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褪尽最后一抹金绯，暮色如轻纱漫卷，笼住整座九重宫阙。朱红宫墙隐于烟霭，琉璃飞檐衔着晚云，长春殿外竹影轻摇，风过无声，只余一片静婉如幻的温柔。宋清玹缓步自御书房走出，月白常服曳地，广袖随风微扬，身姿清挺如临风修竹，眉目间却凝着一缕似醒还眠的缥缈。

他抬眸望向沉沉天际，心头忽生恍惚。不过三日，自凡尘俗世踏足帝王深宫，一朝登顶九五，坐拥万里江山，这般际遇离奇得如同蜃楼海市，触手可及，却又轻如浮烟。仿佛他只是误入了一场绵长清梦，身在其中，灵台却始终存着一丝清明，知晓眼前繁华皆非本途，知晓此身原是过客，却偏偏沉陷其中，醒不得，也不愿醒。

禄书辞轻随于后，青灰宫装衬得他眉目温润，清雅绝尘。步履轻细如蝶栖花梢，不曾扰破半分宫闱静谧，只守在半步之遥，以沉默相伴，妥帖得如同梦境里最安稳的依托。

“陛下，晚风侵衣，宜返殿安歇。”禄书辞声线柔婉，如清泉滴石，清润入耳，却又带着隔雾听钟的朦胧，恰好应和宋清玹心底虚浮。

宋清玹回眸，目光落于他温润眉眼，指尖微顿。眼前人眉眼清和，笑意浅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皂角清芬，真实得触手可及，可心底那丝幻梦感却愈发浓重。他轻声叹道：“书辞，你说这人间万事，究竟是真境，还是幻梦？朕如今身居九重，却总觉如踏云间，脚下无依，眼前无实。”

禄书辞垂眸浅笑，长睫轻颤如羽：“陛下心安处，便是真境；臣在侧，便非幻梦。”

一语轻软，却似落针入心，轻轻稳住了宋清玹悬于梦与醒之间的心神。他望着禄书辞澄澈眼眸，那之中映着初亮的宫灯微光，映着他的身影，真切得不容置疑。可灵台深处，依旧悬着一缕清醒——这深宫，这龙椅，这温柔相守，皆如镜花水月，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二人沿宫廊慢行，廊下宫灯次第燃起，暖黄光晕漫过朱柱雕栏，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而朦胧。柳丝垂落，飞絮轻扬，漫天白絮随风漫舞，沾上衣袖，柔软无依，恰如这场突如其来的帝王人生，轻盈得不敢用力触碰。

入长春殿，暖香扑面而来。殿内烛火轻摇，光影明灭，雕梁画栋隐于朦胧灯火之中，陈设清简雅致，无半分奢靡压迫，只余一室安宁。宋清玹缓步入内，指尖轻触微凉窗沿，真实触感与心底虚幻交织缠绕，愈发放不下，也醒不来。

晚膳已备，皆是清润适口之物：莲子清粥、翡翠小菜、莲蓉软糕、青梅脆点，白瓷青釉碗盏热气袅袅，模糊了灯影，也模糊了虚实边界。宋清玹落座，抬眸示意禄书辞同席，语声温和而笃定：“朕孤身至此，唯有你最亲近，不必拘礼。”

禄书辞心头一暖，终是依言落座，身姿端正，却藏着温柔相护。膳间无话，唯有碗筷轻触之声，细碎安宁。宋清玹偶尔失神，眼前景象忽近忽远，忽清晰忽朦胧，仿佛下一秒便会破碎，却又被身边人的温度稳稳拉住。

膳罢，宫人撤去餐具，奉上雨前新茶。茶香清冽，雾气轻扬，宋清玹倚于临窗软榻，窗外月色初升，清辉如水漫过窗棂，落满一身衣袂。他抬眸望向夜空，星子稀疏，月色朦胧，天地间一片静穆苍茫，更添浮生若梦之感。

“书辞，”宋清玹语声轻如风，“朕常有一念，似醒非醒，似梦非梦，仿佛下一刻便要归返旧途，却又被此间温柔牵住，不得离去。”

禄书辞立在榻侧，垂眸轻声应道：“陛下不必寻醒处，此间便是归处。无论清梦浮生，臣皆陪陛下一同走过。”

宋清玹心头一暖，亦一酸。他自异世而来，无根无萍，一朝踏足深宫，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孤舟漂于深海，看得见岸，却靠不近，醒不来，也回不去。他轻轻抬手，触到禄书辞衣袖，布料柔软，触感真实，禄书辞身形微僵，却不曾退避，以无声之态，告诉他此非幻梦。

“朕怕睁眼之时，一切皆散。”宋清玹语声极低，藏着少年人独有的脆弱。

禄书辞轻声道：“陛下不会醒，江山在，臣亦在。”

月色愈浓，灯影愈柔。殿内暖香袅袅，将二人身影轻轻包裹，虚实交织，如梦似幻。宋清玹望着眼前光景，心底那丝欲醒之念悄然淡去，只余一片安稳。

他知晓，自己仍在梦中。

一场清醒的、温柔的、不愿醒也醒不过来的深宫大梦。

窗外竹影婆娑，风动无声。

宋清玹轻闭眼眸，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梦里不知身是客，且将浮生作清欢。

如此，暂且不醒，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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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灯影摇清宵，浮生一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