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檀烟袅袅,太后看着对面的阿吉勒,倏尔展笑。
“齐知州的那个女儿,知道你要用她来换荣华么?”
阿吉勒避而不答,只道:“您想要她的命,我就会给您送来。”
太后指尖圈起茶盏,水汽氤氲,湿了她垂下的睫羽。
水泛涟漪,映出她不含一丝情愫的眸。
他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的人是不会长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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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是心理作用还是旁的什么,客驿居内,水芸越想越觉得今日之事过于蹊跷。
墨玉这匹马她并不知道,但一听说是从西疆进献的,她便知了,是阿吉勒先前养的那匹。
马儿认主是常有的事,按理来说通常是认饲养者,可那匹马谁也不认,却天赋极好,西疆才将它送到大昌,并附言性烈认主要当心。
皇家马场那样的地方,怎会出这种事。
疑点重重,她合理怀疑这件事背后有阿吉勒的手笔。
余何欢还未离去,似是在监视她。
水芸敞开门,试探着走出去,一旁房内立马闪出两人,拦住她去路:“姑娘要去哪?”
水芸端着和善的笑:“去景王府,亲自谢一谢那位王妃。”
两人显然得了严令,丝毫没有松动。
“此事要示过殿下。”
“殿下不在吗?”
水芸明知故问,探着身子往前瞧。
余何欢适时现身:“我家王妃与水芸姑娘有缘,请她小坐,两位大哥若不放心可跟同,九皇子那边你们差人传一声就是。”
她话说的周到,既全了两人差事,又提出请求。
两人面面相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在人家地盘上,再三拒绝倒显得不合适。
两侧商铺夹着街道,叫卖声此起彼伏。
余何欢的算盘打得很足,她到景王府换上原先的装束,再将景王府下人的衣物借予水芸,行一招金蝉脱壳。
缘和正在院内捣鼓着什么,一抬眼看到误入的水芸,惊了一下。
她仍是在昌国寺时的装束,因发还未长长,她只好带着僧帽,盖住了刚冒出的发。
水芸退了两步,双手合十,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施主莫怪。”
缘和:“…”
这词,不该是她的吧?
水芸动作快,已经换上府内下人的衣物。余何欢装下人时不拘小节,扮着自己却将要求一下拔高,衣着考究、发型繁复,没有一时半刻是好不了了。
闲着也是闲着,水芸估摸着余何欢还得有一会,直接一屁股坐下:“你是景王府养的高僧?”
缘和懒得理她,她却不觉。
“你可否帮我看看所念能否成真?”
缘和掀了掀眼皮,扫了她一眼,口中缓缓吐出一个“能”字。
水芸立马高兴地握住缘和的手,上下摇了摇。
那边有人在喊,水芸轻快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蹦着离开了院。
缘和举起被她摇晃的那只手,凑到鼻前闻了闻,变了脸色。
这味道,和那个人惯用的毒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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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骗过被阿吉勒派来监视她的两人后,水芸跟着余何欢,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摸到永和宫。
余何欢打听到叶奈公主就在此处,来到却不见人,唯有一个洒扫宫女在里干活。
宫内静得出奇,按理来说不该如此,她有些奇怪。
“方贵嫔呢?叶奈公主呢?景王景王妃呢?”余何欢蹙眉。
一连三个问句落下,小宫女眉眼低垂:“都去了圣宸宫。”
都去了圣宸宫,那就是有事,余何欢没心情掺和叶奈的事,哪怕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烦。
“那你可有见过一个西疆面孔的人?”
小宫女迟疑了一瞬,却又不敢不答:“将叶奈公主送来的是个西疆人,只是贵嫔一见他,便情绪激动令人把他打了出去,旁的奴一概不知。”
什么消息也没得到,余何欢略显沮丧,还未等她来得及思考要往哪去,便撞上气冲冲回宫的方贵嫔。
她身后跟着一连串人,听一旁的人说,方贵嫔在圣宸宫大闹一通,说是永和宫遭了血污晦气,非要承景帝把圣宸宫让给她。
给自然是不可能给的,承景帝只好下令派宫人将永和宫上上下下洒扫一番。
看到站在余何欢身后的水芸,方贵嫔急行的步子一停。
葭灰衣摆扫过水芸的脚面,二人间距离太近,方贵嫔脸上难得出现了生气以外的神色。
她凑近,用气音:“你居然还活着。”
除去水芸,谁也没听见,那语气,分明是庆幸。
丢下这么句话,方贵嫔拉开距离:“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在西边难进人的地方,最好是请圣上一同。”
裙边起波,一行人匆匆进了永和宫,余何欢来不及细想,拉着水芸往圣宸宫奔去。
那厢,圣旨已下,原要在半月后嫁与季宴做王妃的陈飞缨因救驾有功,获封县主。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求圣上恩典,自请入昌国寺削发为尼,替天下人祈福。
如此一来,她与叶奈不必争三皇子妃的名头,叶奈顺理成章成了准三皇子妃。
一场赐婚,又是郎不情妾不愿。
叶奈咬着唇,不明白怎么成了这副情景,明明一切都计算好了。
余何欢一阵风似的来,忙慌拽着上首的承景帝往外走。
承景帝一头雾水,殿内众人皆生疑惑。
废了好大力气,承景帝才站稳。
他抽出余何欢手中的袖,勉强维持住威仪:“怎么了这是。”
“抓奸细。”余何欢一语言简意赅,“西边难进人的地方。”
若说前一句,还只有元仪明白,后一句一出,几人都变了脸色。
最西边的宫殿确实难进人,但那是慈宁宫。
承景帝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胡说什么呢你。”
“你儿子都让人给害死了,再晚些小心子嗣全无。”
承景帝飞快瞄了一眼季时,意识到余何欢不是在说笑。
他转身指着几人迟迟未语,良久,才吩咐下人将圣旨送去礼部,提踝离了圣宸宫。
于是乎,两个人来,乌泱泱一群人走,声势浩荡。
慈宁宫外,看到人影的一瞬间,素晴便匆匆往殿内去,面前突然闪出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素晴身子僵直,做足了心理准备回头见礼,目光却落在元仪身后,晃了神。
是云池。
准确来说,是云池的那张脸。
云池亦呆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已知道太后先前是向家妇,既然如此从忠勇侯府里带走些下人无可厚非。
起先还准备拖些时间的素晴经此一晃神,未拦住人,最前的承景帝已经抬步入了宫。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一地碎瓷可以看出,此处刚发生了不愉快。
环顾一周,并未发现阿吉勒的身影,太后倒是静定自若,似是早有预料。
“我以为只会有两三个人来,没想到啊。”
她自顾自地笑。
承景帝没心情与她扯东扯西,直奔主题:“他呢?”
“反正就在这宫里跑不脱,你自己找就是。”
她笑得灿烂,却令人心生寒颤。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神态,所有人都觉察出不对。
承景帝一个眼神,身后侍卫纷纷动身,梨木桌上的烛影摇晃,太后的视线直直落在水芸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人仍未找到。
“废物。”
承景帝暗骂一声,太后的笑意更甚。
她抬手,指向水芸,尾音缓缓勾起:“你猜,人会在哪呢?”
水芸厌恶地退了一步,她下意识抬眼,众人循之望去,房梁上赫然横着一人,四肢僵直,死了有一会了。
侍卫废了好大劲才将人从梁上弄下来,那人正是阿吉勒,也不知道前头的人是怎么把他放上去的。
水芸瞳孔骤缩,那样的死法,和当初的四皇子一般无二。
很是满意水芸的神态,太后展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神情,咯咯笑出声。
“我帮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水芸愣愣抬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你不想让他死?”
水芸摇头,她从不想让任何人死,她只想找出当初与西疆结私的官员,为父亲正名。
元仪意识到什么,蹲下身在阿吉勒身上摸着。
果然在衣物贴着腰腹的地方,翻出了一沓信证。
“圣上可要看看这些?”
太后表情龟裂,似是没想到阿吉勒身上还有东西。
一张张翻过,写满了官官勾结,有如何构陷前知州的,有四皇子外祖如何设计害死四皇子的,甚至还有京都大臣暗中支持。
看到最后,承景帝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宁州居然有一半的人是西疆人,那里几乎被侵略了个干净。
“很好,朕不知朝中竟有如此多蛀虫,当年宁州知州结私一案,看来要从头审过。”
他将纸摔在太后面前:“至于你…”
他话还没说完,太后往后一仰:“这些脏事,我可没有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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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承景帝还是没对太后落下实质性的判罚,只是将她禁足慈宁宫,不许人进,亦不许人出。
水芸父亲被正了名,族内女眷也都解了奴籍。
院子里,月色正好,季时与元仪对坐,尝着水芸离开前给他们送的米酿。
她说那是她自己做的,四皇子生前最爱喝,度数不高,甜、却不足以醉人。
四皇子已逝,这东西她不知道该给谁,权当作谢礼尽数给了元仪。
仅在大婚那晚喝过一回合卺酒的元仪摸不清自己的酒量,一碗下肚,她脸上泛着红,眼却还是清亮的。
“我总觉着这次的事成的太顺利了。”
只要是有心人,都能察觉出太后在背地里的推波助澜。
阿吉勒的死因和当初宁州报来的一样,都是病故,西疆使臣不知得了什么好处,竟都愿意帮忙瞒着。
四皇子的外祖家被抄,财产尽数充了国库,承景帝拨了一些做军饷,一时间岭南得了不少银子。
夏日的天儿到了晚上还是热的,风太弱,檐上挂着的红笼晃得幅度小,艳艳的光在元仪脸上打着圈,映得那双眼潋滟。
元仪觉着浑身发烫,喉间干涩。
又是一碗米酿下肚,她身上的难受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甚。
“季时。”元仪弯眸笑着,“你长得真好看,第一次见我就想说了。”
她手不老实,挪了个凳,从季时对面移到他身旁。
季时见过她的恭敬、讨好、忽视、不耐,却从未见过她为自己着迷的样子。
尽管知道她醉了,季时依旧不打算带人回屋,反而将脸凑近了些。
“喜欢吗?”低哑的声音混在蝉鸣中,勾人得紧,“喜欢就多看会。”
元仪极听话,抬指抚上他的脸,指腹按在他唇上。
她闭眼,隔着一指在季时唇上落下一吻。
季时不满足,想要拿开她的手,她却先控制着指头游走,一路上移,描过他鼻子的轮廓,落在他的眉骨上。
“我最喜欢你的眼睛,因为你的眼里有我。”
季时的喉结滚了滚,眸中真真映出元仪的倒影。
“嗯,你眼里也有我。”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元仪猛地闭上眼。
就在季时摸不着头脑时,她戏谑的声音传来:“不算喜欢,只是一时兴趣。”
“…”
真是难为她,喝醉了还能将他先前无心的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季时糟心,看着面前摇头晃脑死活不肯睁眼的人,气得牙痒痒。
他抬指想要敲开元仪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甫一动作,带着香气的袖扫过他面颊,元仪睁开眼,将手背贴在他脸上。
“我好热,屋里是不是有圣上赏的七轮扇?”
季时的手还悬在空中,他讪讪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可要进屋?”
元仪张开双臂,仰着头看他,藏着未出阁女儿家的憨态,意思很明显。
季时无奈,自说是懒得和酒鬼计较,动作却一点不慢,起身勾起她双膝,将人打横抱起。
元仪身子一轻,重心向后倒去,慌乱之间,她伸臂,死死勾着季时的脖颈,生怕掉下去。
她没收力,将季时搂得喘不过气来,偏还不满意。
“你不是我大哥,我大哥从来都是背我回屋的,不会抱我。小贼,你究竟是谁。”
清脆的质问声响,季时被她气得不轻,他说怎么突然要他抱,合着是认错了人。
寻了个舒服好呼吸的姿势,快步进屋。
他要让醉鬼好好看看,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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