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灌顶

不过当年的事情还是有没有弄明白的地方。郑清眼睫微微一动,笑意浮动了些许。可惜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久,很多痕迹都被有心人抹除了。他目光落在师静虚身上,当年她师傅出现在那里或许并不是偶然。

仔细想来,那是陆跃风第一次在人前暴露武功。而他也一直没有查明陆跃风独自离开之后到底做了什么。本想从持静一脉探查一番,可这些年,持静一脉闭门不出,清和子更是深居简出,活成了方外隐士。偏偏在他离开陆家之后,师静虚突然代表持静一脉参加凌云会。郑清可不信什么巧合,只是此地人多眼杂,不便提起隐秘之事,不过他十五年都等得,也不差这一时片刻了。

当夜,月色沁人,兴许是同故人见面,往事撩起了回忆,那人风一样闯进了梦里。

许是七八月,夏意灼人。他俩步入深山,寻觅山间野溪避暑。陆跃风向来不拘小节,接满了水壶,就兴冲冲除掉鞋袜,想下溪摸小鱼小虾。他将衣摆系到腰间,又去摆弄袖子,怎么都系不好,他坐在山石上看他笑话,等着小陆少爷出声求救。没想到陆跃风这小子,实在是系不起来,居然把外衣刷一下脱掉了,他都没来得及阻拦。

等他回过神来喊陆跃风,陆跃风早就踩着水走了好几步了,兴致勃勃地翻起了溪中石块。郑清又无奈又想笑,好在深山无人,也不怕小陆少爷这么不成体统的装扮叫人瞧去了,就由了他随性而为。

七八月也是赶上了吃螃蟹的末尾。小陆少爷连翻七八块溪石,居然还摸到了几只肥美的河蟹。他举着螃蟹,献宝似的喊他。炽热的阳落在他脸上,眼睛弯出讨好的弧度。郑清支着头,盘坐在山石上,但笑不语,拿乔了一番。等陆跃风又是撒娇又是耍宝,好好求了他,他才懒洋洋地应允了,说日头下去点,不那么毒辣了,就给他弄螃蟹吃。

恍恍惚惚,故人已辞。

终究美梦一场,尽管梦中的余韵仅仅带出一丝,也让他心情好上不少,哪怕被悄无声息闯进来的人惊醒,也很平和。郑清披衣而起,蒙蒙烛光闪烁着照亮了屋子,而不速之客身姿周正,很规矩地坐在桌前。

郑清只看一眼,眼里就露出了然,抱拳行礼,“前辈。”

正是神隐许久的清和子。

曾经锐利不可挡的女道士阖眸静坐,打眼一望,就好像观中枯坐的泥塑木偶,听到这一声前辈,睁眼看来,才透出一丝活气。郑清看着女道士花白了大半的发,十五年前那场变故就像是他们人生里的一道分界线,从此这一生被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半。

清和子在他身上扫了一眼,也有些恍惚,十五年未见,当年还略显青涩的男人气息内敛,面上悲喜不露,俨然成为能扛起一片天的大侠了,而那陈年的淤泥也终于到了该被挖开的时候。

事情的开端都要从山匪一事开始说起。

陆跃风看着为人清澈,好似一眼看得到底,但他真想做什么,绝对可以把人骗得一愣一愣的,还不知道是他做的。

一开始他踏入江湖,本是想查清曾经震动江湖的一桩血案。陆跃风知道就是因为这桩血案,陆家从此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可背后藏匿的真凶究竟是谁,陆父花了大心思也没能查出来,虽然隐匿山谷,这事终究变成了陆父心中的心结。于是初出江湖的陆跃风想替父亲解开心结,让这桩陈年旧案得以圆满结束。不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陆跃风隐藏武功悄悄查案时,意外认识了郑清。大概就是孽缘使然,每次道别不到半月,他们又会在新的案件里遇到。

陆跃风再怎样,也只是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终究舍不得渐渐熟悉起来的好友。于是脑子一热邀请了郑清结伴而行的日子里,他只好暗中引导路线,一处一处慢慢查找线索。他大概觉得反正自己还年轻,犯不着过于急切。

就这样两人结伴同行,游历到江西安城。

陆跃风知道安城怀宁观观主清和子是父亲的旧识,特意递了拜贴,深夜来访。

清和子这些年也没能放下往事,她纠结再三,还是告知了陆跃风,她近来发觉安城中隔三差五就会有青壮年男子失踪,而这一切都指向了安城外一处存在已久的山匪寨子。她隐隐觉得不对,如果山匪寨子一开始就有问题,怎么会现在才开始暴露,于是她派徒弟偷偷摘抄了衙门的卷宗。果不其然,山匪寨子出现的近二十年,一直有青壮年男性失踪,只是近来突然增多了,暴露出些许不寻常的迹象罢了,如果不是她对旧案念念不忘,怕是也无法发现。

清和子当机立断,当天就潜入山匪寨子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个小小的山匪寨子藏龙卧虎,光是宗师境的大侠就有三位,宗明境的也有数十位。

这已经不是她能独自解决的了。

她也不敢打草惊蛇,只好悄悄退去。但帮手也不好找,先不说此事涉及到陆家,光是境界就卡去了大部分人。她心急如焚,却不能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愈发失控。恰在此时,陆跃风来了安城,简直是天赐良机。

陆跃风听闻此事,立刻决定亲自去看一眼。陆家武功特殊,藏息本事一顶一的好,他可以伪装成普通人,偷偷潜进去。

这才有了他们在地牢里遇见师静虚的开端。

当时陆跃风浅浅一探,就随着郑清溜了出去。他本就不打算把郑清卷到这样危险的事情中,趁着郑清调息,甩掉了他们两人,悄悄同清和子会面。

他告诉清和子,山寨里确实有玄机,因为光是他感知到拥有内息功夫的人就有千人之多。武功哪有那么好学,哪怕是陆家的武功都不能走捷径,虽然他一身宗师功力不是自己练出来的,但是他也是自从记事起就开始练武,为了炼心也吃了不少苦头。而一个小小的山寨就有千余名武师,怎么看都有蹊跷。更别说,他还发现有的武师连外家功夫都没有个章法。

两人齐齐想到关键,灌顶!

陆跃风眼睛一点一点冷却下来,两人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寨,都是如出一辙的杀意。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突然之间武师数量大增。可不过月余,刚刚崭露头角的新秀就大批死去,死状可怖。甚至有一个武师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身内力骤然消失不见,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紧接着七窍流血,当场暴毙。有医师大胆剖开尸体的肚子一看,发现死者的内脏全都碎成了肉块,因为站立的姿势堆积在腹腔,这才胀大了肚子。此事一出,才有人心慌之下开口,说有蒙面人声称能为普通人灌顶,使其不费吹灰之力成为武师。

因为陆家武功同灌顶类似,这事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陆家头上。陆父不得已带着全家悄悄离去,这才避免了灭门之灾。而灌顶之事也跟着销声匿迹,因此这口大锅盖在陆家身上,始终没法卸下来。

却不曾想,这事并没有消失,而是通过更加隐蔽的方式悄悄留存。

陆跃风捏紧掌,终于抓到了旧案的尾巴并没有让他开心多少,背后之人丧尽天良,血债不知何几,可平民百姓何其无辜。清和子同样想到了背后累累白骨,心绪激荡。两个人一拍即合,由陆跃风悄悄潜入匪寨,寻求背后之人的线索,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引爆一场大火,将镇守匪寨的高手全部引出来,到时候清和子再冲进来配合他将这些恶徒一网打尽。

但陆跃风究竟看到了什么,他也没有细说,只是留下了一个云纹的图样,告诉她这就是背后之人留下的东西。

说到这,清和子倒了一杯冷茶,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将云纹样画给郑清看。这纹样几乎刻印在她心中,日日夜夜不曾忘记,闭眼都能默画,此时终于能和盘托出。她两三下画完,也不知道心中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确定郑清记住了,才信手拂去。

这就是她知道的所有了。清和子虚虚合起手指,冷茶的湿意残留在掌上,凉意顺着手腕爬上手臂,顷刻间就把全身都包拢。

她终究是老了,再也无法坚信世间无不可为。

突然,院中哗然。对坐无言的两人都闻声而起,被清和子留在门外望风的大徒弟如清风般略进来,“师傅,前院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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