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宛如惊雷,这乱生得也太快了,是浑水摸鱼还是背后之人意图谋划什么?郑清同清和子对视一眼。清和子特意避开耳目和他相见,定然不能显露人前,趁各方还未反应过来,和她的大弟子一块悄悄溜走了。
郑清则佩了剑,起身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白天到底是叫他杀出了威名,他一露面,谁都不敢拦,叫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案发现场。死的是个不知名的小卒,无门无派,一时之间谁也叫不上他的名讳。尸体歪斜靠坐在这户客栈的门边,也无人动。郑清扫视了一眼,蹙起眉,死者神情倒是安宁,配合着七窍流血的惨状,更叫人心间发凉。乍一看,格外像灌顶邪功的受害者。他向围观者要了一只火把,插在身侧的土地中,然后蹲下身,伸手撕开尸体的衣襟,粗粗一扫,果然腹胀如鼓,可……火光确实不怎么明亮,好在郑清目力惊人,借着火光,也看清了尸体手臂内侧密密的红斑。
肤上生斑且腹胀如鼓,怕不是苗疆水蛊。
郑清心中有了成算,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一点不顾忌围观者的看法,竟是打算给这倒霉横死的人来个开膛破肚,还没下手,就听见忽然有人大叫,“莫不是灌顶邪术!”然后就见此人挤开人群,鬼喊鬼叫着冲过来,欲要把郑清挤开。郑清下盘扎实,岂是谁都能挤得动的。这莫名其妙挤过来的人,见挤不掉郑清,连忙好声好气地告饶,“仁兄,小弟一生夙愿,就是想亲手剖一具灌顶邪术的尸体,这等脏活累活还请交给我!”
周围人无不对此人露出敬佩之色,这等杀神也敢凑上去叽叽歪歪,真不怕命丧黄泉?郑清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两眼,还真让开位置给他了。
突兀冒出个年轻人,张口闭口都是无人敢说的江湖秘辛,简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可疑。
郑清心中有成算,退开两步,围观这年轻人兴致高昂地拿出小刀剖尸。
这小子刚刚还大呼小叫,很不成体统,但一拿起小刀,神色变庄重起来,手更是又快又稳,迅速剖开了腹侧。还未凝固的血涌流而出,紧随其后的,是一大股长而细形似小蛇的东西。拿刀的年轻人吓了一跳,好在反应极快,手腕一转,将向他爬去的东西通通斩成两截,蹭的一下跳开来。围观者更是哗然一片,齐刷刷退开,生怕被那尸体中不干不净的东西沾上。
站在一侧的郑清看得清清楚楚,证实了确实是苗疆蛊虫,眼睛危险地眯起。数年之前,他跟着陆父陆母入山谷,养好伤便马不停蹄杀去苗疆,当时他以为陆跃风昏迷不醒是蛊虫之故,欲要抓苗姑婆问清蛊毒之事。
苗姑婆此人阴狠无比,但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听闻他入苗疆,忙不迭地命自己的小徒弟给他献上当日下在陆跃风身上的蛊虫。而他确实无法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孩童下杀手,用内力替那骨瘦如柴的小子逼出了身上的命蛊,又好人做到底,教他基础的外家功夫,指点他北入中原。
救那孩子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大抵是想起曾至江南,见庙中佛祖高坐,祂说善有善报,可他在苗疆耗费了月余,终究等来的不是希望。陆父传信,这蛊虫非是元凶。
他在树上坐了一夜,天色大亮时,那抹晨曦刺痛了眼,泪流不止。没什么比大起大落更伤人的,他枯坐一天一夜,还是想不分明。善者不得善报,那恶者呢?
恶者也未得恶报。
他千辛万苦寻得苗姑婆踪迹,要取她项上人头复仇,毁于慧玄之手。可笑那老和尚,同他说慈悲,可他的慈悲,却要慷他人之慨。于是恨难止,意难平,从此不信神佛。
现下倒好,他还没去找这藏头露尾的鼠辈,自己就跳出来找死了。郑清拿手按住剑鞘,任由心中杀心翻涌,等着幕后之人安排的大戏上演。
年轻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拿刀挑了半截虫尸细看,咦了一声,“难不成是蛊虫?”听闻此言,匆匆赶到的零落海掌门简直想一头撞死在凌云会,这些年就没有比他更命苦的主办方了,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愁得他只想撒丫子跑路。
“不知小友何出此言。”零落海掌门内心估计恨不得把这人的嘴堵上,明面上还是笑呵呵地抱拳请求个指教,“我听闻巫楚江边也常见人四肢细瘦,唯有腹部肿胀,宛如妇人怀胎,年岁不足四十,便虚弱而死。巫楚之地称之水障,说不定此人也是巫楚来人。”话里话外,全是大化小小化了的意思。
年轻人没有因为被否定就不愉,把刀举起来,好声好气地细细讲解巫楚水障之虫与苗疆蛊虫的区别。零落海掌门不是很想听,但是大庭广众的,没法打断,眉梢微微跳动,还是忍耐着连声附和,然后话题一转,声称此事重大,一定要慎重对待,把其他门派的掌门一道拖下水,邀请这青年人明日来议事大会,细说一二。
青年人闻言一个激灵,从医术造诣里清醒了,发现大事不妙,赶紧讪笑着推脱。他刚刚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一个愣头青也敢大放厥词,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连声说自己初出茅庐,不过是抛砖引玉,说得也不一定对。
他这一退,和从心的零落海掌门一拍即合。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含含糊糊把结论都吞回肚里,默契得不怕枉死者三更半夜来爬窗。这世间多少人尚且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别人家的长短,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前提是不让别人知道你明白。
毕竟活人还能张嘴。
郑清冷眼旁观了这场闹剧,那年轻人将刀上的虫尸抖落,听见零落海掌门让大家散了,立马钻进人群里溜走了。郑清听着风中飘荡而去的一声细微的铃声,缓缓转身,这年轻人改口得还算快,为了不激起怀疑,他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踩着月光,步履悠悠。随着人散去,那细微的铃声一声重过一声,声声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毫不意外地微微抬头,就望见月色下,带着鬼面的女子翘着脚坐在围墙上,左手虚抚面具,腕上银铃剧烈晃动,催发出几乎刺耳的声音。
女子摘下鬼面,娇俏的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斜穿过眉眼,随着女子表情的变化,在脸上颤动,十分可怖。
“苗姑婆。”郑清按着剑,半点都不意外。
而苗姑婆一双眼里燃起的仇恨也不比他少,她做梦都是青春美貌长长久久,而郑清一把剑毁去了所有。两人一碰面,都是对方等候已久的仇敌。她将鬼面戴回脸上,高高举起双手,催动内力激发双腕上的铃铛。刺耳的铃声里,月华好似融化了一般,扭曲了世界。
扭曲的世界里,苗姑婆一跃而下,挥手撒出一大把黑点。
郑清激发内力,轻轻点地,人就像风中落叶般,往后撤出一大截。苗疆蛊毒向来诡谲,能不沾身就不沾身。苗姑婆见状,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一甩袖,又是一把。郑清能避就避,跳了起来,落到围墙上,反手挥出一剑。苗姑婆一闪身,这做梦也难忘记的剑光又勾起了经年的恐惧,脸上的疤痕仿佛火灼烧着一般疼痛起来,一时之间露了破绽。
郑清当然不会放过,趁机飞落而下,剑指要害。苗姑婆一矮身,那剑错过脖颈,劈开了鬼面。鬼面在铃声中落地,她一抬头,面上勾出灿烂的笑,“郑清。”郑清一恍惚,竟看见了陆跃风。
陆跃风这人娇气得要死,不是说他需要什么金贵的待遇,而是他从不肯吃任何没必要的苦头。如果不得不露宿野外,他也不会多讲一句,但只要可以改善生活,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的。而每当他想求他干什么的时候,就总是这样,笑嘻嘻地喊他,“郑清。”只要他不应,就一直喊,一直磨,磨到他同意。
郑清下意识抬手,又很快反应过来,脚下飞快后退,同时催发内力。那美好的画面便一寸一寸龟裂。狂暴的内劲好似大风过境,将苗姑婆狠狠击飞。一时间砖块乱飞,爆鸣声将铃声也一并掩盖。
他狠狠闭了闭眼,立马内视自身,将苗姑婆刚刚种进体表的蛊虫连着血肉一块挖去,鲜红的血洒落一地。苗姑婆歪歪扭扭地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笑声嘶哑,“你这男人真是铁石心肠,最重要的人也没法让你迟疑多久。”
郑清懒得同她废话,疑心是她双腕上那对铃铛的功效,一扬手,撕掉衣袖,飞快地卷成布团堵进耳朵里,随机一抖长剑,人依托着剑势,飞跃而出,势要速战速决。苗姑婆不闪不避,高高举起手来,腕上银铃还在疯狂抖动。她怨毒地笑着,“郑清,我等着你和你珍重的人都不得好死的那一天。”
剑光在月光里一闪而逝。苗姑婆趄趔了一下,栽倒在地,失去了生息。
郑清甩去血,归剑入鞘。神使鬼差的,他回头望了一眼苗姑婆。柔软的月光里,倒在地上的那人有一张陆跃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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