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入秋,风声也渐渐萧瑟,但此地却并不冷清,甚至人来人往,热闹得能同京都一较高下,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江湖人打扮。他们两人混在其中,原本引人注目的黑色斗篷都不显得奇怪了。
领头的那个走了两步,抬头望了一眼,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高高架起的木质牌子上。牌子上龙飞凤舞就两个字——凌云。
“凌云。”男人微微张张嘴,思绪沉沉浮浮,犹记得那年,那人叽叽喳喳地非要同他说道。他说江湖事纷扰,多争斗,为了维系江湖的和平,武林各门派同朝堂达成协议,不论有何恩怨,私下都不可出手,只能在武林盟设置的擂台上一较高下,一断恩怨。渐渐的,这个规矩就演化为了5年一次的比武大会——凌云会。也只有在凌云会,才能看到各路豪杰角逐头名的盛况。因此只要是习武之人,都会渴望凌云问鼎,扬名立万。
“?”大约是他怔愣的时间太长了,身后的人轻轻碰了碰他。他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压出一片危险的阴云,现在的江湖人都只知凌云问鼎,怕是已经不知道还有凌云断恩怨。他微微低下头,仿若无事般跟着人群往里走,今天他就要叫他们长长见识。
日头逐渐西落,擂台边的人也是越聚越多。这是凌云传统项目之一,也是凌云会最为精彩的项目——守擂。不过往往开头几个是没什么看头的,等菜鸡们互相互啄结束,中高手打起来那才叫精彩纷呈。
但今天,台上的两个少年才刚刚像模像样地摆出起手式,就叫人从台上掀下去了。高高瘦瘦的个子轻盈立在没入擂台三分的细剑上,斗篷在风里飒飒舞动。刚刚就是他一剑飞入擂台,用内力掀起的劲风将两个少年郎全吹下台去了。这时在围观群众七手八脚里被扶起来的两个孩子还晕头转向不知道怎么了,但高坐楼台的那群人全坐不住了,刷刷两下,全都露了面。
这人的路数——
那名字简直呼之欲出。
西域客来云的老板喻来云实在是忍不住,一个起落,就从楼台上跃了下来,“你同郑清有什么干系!”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方才喻来云故意激起气劲也没有掀掉的斗篷叫他自己揭开了。风一吹,纷纷扬扬的长发拂过的眉目还是曾经的模样,同他有故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郑清高高立在剑柄上,远远看向那些楼台,看向那些眉目不清的故人,“看来各位高高端坐楼台的时候,就没想过我郑某人还会回来。”说着,讥诮地笑了一下,“看着都没什么准备啊?”听了他这番厥词,喻来云微不可查地退了两步,刚刚叫嚣得厉害是不确定,现在人真真实实露脸了,怯意便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口,毕竟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郑清比十五年前要厉害得多。
“郑清!你意欲为何?”远远的,有人运气吼了一声,听着就色厉内荏。
“我意欲为何?”郑清嘴角一提,好似被逗乐了一般,轻轻一跃,脚尖一勾,那未出鞘的剑就从擂台里起了出来,落进他的手掌心,“不知各位可听过凌云断恩仇,没听过也没关系,只需要知道郑某今日是来寻仇的,就可以了。”说着,他左手一挽,将剑背到身后,擂台下的纷纷扰扰同他都没什么干系,他只是将视线落到喻来云身上,右手微微一抬,做出起手之势,“喻掌柜的,请!”
喻来云哪里肯上去,一张脸青了又白,挤出一个半尴不尬的笑,“郑公子怕是有什么误会,当年我对你二人还不够好吗?”
听到他还敢提起当年,郑清眼角一抽,难掩的怒意在脸上一闪而逝。他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这卑鄙小人,信了掺了蜜的刀。二话不说,也不愿听他废话,郑清变掌为爪,以内力为引,将喻来云揪到了台上。喻来云想跑没能跑掉,大惊之下,反应倒也不慢,从腰间拍出数颗雷震子,一脑股丢向郑清。郑清收势一变,手掌泄去吸力,转而推出,将雷震子拍向天空。喻来云也没指望能炸到郑清,只是顺势从郑清手里挣脱出去,逃不掉便也不逃了,从腰间抽出两把软剑,以攻为守,只见其身型晃动,步伐诡谲多变,如同伺机而动地毒蛇一般,绕着郑清,寻求破绽。
郑清只是静立不动,冷冷望着他。喻来云假意转了两圈,出其不意,从背后袭来。郑清早就听到了随之而变的风声,背在身后的左手一扬,手中剑就架住了两柄软剑,然后顺势转身,右手拍向喻来云腰腹。喻来云不得不退开两步,避开杀招。但避得了一次,避得了二次,还想能一直避下去?
做梦!
郑清紧紧追了上去,手中剑架住双剑,手腕翻转,两下压住,左手则化掌为拳,正中其下腹,一拳击飞喻来云。喻来云几乎滚到擂台边,才蓄起力气,将双剑插入擂台,稳住了身型。等他将头抬起,四下哗然,名震西域的客来云老板竟然口鼻眼耳七窍出血,明摆着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打出了内伤。
郑清不为所动,只是将左手背回身后,右手蓄力,脚下一点,轻飘飘地随着掌势拍出,直指喻来云,是要置他于死地。喻来云大惊失色,一边咳血,一边勉力拔起双剑,想拦住这杀招。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禅杖远远飞来,斜斜插入两者之间。郑清拍在禅杖上,倾泻而出的力道,将四周石板尽数震碎。而仅仅是漏出的些许劲力也将提剑防御的喻来云拍飞了出去,翻滚着落出十丈远,只剩了一口气。而他滚落之处,也是石板尽碎。
慧玄法师见了这一幕,又是不忍又是叹惜地垂下眉眼,低低道,“阿弥陀佛。”
郑清收起掌,往后跃出碎石坑,“又是你。”
“郑施主,痴妄伤人更伤己,何苦?”慧玄拔起法杖,怜悯不知对何人。
痴妄?世道人心,谁不痴妄?
“法师,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郑清缓缓挺直腰背,终于将那把剑拔出了剑鞘,只见剑身银白,唯有剑尖赤红。
“赤练。”法师叹了口气,将禅杖拎了起来,重重一锤地,三四个佛家弟子闻声,手握金刚杵从人群里跃上台来,竟然是要以多欺少。郑清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手持赤练,横至眼前,脚下一点,势如破竹,直指慧玄。慧玄挥舞起禅杖,两人瞬间斗到了一块。
而那三四个佛家弟子运气手握金刚杵同时砸向郑清毫无防备的后背,却只听叮当一声。慧玄仗着手中禅杖千斤重,挥退了郑清,定睛一看。原来是人群里不知何时跃上来一个身披斗篷的人,手持禅杖将那些弟子尽数挡住,甚至更进一步,用禅杖将弟子们击飞了出去,打落擂台,再起不能。
“谁?”法师看着禅杖,越看越眼熟,一时间心惊肉跳。
那人解落斗篷,眉目之间一派清冷,同那刚刚生出些许发根的发型搭在一块,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慧悟师弟!”不详的预感成了真,慧玄本想不通为何颇有名望的师弟会同郑清混在一块,直到郑清退了几步,两张脸摆在一起,无法忽略的相似感让他恍然大悟。而师弟一开口,把他心里不愿言说的猜测彻底坐实了
“师兄,不,法师,我已还俗,俗名**,还请法师以俗名唤我。”
郑清退到**身后,**提起禅杖,脸上无悲无喜,同往日情深义重的师兄兵戈相向,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你是……最有禅心的。”慧玄方寸大乱,再也管不着郑清要杀谁了。
郑清趁此机会,兔起鹘落,两三下飞跃至喻来云身边,重重一掌,拍向他的心脉,一击之下,喻来云心脉寸断,当场断气。
杀了喻来云,郑清缓缓起身,目光所及之处,人群纷纷退避,没人敢和这杀神对上视线。
这么一出祸端究竟从何源起?
唯有高台之上的人知道一二。而围观了一路的白衣道士恰好是半个知情人,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只能说,人活一世,最好不要作孽,否则,自作孽,不可活。
十五年前的郑清可谓是名声鹊起,武功高强且知礼数,虽说口头有点得理不饶人,但他身边跟着的陆小少爷可谓是舌灿莲花,不管郑清一张嘴惹出什么祸端,都能花言巧语一番,将之摆平。
两人来凌云长见识,通常是郑清一力降十会,打得别人落花流水,而陆小少爷靠着一张嘴,把白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肩负调解矛盾的重要职责。她一度以为陆跃风是不会武功的,腰间那把剑也就挂个花架子,还感慨郑清不嫌弃陆跃风不会武功,也不嫌弃这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反倒是嫌弃他话多,奇也怪也。
直到龙跃崖那一战,她跟陆跃风报信。陆跃风一跃而起,提了剑就要去救人。她急得要死,以为陆跃风要自投罗网,转头去找了师父来帮忙。等她哼哧哼哧追着师父的脚步匆匆赶来时,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她只看见了漫天剑势,红如晚霞,数十高手也奈何不得,叫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陆跃风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敢去想,只是永远记得红霞漫天的那日,他穿着一身血染的衣,步履沉重,谢过她师父帮忙拦住追兵,就带着郑清离开了,从此失去了踪迹。
现在郑清还活着,那陆跃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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