃烤的:[明天见。晚安!]
/
陈稚意发出那篇公众号文章后,不出几分钟,后台就多了一条新消息提醒。
有人给她点赞评论了。
是位名叫“午令”的网友。
她对这个账号印象深刻。
在她账号只有个位数粉丝的时候,这位读者就已经在了。
那时候她写的不好,排版也不讲究,但这个人几乎每一篇都会看,偶尔会留下评论,比如“写得很好”“有被这句话戳到”“要坚持下去哦,我最看好你了”。
午令今天的评论是:写得很真实,看了两遍。最后一段是不是改过?
陈稚意很意外,这就是老读者的敏锐吗,她回了个猫猫害羞的表情包:这都能被你看出来。
到了晚上,她算了算时间,按捺不住,从今天拍的照片里挑了一张奇怪的云发给纪映淮。
过了两个小时,他终于回复:[刚醒。]
蘑菇只吃烤的:[你也会睡这么久的觉吗?]
Neil:[嗯,前段时间太忙,很多天没睡饱了。]
是他自己说可以聊的,陈稚意大大方方将话题转到与他本人相关的事上:[那你接下来是不是没别的安排了?]
Neil:[差不多。]
她顺口问了句:[早餐吃什么?]
[没想好。]
他还说:[你帮我想一个?]
陈稚意回忆今天早上,[豆浆油条。]
话说,他那边会有这些吗?
隔着屏幕,对方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刚好公寓楼下有。]
陈稚意本来对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感到难过。但现在看来,她又觉得没那么坏了。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同时意味着,她可以提前走进他的明天里。
......
陈稚意通常会在早上,或者下午六点之后的时间段里找他聊天,聊的很杂,从日常到爱好,从爱好到生活习惯。
本来她还很担心会不会聊着聊着就忽然冷场,几天后,陈稚意发现自己那些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显然,纪映淮是个很适合倾听、聊天的对象,她开始觉得,和一个人说话能说下去,并不是因为有很多话要说,而是因为那个人让说话这件事变得不费力。陈稚意羡慕这样的能力。
有天,陈稚意忽然问:[N老师,你会不会觉得我找你是在索取时间和情绪价值?]
不知从何而起,两人习惯用彼此的网名互称对方。她叫他N,他喊她蘑菇。
他直言:[这不是双向的吗?]
陈稚意回想,她也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吗?
毕竟,聊起关于他的话题,他从不回避,有什么说什么,对她像是没有防备心,完全敞开坦诚的姿态。
反观她,享受陌生网友这层身份给她带来的保护,每当话题转回她身上,聊到高中学校,家庭,具体专业等个人信息相关,她会悄悄绕开,回个表情包,或是万能回答话术。
她无比确信纪映淮察觉到了。
好在他没有对她紧抓不放——这显然也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不过,习惯性多想的毛病让她忍不住揣测纪映淮的心思。
无论是哪个陌生网友发出聊天邀请,他都会这样慷慨不设防?还是有其他原因?
陈稚意不确定自己更害怕哪一种答案。
她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很好,全是各种公众号推文和寥寥无几的生活碎片,毫无破绽。
她和他唯一的共友,那个爱玩乐的谢礼也从不点赞这些官方的朋友圈,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证明她和申江一中,陈稚意的关系。
陈稚意只能归结于纪映淮本身就是待人真诚的人,从高中到现在。
陌生网友这层身份的好处就体现在这了,她不愿给自己内耗的机会,直接问本人的想法。Neil当时的回复是:
我想你误会了。蘑菇,不只是网友,我和其他人不会这么聊。
此时,Neil:[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刚刚在小红书刷到相关话题,有没有对一个网友产生好奇。首评是频繁找Crush聊天,其实是在索取情绪价值,别人其实没有回复的义务。]
他抓错了重点:[Crush?]
陈稚意愣了下,立刻回复一句:[不不不,你不是。]
她对他的情感,并不短暂,依旧浓烈。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句:[这样啊。]
就几个字,隔着屏幕,陈稚意无法判断这几个字的语气。
纪映淮:这样啊(惋惜)(怀疑)(抓狂)。
陈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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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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