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之地,山环水绕,一派清新自然。那样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人居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可见环境熏陶也不是永远管用。
郑清熟门熟路地飞掠过小溪,路过萧萧风声,路过飒飒竹音。渐渐的,气温开始反常地降低,再往前,就连地面上也结出霜雪。可明明刚过六月,远不到降雪的时候,但郑清对这些异常视若无睹,身影蹁跹,踏雪前行。
不多时,随着郑清的前进,他的视线中,在满地霜雪里,突兀地出现一幢木屋。郑清的脚步加快了几分,一直近到篱笆跟前,才一点地面,飘如落叶般高高跃过篱笆。直到这时才能看见,木屋的四周都是细若蛛丝的白线,密密麻麻结成阵。郑清并不惊讶,熟练地一扭,轻盈地从丝线的空隙里滑了进去,落地无声,猫着腰钻过了第二个空隙,然后鱼跃而起,三步就顺利避开丝线,落到了木屋门口。
“小清的轻功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目睹了这一切的男子赞赏地点点头,让开了窗口的位置,让郑清从窗口跳了进去。郑清在这毫无内力的中年男人面前也不敢托大,恭敬地一弯腰,行了晚辈礼,“陆伯伯。”
男子受了这一礼,转了身,才流露出些许忧色,“去看看那孩子吧。”
郑清连忙应声,跟着陆伯伯往里走。一直走到卧房,陆伯伯在竹床边连拍三掌,床侧轰隆一声,沉出一个地道。他娴熟地点了火折子,顺着地道往下走。
越往下走,气温就越低,到了最底层,郑清不得不运起功力御寒,陆伯伯露在外面的手指自然也冻得通红,但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推开冰冷的石门。
在风景如画的山谷,最最深冷的地底下,陆跃风合衣沉睡在寒冰之间,面白如纸,就连陆夫人的烈烈红衣,也无法染上他的面庞。
郑清克制地走近,先同陆夫人问候了一声。陆夫人轻轻抚着陆跃风的脸,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见了。自从陆跃风重伤昏迷被挪进这里保命开始,陆夫人就一直这样待在下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陆跃风讲话,说他小时候的事情,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安静陪着自己的孩子。
郑清自责地咬咬牙,“还是没有好转吗?”
陆夫人无声地摇头,手指微微一动,落在陆跃风的脉搏上,要过许久许久,才能感觉到指下微弱的颤动,动静比蝴蝶振翅还要细微,仿佛哪天一不留神他就会陷入永远的沉寂。
久久无言。
要知道陆跃风的武功特殊,药物治疗的效果微乎其微。原本只要他的内力还在,就能自行愈合。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陆跃风的内力出了大问题,在体内凝滞不动,以至于只能依靠外物压住伤势,保住最后一口气。
前两年,陆伯伯费劲千辛万苦,请来了归忧谷谷主姜繁和给陆跃风诊治。姜繁和花了半年的时间,从陆跃风体内引出了一丝不属于陆跃风的内力。但那丝内力的气息极其陌生,不属于他们二人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希望再次破灭后,没有哪天郑清不在回想逃亡的那段日子,可除了苗姑婆种到陆跃风身上的蛊,他实在是没有回想起还有谁在陆跃风身上动了手脚。为今之计,只有重回江湖,找到在陆跃风身上动手脚的那个人。不然再耗下去,只会把陆跃风的生机耗尽。
这些年,郑清在专注练武的同时,没有一刻放松对外界的把控,棋子早已星星点点埋藏下去,就等他一声令下,报仇雪恨。思及此,郑清后退一步,深深望了一眼陆跃风,跪地行大礼,拜别陆父陆母。陆家夫妻并不吃惊,早在他们知道郑清武功大成的时候,就明白会有这么一遭。陆夫人只是叫住转身欲走的郑清,将倚靠在寒冰上的那把剑抛给了他,“拿去,助你一臂之力。”郑清接住剑,眼睛抑制不住地睁大了几分。
但陆夫人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弯下腰,轻柔地搂住儿子。红袖蜿蜒在冰床上,是深深的恨意。如果不是她要留在陆跃风身边维持他的生机,陆夫人恨不得能自己手刃暗害陆跃风的人。可她不能去,那就只能将她的恨一同托付给郑清了。
郑清也不负所托,握着那把剑,在最好的时机撕毁了平和的假面,将自己一口气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明里暗里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暗里的涌动必定会更加剧烈。只要暗害陆跃风的人行动起来,总会被他抓住蛛丝马迹。到了那时候,他定要把那人千刀万剐!
郑清一点脚尖,落到另外一个高台上,赤练直指楼台,“下一个。”
他剑锋所止,无人不噤若寒蝉,别说下一个,敢吱声的都没有。这可不是什么点到为止的切磋,是实打实的你死我活的寻仇。同他有仇的个个都屏气凝神,假装自己不在场,能躲一时是一时。
郑清冷冷嗤笑他们胆小如鼠的做派,“我只数到三,最好自己下来,别让我上去寻。”
“郑……郑大侠。”眼看事情就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凌云会今年的主办方零落海掌门掂量了半天终于苦着脸插了这一嘴。他相当有自知之明,自己十五年前就是个话都说不上的小喽啰,要不是门派里的高手眼瞎心盲非要去招惹不好惹的陆跃风,全都死绝了,再过七十年也轮不到他当掌门,所以同郑清应当是没有仇的。
但郑清的视线一扫过来,他还是觉得腿软,苍天可鉴,他那三脚猫功夫都轮不到郑清出第二招,要不是他主办了这一届,如果还要脸就得站出来,他非得第一个掉头跑。还好郑清扫了一眼,大概觉得同他这籍籍无名之辈没什么仇怨,没有提剑送他魂归故里的打算,还愿意听他说两句废话,他这才松了口气。
零落海掌门斟酌了一下,试探性地打圆场,“凌云确实有断恩怨之说,但是现在天下侠客汇聚一堂,不乏后起之秀想要借此机会一飞冲天。郑大侠现在大闹一通,虽然合规矩,但终究是断了人家的机遇。郑大侠也是从微末一路走来的,想来也是理解微末之辈的苦处。不若这样,先让凌云会正常举办,等三天后,一应流程都结束,郑大侠再来有仇寻仇?”
郑清听了这一番掏心掏肺的实诚话,也有些许触动。刚刚他与喻来云一番交手、杀人,但凡是要命的,惜命的,都该赶紧离去,但现下四周还是人头济济,台下的人都只是退开七八尺,不敢靠近,竟也没几人离去。当年若是他和陆跃风遇到这样的事,大概也不会退却一步。
再者,不给他们点时间,又如何找得到背后的蛛丝马迹。
郑清缓缓归剑入鞘,显然是打算顺着台阶下了。零落海掌门大喜过望,差点脱口而出,把郑清迎为贵客,还好想起来背后还有一群同郑清有仇的贵客,把话头全按回肚子里,只是悄悄吩咐徒弟,一定给郑清兄弟二人顶好的客房和服务。
**见状,一挥禅杖,将慧玄逼退了七八步,率先收手垂立。慧玄用禅杖稳住身型,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在刚刚的缠斗中,他并不占上风。毕竟单从情感上来说,他亲眼看着眼前这人从十三四岁的孩子长成面若冠玉的青年,自认为如兄如父,待他不薄,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狠手。
可**不是。
他心台如镜,不染半点尘埃,也不沾半分纠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就像他此刻果断地跳下擂台,跟着他的亲兄长离开一样。
“阿弥…陀佛。”慧玄满口苦涩,终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
郑清二人都是一身肃杀,路过之处,人人都避之不及,给他们让出一条宽泛的大路。正经的故人遥遥望着这一幕,脸上不禁泛出些许笑意,探身出去唤郑清,“清大哥,不若上来叙个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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