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室余脉(六)

蔡盈的死讯,像投入暗河的一枚石子,激起不为人知的圈圈涟漪。该死却没死的残败势力,一夜之间闻讯而起。

朝堂以往的宁静,本该在江澜微回宫那一夜彻底碎去,碍于某些难以撼动的禁忌,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清静不了太久。

公主殿下回宫已半年有余。周诀一天天忙碌起来,除去日常政事,或与暗部势力周旋,或处理宫中刺客。灯一日比一日晚熄,作息也越来越含糊。

好几次,江澜微捧着公文推开政事堂的门,便见国师随意趴坐案前,披散的墨发随外袍滑落身侧,铺了满地。

难得见到这么随意放松的周诀,她驻足屏息,侧头打量着。

周诀的睫毛很长,狭长的眼,平日总是淡淡,泛着冷光,让人觉得难以靠近。但此刻这双拒人千里的眸被冷白的眼皮覆盖,侧脸埋入臂弯,整个人拢在案前,安安静静地,莫名透露着与平时不一样的放松温和。眉眼下面是削挺的鼻梁,薄抿的唇……唇色很淡,此刻染上烛火的薄薄蜜色,聊胜于无。

她突然想到,若用指腹轻点,或只是一划,便能叫这颜色瞬间消失。

江澜微看着,缓慢放下手中的折子。指尖触摸到丝滑柔软的布料,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温度。

温和的摩擦声,模模糊糊传来,像隔着一场雨雾,不真切。雨中还飘荡着丝丝幽幽的白檀香……熟悉的气味。

一张清丽洁净的脸,缓缓浮现,凑近。那股清香越来越浓,他的呼吸、胸腔肺腑甚至唇齿之间,都是那道熟悉而疏远的气息。此刻那么近。

周诀眉心跳了跳,双眼却依旧紧闭。

“殿下。”周诀不清楚自己怎么开的开口,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另外一道覆盖。

“少淮——”少女眼中戏笑,刻意拖长话语,尾音带些软绵。润泽的唇瓣翘起,脸色健康红润,像一株青涩顽强的幼苗,缓慢抽枝长叶。生机活泼,叫人看了便觉欣喜。

“少淮。”她换了音调,短促嘹亮,像雏鸟的啼鸣。同时,凑得更近了,他甚至能看到漆黑的瞳,根根分明的卷翘的睫毛,还有眉心那一点胜血的朱红。

“怎么不应我。生气了吗?”少女斜斜卧坐在酸枝躺椅上,玩笑打趣道。双脚轻快地在石榴色罗裙摆下晃动,不时露出一抹皓白的踝骨,像石榴花丛中纷飞的一对白蝶。

竟无法控制身体,周诀眼睁睁看着自己迈步,走向笑意清浅的少女。

仿佛只是附身的魂灵,无法掌握肉身的行动,但同时又对一切感官体会真切。

“没有。”耳畔响起自己的哑声。

话落,手掌自然而然地流过一抹柔软,乌亮顺滑的发丝被轻轻捧起,绕过青年冷色的指骨,沿着青紫的血管,绞紧,缠绕。

黑与白,对比鲜明。

虽位极人臣,万人之上,国师却不曾佩环戴戒,平日双手素净。

如今,少女帝王的发丝,成了他指节上唯一的戒环。

周诀垂眸无言看着,陌生而新奇的感受在悄声蔓延。暖的,沉的,流过胸腔,最终落在心口,随着心跳一声声地膨胀。

脖颈的皮肤冷白,喉结缓慢地滑动。不受控制地,胸腔溢出一声低笑,垂首向躺椅靠近。

“陛下。”嗓音是他未曾有过的低哑。

鼻尖与发顶相碰,细软青丝在薄唇旁一滑而过,冰凉,顺滑,带着轻甜花香。

“微微。”一丝无奈从唇齿间满溢,剩下的是熟稔亲昵。

自然得就像是,本就如此。

掌心握住一截月白,腕骨圆润,他的指尖一下下地摩擦,手感细滑。动作细致得就像在描摹一幅工笔妙图。

一道惊雷瞬间在脑海中炸起。

光亮骤然倾洒入目。青年狭眸微眯,睫羽随着呼吸颤动。眼前场景骤变,熟悉的桌案,堆叠着的公文,发麻的手肘,无声地解释着。

一向仪态无差的国师大人,衣襟微松,墨发散落,难得慵懒。直起身来,玉面胜雪,冷目沉着一丝少见的迷茫。剩余的,是心惊。

古井无波,此刻掀起惊涛骇浪。

已经很多年没有做梦了。

为何是殿下,为何这般情形。

长睫遮盖眼底的情绪,温凉的掌心覆在眼皮上。顺着呼吸,冷气灌入肺腑,吹散思绪。

室内一片寂静。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手中握住的一角布料。

那是他的外袍,妥帖地覆在身后,披带绕过锁骨,松松系了一个活结。稍微动作,就要从胸前滑落。

衣袍是他的温度,却烘出一丝不属于他的气息,幽甜、软香。

指骨抵在鼻梁时,周诀合上了眼睛。

-

“大人,周正大人求见,议昨日未结之事。”

正坐在桌前用午膳的周诀被匆忙赶来的侍卫打断。手指捏着的白箸未完全抬起,很快又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饭菜……”

宫女在旁边脸色纠结,不知如何办。

周诀代政以来,宫内朝中的大部分人,都默认了他代行皇职。

其实这宫墙里的大部分人,没有人关心周诀到底怎么想,他们只在乎自己的生活能不能继续过,能过,就照样伺候,不能过……那再看吧。

既然这位国师大人能让局面继续稳定,那便将对皇帝的尊敬听从让渡到这个人身上。

宫女垂手,等待着国师的安排。

“……放着吧。”周诀淡淡瞥了一眼桌上。

忘记叮嘱膳房,不必准备太多,铺张浪费。

周诀离开后,一道道菜在宫女的注视下,慢慢变凉,夜色也随着时间沉下去。

等待的宫女伸长了脖子,望着殿门。正心底犹豫着,拿不定主意处置这满桌的菜肴,只见凝墨的夜色中踏入一个身影。

少女一声冰蓝色衣裙,银丝暗流,青丝垂下。手中还捧着两卷竹木奏折。

“参见公主殿下。”

江澜微摆摆手,探头看了看殿内,看到这古怪一幕,疑惑皱眉。

“周诀呢?”

宫女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来了个能拿主意的了。连忙开口道。

“国师大人用午膳,又遇上急需商议政事,搁下箸子便离开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

江澜微一听,侧目看了看桌上菜肴。菜式清淡,却做得精巧。纹丝未动,也许刚布好膳,没来得及品尝就走了吧。

“几时走的?”

“有四个时辰了。”

江澜微看看夜色,对周诀的非人作息又有了更深一层了解。

四个时辰前……也就是下午,居然才准备用午膳。

瑛融殿的膳食是周诀在安排,小厨房的嬷嬷每日准时准点送上可口的饭菜,没想到他自己却这样随意。

想到平时周诀讲解律法时温平的声音,以及安排她日常用度时的细致入微,江澜微漆黑的眼珠转动,其中盈着微弱的烛光。

他算是自己除师尊外结识的第二个朋友,也是在宫里相处最久的人。

江澜微决定关心关心一下这个朋友。

公主殿下自顾自点头,随后便脚步轻快地出了殿门。宫女在一旁疑惑眨眼,对视后互相摇了摇头。

此刻的周诀脸上升起一丝烦躁。他厌烦讲理,更厌烦跟不讲理的人讲理。让本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变得麻烦,愚蠢,且无聊。

而今天突然跳出来迫不及待横插一脚的所谓“谏客”,就是一类麻烦的人。

从前代政,大可以随时解决掉那些碍事的。然而现在时机特殊。

新帝上位,至少需要一个公明体面的舆场。

想到殿下清明的眼神和她口中轻易说出的“杀人就要偿命”,周诀眉心动了动。

他应当替她打点好,无论明暗,无论周旋或铁腕。

周诀垂眸,接过手边递来的热茶。茶雾氤氲中,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眸中烛火跳动。

“殿下?”

周诀抵在唇边的茶盏顿住,在对视中愣了片刻。

“周生,人要吃饭的,是知也不知?”江澜微一副劝学夫子的模样,煞有介事、甚是无奈地摇摇头,从身后缓缓拿出个漆木食盒。

半年来,她长高了不少,也长肉了,脸色红润了不少。只是身上的孩子气还是一如既往。此刻有模有样地扮起了夫子。

看着少女的表情,周诀的茫然被一丝笑意取代。

但他总是笑得很淡很淡,只是在平常的冰山脸中,多了一分柔和。就连唇,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抿成直线。

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周诀已经恢复了平常。

不过江澜微也看不出来区别就是了。

“何事?”殿下向来不会无事寻他。周诀猜想她是遇到难理解的折子,或者对律法有什么纠结之处,或者她殿上的什么器物坏了?

少女的一声叹息打断了他的发散。

“先吃饭呀。”江澜微摇了摇头,一边把食盒打开。

动作间,她脑子里冒出来一些回忆。师尊偶尔也忘记回来用饭,她就带着比手上大小要这个小一点的食盒去山里面找师尊。

虽然找的路上经常被蝴蝶啊,雾凇啊,冰花啊之类的吸引得越走越偏,最后自己玩了起来……

周诀条件反射地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指尖相触的瞬间,依旧是冰凉的。

周诀将没有碰过的热茶塞入少女手中,垂眸自己打开了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热粥和小菜,简单却散发着暖气,他的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起来。

“殿下,以后不必……”周诀再抬眸时,眼中带着复杂的一丝纠结,思考着措辞。

但看见那双认真看向他,不带任何施舍与讨好,更没有除了关心以外别的情绪的眼睛,过分澄澈的目光刺得他说不出来任何“不必”。

这也是她的一片关心。

话在喉咙中滚了一遭,最后只变成轻声的两个字。

“谢谢。”

“快,趁热吃吧。”江澜微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坐到一旁,示意他开动。

现在倒像是检查学生课业的夫子。

“殿下不必特意来……送这些,让宫里的人便是。”

他的动作细致却很迅速,粥水入肚,腹中暖意流动。

江澜微实在是不习惯使唤人。尽管过了这么久,夏去秋来,她也只和周诀、金蝶两人相熟。

她想,如果某一天她不舒服,希望来看望的人是自己的朋友,而不是别的陌生人。

再抬眸时,少女眼底有着淡淡的不赞同,睫毛根根卷翘。

“那怎么行?你是我的……老师。连饭都吃不上了,当然要亲自来看看你。”江澜微缓缓道。

“朋友”两个字在嘴里绕了一圈,变成了“老师”。周诀平日对她很好,但总是冷冷淡淡地,江澜微不懂朋友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只知道金蝶和殿上的其他姐妹们不是这样的。

金蝶说那些是她的朋友。

虽然自己已经把周诀当朋友了,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是以暂时保护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没有说出口。

“……老师也不……”周诀还想推辞,却越说越小声。

很久,很久没有人在深夜归来时问他“你很累吗?”,也很久没有人关心他吃没吃饭。

或许不是很久,而是从来没有。

早就习惯了回到殿上没点烛火,一片昏暗的冷气。

骤然被一双关切的眼眸注视,目光亮得烫人,他有些无措。

想要拒绝,推脱,到底是“君臣之礼”在羁束,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直视的情绪在一次次试探,驱使着他想要逃避呢?

见微知著,他一向冷静。事情在他眼中总是生长着,所以他总是能精准地预判政治的走向,轻易看穿掩盖,看到真相,如打蛇打七寸般将厄运扼杀。

但这次却不一样了。

看着那双眼睛,推脱的,虚伪的话语会变得艰涩。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周诀不敢深想。

“按时吃饭,注意身体,这样我才能安心请教你呀。对吧?”江澜微的声音再度响起。

“嗯。殿下说得很对。”周诀偏头看向跳动的烛火,避开她的眼眸。

只是师生、君臣之间的寒暄罢了。周诀闭了闭眼,目光渐渐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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