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气近来变得很奇怪。
明明已是夏天,风里却裹着丝丝寒意,吹在身上不像纳凉,倒像深秋的预兆。而冬天的时候,反倒艳阳高照,暖得不像话。这种颠倒的时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后来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大约是在认识那个少年之后。
我叫林初霁,是个孤儿,从小在北城的一家孤儿院长大。
十七岁那年冬天,北城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整座城市被皑皑白雪覆盖,一眼望去,仿佛不是置身于北国,而是跌进了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原。雪落得很慢,却不停歇,像天空在轻轻抖落一件旧棉袄里的棉絮。
也是在那年冬天,孤儿院里来了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我至今记得初见他时的场景。他坐在轮椅上,被人从一辆黑色的车里推出来。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透过那层薄薄的白纱,我能隐约看见他漆黑的眼眸和细长的睫毛,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我当时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白纱之下的他,一定更好看吧。
那天的雪很大,风也急。我站在屋檐下,看见他被推车的人撂在院中的一株雾凇下,然后那人便跟着院长进了办公楼,大概去办什么手续了。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落在他覆着白纱的眼睛上。他纹丝不动,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雕塑,精致,脆弱,好看得不真实。
我心想,推他进来的人真坏,竟让他一个人坐在冰天雪地里,连把伞也不给。
于是我撑起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皑皑白雪,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了,又或许是失明之人的听力格外灵敏,没等我靠近,那少年便先开了口。
“谁在那里?”
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清冽、透亮,带着一种不沾尘世杂质的干净。我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没有停下脚步。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伞举过他的头顶,替他遮住了那一片不断落下的风雪。
我笑着对他说:“你好,认识一下。我叫林初霁,你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我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似乎感觉到了雪落在身上的触感消失了,顿了顿,又问:“雪怎么停了?”
“因为我在给你挡雪。”我如实答道。
“为什么替我挡雪?”
“因为想跟你做朋友。”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听见他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我不太确定,疑惑地去看他,他却正好转过脸来,朝着我的方向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暖。
“收伞吧,”他说,“雪停了。”
我觉得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不为别的,只因为在北城,一旦入了冬,便每日每夜地下雪,从不曾停歇。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他见我不信,伸手摸索着抓住了我握伞的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找到伞柄上的开关,轻轻一按。
伞自动合拢了。
而我眼前——
雪,真的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漫天飞舞的雪花就那么凝滞在半空中一瞬,然后缓缓落下,再无新的雪片跟上。甚至原本阴沉的天空,也隐隐透出一丝亮光,像是太阳在厚厚的云层后面试探着要露面。
我觉得特别神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你怎么知道雪会停的?”我好奇地看着他,下意识伸手去摘他眼上的白纱——我想看看这双眼睛究竟长什么样。
上天似乎是感知到了我对他眼睛的渴望,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不偏不倚,正好吹落了他眼上的白纱。
我本能地伸手去接,白纱飘飘摇摇地落进我的掌心。而他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我面前。
那是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像被月光洗过的深潭,又像盛满了碎星的夜空。他就那样直直地朝我看过来,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听的。”
那一刻,我的心跳好像也跟着风雪一起停了。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有些失礼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试探着问:“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他点点头,语气很平静。
“那为什么还戴着这个?”我扬起手中那条白纱。
“我见不了强光,”他说,“眼睛不太好。”
我恍然大悟,也终于注意到此刻周围的光线的确过于明亮——雪后的天光反射在皑皑白雪上,刺眼得像无数面小镜子。我连忙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将白纱重新系好,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谢。”他轻声说。
“不客气。”我顿了顿,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笃定,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拖延。
我心里一动,隐约觉得他大概要在这里长住下来了。
果然,他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主动说道:“我会在这里暂时住到十八岁。你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我本就话多,又觉得他这个人虽然有些神秘,但莫名让人想要亲近,于是老实答道:“从我出生就一直在这儿了,今年十七岁,生活了十七年吧。院长把我当亲儿子养,所以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领养走,我觉得在这里就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想过成年以后离开这里吗?”
“再说吧,”我挠挠头,“还没想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院长的喊声:“初霁——你带他去你隔壁那屋,他以后住你隔壁了,去帮他收拾收拾!”
我应了一声,自然地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朝那间屋子走去。进去一看,里面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桌椅、衣柜一应俱全。我松了口气——说实话,我这人比较懒,尤其不爱收拾。
“我就在你旁边的房间,”我指了指墙壁,“有事你可以来找我。”
说完我便转身要走,想给他留点私人空间。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下意识回头一看——
他正从轮椅上稳稳当当地站起来。
我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没残?”
他闻言笑了笑,走到我面前。我这才发现,他足足高我一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我有说过我残吗?”他语气散漫,带着几分玩味。
“那你为什么坐轮椅?而且刚才我推你进来的时候,你也没跟我说你能走啊!”我满脸问号,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装的。”他说得云淡风轻,“不装一下,怎么惹你心疼?”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有些被骗的恼怒,但一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雪地里的身影,心头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那画面实在太孤独了,就算是装的,也让人心里发酸。
他大概看出我的情绪变化,收起那副散漫的表情,难得认真地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确实是装的,不过是被迫的。现在这里没别人,我也不用装了。”
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隐约觉得,那句“被迫的”底下,藏着什么不便言说的缘由。
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不过说实话,知道他不用坐轮椅,我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推着走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怎么也静不下来。
傍晚,院长叫我和他出来吃饭。饭桌上,院长对他照顾有加,夹菜、盛汤、嘘寒问暖,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恭敬。我留了个心眼,暗暗觉得他的身份一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于是我也有样学样,对院长恭敬,对他也恭敬起来。
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在憋笑。
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在院中那株雪松下的秋千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夜色一寸寸漫上来。北城的冬夜来得早,才不过六七点钟,天就已经黑透了。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将整座小院映成一片幽蓝。
正发着呆,余光瞥见他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说,“外面冷,你还是回屋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歪头看着我说:“白天你对我可不是这么礼貌的。”
我刚想开口反驳,他就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就不好奇我的身份?”
我眼睛微微睁大——这人怎么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但我心里那点倔劲上来,嘴硬道:“不好奇。”
他眼尾上扬,忽然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贴着我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你好奇。”
他的气息包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像雪松针叶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味道。我一时愣住了,甚至忘了后退,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奇怪的是,我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上染了一抹红。
他似乎也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过暧昧,主动退开了一些。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靠在秋千的绳索上,望着远处的夜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家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的声音很平,“他们都想弄死我。”
我心头一跳。
“家大业大,我能力出众,他们怕所有财产落在我手里,便想方设法要我的命。可惜我对那些所谓的钱不太感兴趣,以为只要我主动退出,就能淡出这场风波。但他们还是害怕,每天派人监视我的动向,处处提防,处处试探。”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平淡,“为了避风头,我只好装残,来到这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甚至带着点“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调子。可我听着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算起来他也不过跟我一样大,十七岁的年纪,就要被亲兄弟姐妹逼到装残逃命的地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安慰人。我从小到大在孤儿院长大,最擅长的是自嘲和隐忍,而不是用语言去熨帖别人的伤口。
算了,不说也罢。
我朝他挪了挪,叫了一声:“喂。”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后颈,用力抱住了他。
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做,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像一块被冻住的木头。我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我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温柔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我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安慰。但我想,你大概还是会难受的吧?”我停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院长跟我说过,拥抱是最能缓解痛苦的方式。所以我想让你不要难受,不要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推开我的时候,他的手臂缓缓环上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头,然后是额头,最后整张脸都埋进了我的肩颈处。
他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抱着,在漆黑的夜空下,在皑皑的雪地上,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彼此取暖。
北城的冬天,从那天起,似乎变得没那么冷了。
至少,雪不再日日不停地下。
这是篇短篇,排雷:第一人称,结局o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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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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