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三张牌
那页残账摊在案上时,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纸太薄,也太旧,边角一碰便像要碎。青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稍重一点,就把这页从旧年里翻出来的东西吹散。
沈栖月却没有立刻收起来。
她取了镇纸压住四角,又把王举子那半页烧残的纸、母亲苏明绮香谱里的“景和十八年礼香”、以及从卢家嫁衣里取下来的那一小片乌色香片一并摆开。
四样东西,本不该放在同一张案上。
一件出自书院死者之手,一件藏在父亲旧书夹层,一件来自母亲香谱旧注,一件从东城待嫁姑娘的嫁衣暗层中取出。
可它们如今偏偏对上了。
青黛看得心惊:“姑娘,尾数真的一样。”
沈栖月垂眼,拿笔在纸上轻轻点过。
“不是全一样。”
青黛一愣。
“王举子那页残纸少了前项,只剩后头几列尾数。父亲这页多了名目,却少了收支去向。”沈栖月道,“两张拼在一起,只能证明它们同出一笔旧账,还不能证明这笔账最后流向哪里。”
青黛被她说得一怔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至少能证明,王举子查到的事,老爷当年也查过。”
“嗯。”
沈栖月的声音很轻。
这一点,已经足够重。
她父亲沈庭安,当年前大理寺司直,死在一桩已经结案的旧案里。
沈家这些年避而不谈,外头也只说他性子太硬,查案得罪了人,最后累及妻儿。可如今这页账证明,父亲当年碰过的,不只是某个孤案。
他碰到的是一条会流动的账路。
礼香、绣料、银楼、纳征。
这些东西都藏在婚嫁礼仪里,干净、体面、热闹,最不容易叫人疑心。可也正因如此,才最适合过银子、藏东西、递消息。
沈栖月又看向母亲香谱。
景和十八年,礼香。
乌眠草。
苏明绮当年也查到了这一味香。
父亲查账,母亲查香。一个在官卷里看见银钱来路,一个在南城香药往来里摸到人命手脚。
夫妻二人或许早已分头握住了同一张网的两端,只是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先被人剪断了。
青黛低声道:“姑娘,那现在怎么办?”
沈栖月没有回答。
她把父亲那页残账慢慢折起,又展开。
沈家已经要给她议亲。
程家那门婚事一旦开始走礼,她就会被一点一点从这桩案子里挪开。
可这些年,她等的就是一个能真正入局的机会。
她不能在门打开的时候,自己退回去。
沈栖月抬起头:“青黛,备衣。”
青黛脸色一变:“姑娘要出去?”
“嗯。”
“去哪里?”
沈栖月把那页残账收进袖中。
“大理寺。”
青黛一下慌了:“姑娘,您不能直接去大理寺!上房才刚提了议亲,外头又都是卢家嫁衣的风声,您这时候去见裴少卿,若被人知道,沈家一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所以不是以沈家姑娘的身份去。”
青黛怔住。
沈栖月走到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套半旧的青灰色衣裳。
那是从前闻雪堂送药娘子的衣裳,料子普通,颜色不显眼,穿在人群里,像南城随处可见的铺户娘子。
青黛仍不放心:“可大理寺门口那么多人,姑娘就算换了衣裳,也未必进得去。”
“我不进大理寺正门。”
沈栖月道:“父亲从前在大理寺任职时,常走东侧案库门。那里出入的多是送卷、送药、送饭的小吏杂役。只要不从正门递名帖,就不会立刻惊动沈家。”
青黛越听越心惊。
“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沈栖月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父亲还在时,偶尔会把她带到大理寺外的茶棚等他。她那时年纪尚小,坐在茶棚里,看父亲从东侧小门出来,身上带着卷宗纸墨的气味。
母亲苏明绮就坐在她身边,把一盏温茶推过去,笑着说他又忘了用饭。
那时候她还不懂,那扇小门通往的不是寻常衙署。
是父亲后来没能走出来的地方。
沈栖月垂下眼,把衣带系好:“知道一点。”
青黛见她主意已定,只能压下慌乱:“那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行。”
“姑娘!”
“你留下。”沈栖月看着她,“上房若来人,你得替我拖住。就说我身子不适,服了安神汤睡下了。若一定要进屋,你便说我换衣时摔了一跤,腿上疼,不便见人。”
青黛急得眼睛都红了:“这怎么拖得住?”
“拖不住也要拖。”
沈栖月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
“我出去的时间不会太久。若顺利,黄昏前回来。若不顺利……”
她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青黛的脸更白。
沈栖月把一枚小小的香丸递给她:“若我戌时还没回来,你就去闻雪堂找周掌柜。告诉他,把苏家的旧牌收起来,什么都不要再动。”
青黛怔怔看着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寻常出门。
姑娘这一去,是把自己摆到了明处边缘。
沈栖月看着她,语气软了一点:“别怕。我不是去求他救我,也不是去把所有事都交出去。”
“那姑娘去做什么?”
沈栖月低头按住袖中那页残账。
“去试他。”
去试裴砚辞究竟是只查王举子一案,还是敢碰那笔从景和十八年延续到如今的旧账。
去试他在大理寺、顺天府、礼部和东城门阀之间,到底能把案子推进几分。
也去试他是否看得懂这张牌的分量。
这一次,不能让闻雪堂递。
不能让周掌柜递。
也不能让任何旁人递。
她必须亲自去。
午后,沈宅后门有个送炭的小车出去。
车上堆着半车旧炭和几只空竹筐,赶车的是沈宅杂役,出门时同守门婆子说笑了几句。
谁也没有注意到,车行到巷口时,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女子从车后落下,低着头拐进了南边小巷。
沈栖月没有直接往大理寺去。
她先绕到旧纸铺。
旧纸铺掌柜是闻雪堂旧人,姓许,平日做的是收旧书、修残卷、替人誊抄族谱的生意。
他见沈栖月进来,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将她引到后堂。
“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沈栖月没有寒暄:“我要去大理寺东侧案库门,劳烦许叔替我寻一个送卷的名头。”
许掌柜脸色一变:“大理寺?”
“嗯。”
“姑娘,这太险了。”
“我知道。”
许掌柜看着她,像是想劝,又知道劝不动,最后只深吸一口气:“今日未时末,刑部有一批旧卷要送到大理寺案库复核。小的能替姑娘混一只旧卷匣进去,但只能送到门外。进门后,姑娘要自己想办法。”
“够了。”
许掌柜动作很快。
半个时辰后,沈栖月换了一件更普通的外衫,怀里抱着一只旧卷匣,跟在两个送卷小吏身后,朝大理寺东侧小门走去。
大理寺的墙比她记忆里更高。
灰白色的墙,黑漆小门,门前没有正门那样肃穆宽阔,却更冷清。
进出的人都低着头,手里抱卷,腰间挂牌,脚步匆匆,像每个人都被案卷里的旧事压着。
沈栖月站在门外,忽然有一瞬恍惚。
许多年以前,父亲也是从这里出来的。
那时他穿一身旧官袍,眉目里有掩不住的倦意,却在看见她和母亲时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像重重案牍中忽然透出的一点日光。
后来,她再也没能在这里等到他。
“站住。”
守门差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前头两个小吏递了腰牌,又报了刑部送卷的名目。轮到沈栖月时,她把卷匣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旧纸铺修补残页,许掌柜让送来的。”
差役打开卷匣看了一眼,里面果然是几册修补过的旧卷,封条也对。
他没有多问,只挥手让她进去:“送到二进案库,别乱走。”
沈栖月低声应了。
进了小门,里面是长而窄的一条青石道。两边墙高,天光被切成细细一线。
她跟着小吏往前走,刚过拐角,迎面便有几名差役押着一个药行掌柜模样的人出来。
那掌柜低着头,额上全是汗。
沈栖月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万和药行的人。
她没见过,却能从对方衣袖上的药渍和腰间算盘穗子认出来。
裴砚辞已经查到药行了。
这说明嫁衣里的香片,不只她拿到了,大理寺也拿到了能入卷的证据。
她继续往前走。
二进案库门口,有个年轻书吏接了卷匣,低头核册。沈栖月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趁他翻册时,把袖中一张小纸条压在卷匣内侧。
纸条上只写了六个字。
沈庭安旧账。
裴少卿亲启。
书吏核到那一处,手一顿,抬头看她。
沈栖月垂着眼:“许掌柜说,有一页残账须裴少卿亲看。”
书吏皱眉:“什么残账?”
“与王举子案有关。”
这句话一出,书吏脸色果然变了。
他不敢怠慢,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
沈栖月没有拒绝。
她站在案库外的阴影里,袖中指尖轻轻按住那页真正的残账。
等候的时间并不长。
可她却觉得像过了很久。
不远处有差役经过,手里抱着卢家嫁衣查验的封匣。另一个方向,曹远正低声吩咐人去绣春坊后巷盯守。
每一处都在动,每一处都紧。官面这条线并没有停在表面,裴砚辞确实在往下查。
可这还不够。
嫁衣只是眼前一局。
她袖中的这页残账,才是把眼前一局拉回父母旧案的线。
片刻后,书吏匆匆回来:“裴少卿请你过去。”
沈栖月抬眼。
“请我?”
书吏看她的目光有些疑惑,显然还不知道她身份:“是。”
沈栖月跟着他穿过一道回廊,停在案房外。
门半开着。
屋里光线冷而明,卷宗堆了半案,白瓷盘里放着几片乌色香片,旁边是万和药行的账本、王举子的供词、程仵作的验录。
裴砚辞坐在案后,仍是一身深色官服,眉眼清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抬眼看过来,书吏会意,行礼便走。
两人这是第一次真正单独相对。
沈栖月没有立刻行女眷礼,只抱着卷匣站在门内,微微低头:“裴少卿。”
裴砚辞看着她身上的青灰衣裳,神色没有太多意外。
“沈姑娘。”
沈栖月抬起眼。
她原本以为,裴砚辞见到她,至少会问她如何进的大理寺,如何知道案库门,如何敢在这个时候亲自来。
可他没有。
他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不像寻常官员打量擅闯衙署的人。
沈栖月不知为何,心里微微一紧。
裴砚辞的目光从她微湿的鬓边、被卷匣压出红痕的手指、以及那身并不合身的青灰外衫上一掠而过,最后才落回案上那张纸条。
他没有点破她的狼狈。
他只是将那张写着“沈庭安旧账”的小纸条放在案上,问:“账在哪里?”
沈栖月忽然觉得,这人比她想的更难读。
没有寒暄,没有惊讶,没有拿身份压她,也没有先斥她冒险。
他直接问账。
这说明他知道她来不是为了求情,也不是为了解释卢家嫁衣。
她把袖中那页残账取出来,放到案上。
裴砚辞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了一眼纸色,又看了一眼边角烧痕,最后目光停在最下方那枚朱笔校记上。
那一瞬,他眼神终于变了。
“沈司直的校记。”
沈栖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认得。
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她道:“我父亲留下的。”
裴砚辞这才拿起那页残账。
纸入手很轻。
可他低头看着,眼底却一点点沉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见沈庭安的字迹。
景和十九年,他初入刑名一道,曾奉命整理过一批封存旧卷。那里面有一卷残案,卷角被火燎过,批注却还清楚。
沈庭安的字迹锋利,落笔干净,连疑点都列得极有条理。那卷末尾夹着一张不该入案的小笺,字很短,像是写给妻子的。
“今日归迟,栖月若睡了,莫叫她等。”
那时裴砚辞只是看了一眼,便将小笺重新放回卷中。
他并不认识沈庭安的女儿。
可沈栖月这个名字,从那以后便像一粒微小的尘,落在了他对那桩旧案的记忆里。
后来他又见过沈庭安另几处私注。提到妻子苏明绮,提到一双儿女,也提到过“女儿性静,心重,不宜久困宅中”。
那不是案卷该有的东西,却让冰冷的旧卷忽然有了人的温度。
所以此刻,看见沈栖月穿着不合身的送卷衣裳,独自站在大理寺案房里,把父亲留下的残账递到他面前时,裴砚辞心中有一瞬极轻的滞涩。
沈庭安当年未能走完的路,竟真让他的女儿走到了这里。
她比旧卷里那个被父亲叮嘱“莫叫她等”的小姑娘长大了许多。
也冷静了许多。
可她今日这一路,必定不是不怕。
裴砚辞垂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继续看账。
他看得很快,却不是粗看。目光从名目、尾数、残缺账码一路扫过,最后停在“礼香”二字旁边。
片刻后,他将王举子那半页残纸从卷宗中取出,与这页残账并放。
两页纸边角残缺不同,笔迹也不同,可几列尾数一对,竟像从同一本账里撕下来的前后页。
裴砚辞看了许久,才道:“王举子的残纸,与你父亲旧账同源。”
“是。”
“你何时发现?”
“今日。”
“谁知道?”
“我和青黛。”
裴砚辞抬眼看她:“沈家不知道?”
沈栖月笑了一下。
很淡。
“沈家若知道,今日我就出不了门了。”
那一笑落在裴砚辞眼里,忽然让他想起旧卷中沈庭安的一行字。
“栖月性静,然遇事不退。”
当年写下这句话的人,大约并不知道,多年以后,他的女儿真会用这样安静的样子,独自走进大理寺。
裴砚辞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看向那页残账:“你父亲当年查的是景和十八年的婚仪礼账。王举子查的是如今卢魏婚事。中间隔了十几年,账路却还在用。”
沈栖月道:“所以王举子不是无意卷入。他查到了旧账复用。”
裴砚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复用?”
“因为我母亲的香谱里有一句旧注。”沈栖月道,“景和十八年,礼香。乌眠草。”
裴砚辞眼底微沉。
乌眠草。
大理寺今日才从万和药行那里坐实这味东西。沈栖月却能从苏明绮的旧香谱里,把它直接接回景和十八年。
这不是猜测。
这是另一条线。
一条他官面暂时拿不到的线。
裴砚辞道:“香谱在哪里?”
“不能给你。”
她答得太快,案房里静了一瞬。
裴砚辞抬眼看她。
沈栖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里面不止有乌眠草,也有闻雪堂旧路。若现在交进大理寺,闻雪堂会被拖出来,南城那些曾帮过我母亲的人也会被拖出来。裴少卿能保卷宗不漏,可你保不住每一个名字。”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锋利。
但裴砚辞没有生怒。
他看着她,忽然很轻地想,沈庭安当年若还活着,看见女儿如今这样护着苏明绮留下的人,大概会很欣慰,也会心疼。
裴砚辞垂下眼,道:“所以你只带了这页账。”
“是。”
“你要什么?”
沈栖月看着他。
“我要知言平安。”
裴砚辞道:“他暂时安全。大理寺已派人守着,书院和顺天府不能私下问他。”
这句话落下,沈栖月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点动容很浅,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裴砚辞看见了。
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极稳,谈旧账,谈乌眠草,谈闻雪堂,谈证据,字字清楚。
唯独提到沈知言时,她像终于从那层强撑出来的冷静里露出一点真正的软处。
她不敢先乱。
因为弟弟还在书院,卢映雪还在卢家,阿绾还在大理寺,父母旧案还在她手里。她若乱,后面这些人便都无人可托。
这一瞬,他心里那点原本只是因旧卷而生的怜惜,忽然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沈栖月这个人。
冷静,锋利,谨慎,也孤单。
她像一枚被藏在匣中许多年的针,终于自己破开旧锦,从暗处露出一点寒光。
裴砚辞移开目光,没有让这种情绪显得太明显。
沈栖月并不知道。
她只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还算可靠的答复,于是继续道:“我要王举子的案子不能按急症结。”
“已经不能了。”
“我要卢映雪活到大婚之前,也活过大婚之后。”
裴砚辞看了她片刻。
这句话说得不像一个外人。
沈栖月没有解释卢映雪如何向她求救,也没有提阿绾递纸。她已经把线分得很清楚。
卢映雪和阿绾,是她内宅线里的人。
大理寺若要动,可以凭嫁衣、香片、绣春坊和乌眠草去动,却不能从她这里把两个女子推出去作证。
裴砚辞懂了。
他说:“嫁衣已入卷。卢家今夜不会再点瑞麟香。阿绾在大理寺,不会回绣春坊。”
沈栖月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松开。
她最后道:“我还要旧账继续查下去。”
裴砚辞将那页残账压在案上:“你知道这页账牵到哪里吗?”
“礼部,东城婚盟,绣春坊,银楼,香药旧路。”沈栖月顿了顿,“还有沈家。”
裴砚辞看着她。
她说到沈家时,没有迟疑。
这不容易。
许多人查案,查到自家门前就会停。她却像早已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
裴砚辞道:“你今日把这页账递给我,沈家若知道,不会再只给你议亲。”
沈栖月心口微微一沉。
他果然也看出来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沈家议亲。大理寺能查到的东西,比她想象中只多不少。沈家这些日子的动静,不可能完全瞒过有心人。
“所以我得在他们定下之前,把它递出来。”
“递出来之后呢?”
沈栖月没有说话。
裴砚辞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没有立刻把原本要说的那句话说出口。
他原本可以直接说,换一个身份。
这是最快、最稳、也最符合局势的办法。
可她站在这里,袖口还沾着旧纸铺的灰,手腕被卷匣压出一道红痕,明明已经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却仍旧没有向他低头求助。
裴砚辞忽然不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施舍。
这是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案子在前,旧账在前,沈家婚议也在前。
于是他没有急着逼她回答,只把手边一盏还未动过的热茶推到案前。
“先坐。”
沈栖月怔了一下。
她从进门起,便一直站着。不是没人让她坐,而是她自己没想过坐。她今日来大理寺,是冒险递牌,不是做客。
可裴砚辞这一句落得太自然,反倒让她有短暂的不适应。
她看了一眼那盏茶,没有动。
裴砚辞也没有催,只道:“你从沈宅出来,至少绕了两处路。旧纸铺那边到大理寺,脚程不近。若还要在黄昏前回去,就不要把力气耗在站着说话上。”
沈栖月抬眼看他。
她只觉得裴砚辞这个人太会把话说得无懈可击。连让她坐下,都像在计算接下来的路程。
于是她坐下了。
茶是温的,不烫。
沈栖月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有些冷。
裴砚辞没有看她喝不喝茶,只重新把残账与王举子的残纸并在一起,声音平静:“这页账可以让王举子案往旧账上查,却护不住你。沈家若要把你嫁出去,名正言顺。你若继续查,便是未嫁女眷私探外案。到时候不只是沈家能压你,东城各家也会拿规矩压你。”
沈栖月当然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从他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很窄的桥上,桥下是沈家替她安排好的婚事,桥前是父母旧案,桥后是她退无可退的这些年。
她抬眼:“裴少卿有办法?”
裴砚辞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案房外有脚步声经过,很快远去。
屋里光线冷淡,照着案上的残账、香片和卷宗。所有东西都摆得清清楚楚,唯独他们之间那一步,还没有人先说出口。
片刻后,裴砚辞才道:“有。”
沈栖月心口一紧。
“换一个身份。”
她指尖微微蜷起。
裴砚辞的声音仍然平稳:“你留在沈家,是待议亲的归宗女。你去卢家,要借添妆名义。你查闻雪堂,要绕针线房、旧纸铺。你救阿绾,要借南城旧牌。每一步都要藏,是因为你的身份不允许你站在明处。”
沈栖月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可若你有一个能出入东城内宅、能接手母亲旧铺、能与大理寺互通线索,又不至于被沈家轻易拿婚事压住的身份,局面就不一样。”
沈栖月看着他:“什么身份?”
裴砚辞没有绕。
“我的未婚妻。”
案房里骤然安静。
窗外风吹过,卷宗一角被掀起,又落下。
沈栖月看着他,像是没有立刻听明白,眼里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她其实听明白了。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给出少卿夫人的位子。
大理寺少卿裴砚辞。
沈家归宗女沈栖月。
这两个身份一旦绑到一起,沈家替她议的程家婚事自然作废。她能借裴家婚约从沈家那张网里撕开一道口,也能以未来少卿夫人的身份继续出入东城女眷之间。
但这同样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裴砚辞也会被拖进沈家的旧账,拖进她父母那桩未结之案里。
或者说,他本来就在案里。
沈栖月没有忘记,父亲那桩旧案里,大理寺从来不是空白。
她慢慢问:“裴少卿娶我,是为了查案,助力仕途?”
裴砚辞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旧卷里的那张小笺,想起沈庭安写下“栖月性静,然遇事不退”时的笔迹,也想起方才她站在门口,明明衣袖沾尘,却仍把脊背挺得很直。
裴砚辞垂下眼,把那点情绪收得很干净。
“是,整个上京城,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这句话落下时,沈栖月心里反而定了。
是合作。
是他需要她手里内宅、香药、旧账这半张图,她需要他官面、大理寺、身份和权力这半条路。
这样很好。
她没有听出那句被他压下去的余地。
也没有看见裴砚辞落在她指尖上的目光,比方才多停了一息。
沈栖月低头,看着案上那页残账。
“若我答应,我要三件事。”
裴砚辞道:“说。”
“第一,知言不能被推出去顶罪,也不能被沈家私下带回去审问。”
“可以。”
“第二,王举子的案子要继续查,卢映雪和阿绾不能成为被牺牲的证人。”
“可以。”
“第三,父母旧案相关的卷宗,我要知情权。”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沈栖月看着他:“这一条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裴砚辞道,“是你要知道,旧卷未必干净。你看到的东西,未必是你想看的。”
沈栖月神色平静。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看干净的东西。”
裴砚辞看了她许久,终于道:“可以。但不是全部卷宗立刻给你。查到哪一步,你知到哪一步。”
“我要判断哪些与你说,哪些暂时不能说。”
“可以。”
“你也一样。”
“自然。”
沈栖月点了点头。
这不是信任。
至少还不是。
她不会把闻雪堂、苏明绮留下的人脉、卢映雪和阿绾的私密全部交出去;他也不会把大理寺所有卷宗、朝堂压力和官场暗线摊给她看。
裴砚辞把沈庭安那页残账收进一只空白封袋,却没有立刻入正卷。
沈栖月看见了。
他道:“这页账暂存我这里,不入卷。等王举子案中礼账线坐实,再入。”
沈栖月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入卷,沈庭安的名字会立刻浮上来,沈家也会被惊动。
等大理寺从绣春坊、万和药行、魏家那边查出足够的官面证据,再把旧账放进去,便不是她私递旧物,而是案子本身查到了旧线。
他在替这页残账找一个能站住的时机。
也在替她留余地。
沈栖月起身:“我该回去了。”
裴砚辞道:“曹远会送你从侧门出去。”
“不必。”
裴砚辞抬眼。
沈栖月平静道:“我怎么来的,就怎么走。若此刻由大理寺的人送我,反倒多一条痕迹。”
裴砚辞看了她片刻,没有坚持。
“沈家若逼婚,拖住三日。”
“三日?”
“裴家会登门。”
沈栖月手指轻轻一顿。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我的未婚妻”更具体。
裴家会登门。
也就是说,这不只是案房里一时权宜。三日之内,他会让这场婚约从一句交易变成能压住沈家的现实。
沈栖月低声道:“好。”
她推门出去时,夕光正斜斜落在回廊上。
沈栖月抱着空卷匣,重新低下头,像一个寻常送卷女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大理寺的墙影落在她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走到东侧小门前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裴砚辞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叫她。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栖月怔了一瞬。
随即她想,大约是怕她出不了门,或者怕她在大理寺里留下什么痕迹。
于是她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裴砚辞站在原处,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小门外,才收回目光。
曹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沈姑娘走了。”
“嗯。”
“要不要派人暗中护一程?”
裴砚辞沉默片刻。
若派人,沈栖月未必察觉不到。
她这样的人,最不喜欢旁人打着保护的名义替她做主。
可若不派人,今日从大理寺到沈宅那段路,实在太长。
最终他道:“不要跟太近。”
曹远一顿,随即明白。
“属下明白。”
裴砚辞回到案房时,那盏茶还放在案上。
沈栖月没有喝完,只浅浅动过一口。杯沿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茶水却已经凉了。
裴砚辞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沈庭安旧卷里的另一行字。
“女儿倔,不肯示弱。”
他那时读到,只当是一个父亲的闲笔。
如今才知,不是闲笔。
裴砚辞垂下眼,将沈庭安那页残账重新封好。
感谢大家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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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三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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