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正门
裴家来得很准。
辰时三刻,沈宅正门大开。
细雨落在门前青石阶上,打湿了石狮脚下那一圈苔痕。
门房早早换了干净衣裳,管事婆子站在二门内,连平日最爱低声说闲话的小丫鬟都被崔氏提前敲打过,今日不许乱看,不许乱传,不许把半句话带到外头去。
可越是这样,沈宅里越显得紧。
裴家的马车停在正门外时,沈文衡亲自到了前院。
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深青长袍,神色温和如常。见裴夫人陆氏先下车,他上前见礼;待裴砚辞从另一辆车前下来,他眼底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砚辞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一枚白玉。雨雾落在肩头,被随从撑伞挡去。
他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衙门的人,来得像寻常登门拜访,却又比寻常拜访多了几分郑重。
沈文衡看了一眼,心里便知道,今日这场不是普通探病。
陆氏温声道:“雨天登门,叨扰了。”
沈文衡道:“夫人客气。母亲已在上房等候。”
裴砚辞向他行了一礼:“沈三爷。”
沈文衡回礼:“裴少卿。”
两人之间并无多余的话。
沈文衡并不真正知道王举子案查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绣春坊那边的细节。
他只知道,知言被留问,卢家嫁衣被扣,外头开始有流言,而裴砚辞这个人在风声最紧时,正门入了沈家。
这已经足够让沈宅上下一夜未眠。
一路入内,沈宅比往日更安静。廊下垂着雨帘,青瓦檐角滴水成线,东城老宅那种深重的规矩在雨里显得愈发浓厚。
裴砚辞走得不快,视线也没有四处游移。只是路过东偏院方向的岔口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
只一瞬,很快又往前。
曹远跟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这副样子,若说只是查案,连廊下那盆兰草都不信。
上房里,老夫人已经坐定。
崔氏站在一旁,面上带笑,心里却悬着。她是疼沈栖月的。
那孩子十一岁回沈宅,这些年低眉顺眼,从不多添半分麻烦。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愿看着沈栖月再被卷进一场看不清底的风雨里。
程家不显赫,却清静。
裴家体面,却太锋利。
一个姑娘若嫁给程家,至少能过安稳日子。可若嫁给裴砚辞,从此便不只是沈家姑娘,也会被人同大理寺、旧案、朝堂风波一起提起。
崔氏想到这里,心里便沉了一沉。
陆氏进门后,先按礼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请她坐,又看向裴砚辞。
“裴少卿近来案务繁忙,今日还亲自登门,沈家不敢当。”
裴砚辞站在厅中,声音平稳:“晚辈今日登门,不为案务。”
屋里一下静了。
崔氏指尖轻轻一紧。
老夫人看着他:“那是为何?”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他先退后半步,郑重向老夫人行了一礼。
“晚辈今日随母亲登门,是为求娶沈三姑娘,沈栖月。”
雨声在屋外骤然清晰起来。
老夫人的佛珠停在指间。
崔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沈文衡微微垂下眼,倒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只是这话真落在屋里时,仍叫人心头一震。
陆氏接过话,语气温和却不含糊:“老夫人,我今日同砚辞来,不是暗中探口风,也不是借案子逼沈家应承。前日我见过沈三姑娘,觉得她清醒稳重,品性难得。砚辞也早同我说明心意。裴家今日正门登门,便是明明白白求娶。”
明明白白求娶。
这几个字落得极稳。
不是因沈家有事,裴家顺手接住;也不是因沈栖月孤弱,裴家施恩照拂。
而是裴家看重她,正门来求。
老夫人看向陆氏,眼神却没有松:“裴夫人说得体面。可我年纪大了,不太爱听太体面的话。”
陆氏没有恼,只道:“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慢慢转动佛珠,声音沉而慢:“王举子的案子,我一个深宅老妇,不懂,也不该多问。什么绣春坊,什么卢家嫁衣,什么大理寺卷宗,我只听见几句风声。可我知道一件事,凡是沾上这些风声的人,日子都不会太平。”
她抬眼看向裴砚辞。
“裴少卿,你是大理寺少卿,锋利,能查案,也能挡事。可栖月只是我沈家的姑娘。她父母不在了,知言又出了事,旁人说她一句,便能伤她三分。你今日求娶她,是要护她,还是要把她带到更大的风雨里?”
沈家不知案子内情,却知道风雨可怕。
老夫人不是怕沈栖月查出沈家的罪,她怕的是沈栖月像她父亲一样,一脚踏进深水,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
裴砚辞抬眼,神色并不避让。
“晚辈不能说,她嫁入裴家后便再无风雨。”
崔氏眉心一皱。
可裴砚辞继续道:“但晚辈能保证,风雨若来,不会让她一个人站在前面。”
老夫人看着他。
裴砚辞道:“婚事按礼走,案子按律走。沈知言若无罪,大理寺不会因沈家、裴家或旁人一句话让他顶罪;沈姑娘若不是案中涉罪之人,大理寺也不会将她推到卷宗上挡风。今日我来求娶,不是要拿她做证人,也不是要借她开沈家的门。”
“那你求的是什么?”
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沉。
裴砚辞静了一息。
他本可以答得更圆滑些。
说钦慕沈姑娘品行,说怜惜沈家姐弟遭遇,说两家门第相合、母亲也喜欢。这样的答案漂亮,稳妥,也容易叫长辈接受。
可沈栖月不信漂亮话。
沈家的这些长辈,也未必真的需要漂亮话。
于是裴砚辞道:“起初,是因为案子。”
崔氏脸色微变。
老夫人却没有打断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但今日登门,不只为案。”
陆氏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裴砚辞神色仍旧冷静,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多少起伏,可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重。
“沈姑娘不是沈家用来平息风波的人,也不是大理寺为查案所借的证人。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路。晚辈求娶,不是要替她选路,而是愿意同她走这一段。”
屋里静了很久。
像裴砚辞会说的话。
老夫人看着他许久,道:“你愿意同她走,她未必愿意同你走。”
“所以今日,晚辈也想请老夫人允她自己开口。”
这句话一出,崔氏微微怔住。
沈家的婚事,从来不会真正不问姑娘。可那种问,往往只是礼数上的问,是在长辈已经权衡好门第、名声、利害之后,让姑娘点一个头。
裴砚辞今日却当着沈家长辈的面,说要沈栖月自己开口。
老夫人脸色沉了几分:“若她说不愿呢?”
裴砚辞道:“裴家今日便只是失礼登门,往后不再以婚事扰她。”
“若她愿呢?”
“六礼照行,聘书明递。案未明前,不催婚期,不以婚事逼她退让。”
老夫人眼神微动。
像是早就同沈栖月谈过。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吩咐身边嬷嬷:“去请姑娘来。”
东偏院里,沈栖月正坐在窗下等。
她听见上房来人时,心里并不意外。
青黛替她理了理衣襟,手指还是忍不住发紧:“姑娘。”
沈栖月看向她:“怎么了?”
青黛小声道:“您真想好了?”
沈栖月垂眼,看着袖口细密的纹路。
想好了么?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事上真正想好。
她只能确定,程家不是她要的路,沈家也不会让她继续查下去。
裴砚辞给出的婚约有私心,有算计,也有她尚未看清的深处。
“想好了。”她道。
上房里,沈栖月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衣裙,发间只一支玉钗。雨天光色暗,衬得她眉眼更清。
她走得不快,脚踝上的伤还未全好,行礼时动作却稳。
“祖母,伯母,三叔。裴夫人,裴少卿。”
陆氏看她一眼,眼神温和。
裴砚辞站在厅中,没有先开口。
沈栖月也没有看他太久,只垂手站在屋中央。
老夫人道:“裴家今日为你而来。方才的话,你可知道了?”
沈栖月道:“孙女知道。”
“那我问你。”老夫人看着她,“这门婚,你愿不愿意?”
屋里安静得厉害。
雨声落在檐下,一滴一滴,像把这一瞬拉得很长。
沈栖月抬起眼。
她先看向老夫人。
祖母眼底有担忧,也有不愿放手的沉重。沈栖月知道,那不是全然的阻拦。
沈家的人是疼她的,至少祖母和伯母都疼她。
可这份疼,总要先绕过沈家的门楣、名声和体面,才轮得到她这个人。
她懂
但她有父母的案子要查,不能再牵连沈家了。
然后她看向陆氏。
陆氏没有催,只安静等她。
最后,她才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也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却没有逼迫。像那日在案房里,他说“若不愿,此事到此为止”时一样,把选择放在她手里。
可沈栖月忽然觉得,这人的“退让”其实也是另一种很厉害的逼近。
他不逼她,所以她更难拒绝。
他给她选择,所以她更清楚哪条路是自己选的。
这很高明。
也很裴砚辞。
沈栖月收回目光,向老夫人屈膝跪下。
“祖母,这门婚,我愿意。”
崔氏轻轻吸了一口气。
老夫人的手指收紧佛珠。
裴砚辞站在不远处,眼底那点极深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去。
他知道她会答应。
可真正听见她说“我愿意”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得逞。
也不是单纯的松气。
是他终于亲耳听见,她把自己往他这边放了一步。
哪怕这一步,在她看来仍是合作。
沈栖月继续道:“孙女愿意,不是因裴家权势,也不是因沈家催婚。孙女愿意,是因为裴少卿能让我继续查父母旧案,也能护知言在案中不被推作牺牲。程家安稳,可那不是孙女的路。裴家风浪大,可至少这风浪里,有我能走的方向。”
老夫人眼眶微微一红,又很快压下去。
“你可知,一旦点头,就回不了头了。”
沈栖月低声道:“孙女知道。”
“若将来后悔呢?”
沈栖月沉默片刻。
她还没答,裴砚辞忽然开口:“若她后悔,裴家不强留。”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他。
裴砚辞上前一步,也向老夫人行礼。
“晚辈今日求娶,是求她同意,不是求沈家交人。将来若有一日,沈姑娘觉得这条路走错了,裴家会给她退路。”
崔氏眼神微动。
婚还未定,便先许退路。寻常人家听了,只怕要觉得不吉利。
可落在沈栖月身上,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分量。
沈栖月抬眼看他。
裴砚辞却没有看她,只仍向老夫人垂首。
像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又像恰恰就是要她听见。
沈栖月心里那点陌生的感觉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快压下去。
老夫人看着这二人,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
她慢慢道:“既然栖月自己愿意,沈家不拦。”
崔氏低声唤了一句:“母亲……”
老夫人抬手止住她,转向陆氏:“裴夫人,沈家姑娘不是没有根的浮萍。她父母虽不在了,祖母还在,伯母还在,三叔也还在。裴家今日求娶,沈家应下,是信裴家门风,也是信裴少卿今日这些话。”
陆氏正色道:“老夫人放心。裴家必不轻慢沈姑娘。”
老夫人点了点头。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终于从紧绷里松了一寸。
却也只松了一寸。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门亲一旦应下,沈栖月与裴砚辞便都被推到了更明的地方。
外头会怎么传,程家会如何想,礼部魏家又会如何借题发挥,都还是后话。
但至少此刻,沈家不再能随意将沈栖月嫁去程家。
裴家也正式入了局。
陆氏没有久留。
既然沈家应了口风,后续纳采、问名、请媒都需另择吉日,不可今日一并压下。
她做事极有分寸,留下礼单后,便起身告辞。
裴砚辞随她一道离开。
走到二门外时,沈文衡去送陆氏,崔氏也被老夫人留住说话。廊下短短一段路,竟只剩沈栖月与裴砚辞隔着几步。
雨还在下。
檐外一线雨帘,檐内光线昏暗。
沈栖月停下脚步:“今日多谢裴少卿。”
裴砚辞看向她:“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逼我。”她道,“也谢你给我留退路。”
裴砚辞静了片刻。
“那不是退路。”
沈栖月抬眼。
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是让你安心往前走。”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顿。
裴砚辞说完,便没有再多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
沈栖月没接:“这是什么?”
“清心丸。”裴砚辞道,“大理寺仵作配的,药性温和。你这几日睡得不好。”
沈栖月看着那只油纸包,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话。
这人总是这样。
明面上说得冷静,做的事却又太细。细到让她想用“合作”二字概括,都显得不够。
她最终还是接了。
“多谢。”
裴砚辞看着她把纸包收进袖中,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沈知言三日内可回。”
沈栖月眼神一亮。
她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可裴砚辞看见了。
她方才应婚时都没有这样的神色。
提到沈知言,她眼中那点压着的光才真正露出来。
裴砚辞心里轻轻一哂。
有些酸,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心里如今第一位,当然是她弟弟。
没关系。
人回来了,她能睡得安稳一些,也好。
沈栖月道:“他可有受伤?”
“没有。”裴砚辞说,“只是被留问数日,精神会差些。回来后,不要让沈家其他人单独问他。”
沈栖月点头:“我知道。”
“魏忠今日松口了一处。”裴砚辞又道,“景和十八年那批礼香旧账,确有魏家经手。等他口供坐实,你父亲那页残账便能入卷。”
沈栖月心口一紧。
她抬头看他:“这么快?”
“不是快。”裴砚辞道,“是他们开始乱了。”
沈栖月听懂了。
“那你接下来会更难。”
裴砚辞看着她。
她说的是“你会更难”,不是“案子会更难”。
这区别很小,却叫他眼底微微柔了一瞬。
“尚可。”
沈栖月轻轻皱眉。
这两个字,她已经听过许多次。
她忽然有一点明白陆氏为何说他嘴硬,不会说好听话。
裴砚辞看见她的神色,竟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淡声补了一句:“还撑得住。”
这比“尚可”稍微像句人话。
沈栖月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很浅。
可裴砚辞看见了。
那一瞬,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正门求娶,比大理寺压下韩闻章的那一场更让他心绪不稳。
沈栖月很快收了笑:“裴少卿。”
“嗯。”
“婚约既定,外头很快会有流言。若有人拿我牵制你查案——”
“牵制不了。”
她话还没说完,他便答了。
沈栖月一怔。
裴砚辞道:“他们若拿你说事,便说明他们已经没有证据上的路可走。那反而是好事。”
沈栖月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裴砚辞这个人确实很怪。
别人给她安慰,说的是“别怕”“不会有事”“我会护你”。
他给她安慰,说的是“那反而是好事”。
可偏偏她竟真被安慰到了。
因为他不是把她当成需要被哄的人,而是把她当成同一局里能听懂利害的人。
这一点,比好听话更难得。
二门外,陆氏已经上了马车。
裴砚辞不能再留。
临走前,他忽然道:“沈姑娘。”
沈栖月看他。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叫我裴少卿。”
沈栖月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话比方才所有案情都更像越界。
“那叫什么?”
裴砚辞看着她,神色正经得像在说一条律令。
“裴砚辞。”
沈栖月指尖蜷了一下。
直呼其名,对未婚夫妻而言并不算过分。可他们之间,前一刻还在谈旧账、知言和魏忠口供,此刻忽然落到名字上,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裴砚辞却又淡淡补了一句:“若你觉得不便,仍旧叫裴少卿也可。”
沈栖月抬眼看他。
又来了。
先递一步,再退半步。
像从不强迫她,却偏偏每次都让她看见那一步。
她没有立刻改口,只道:“我知道了。”
裴砚辞眼底似乎闪过一点笑意:“好。”
他说完,转身入雨。
沈栖月站在廊下,看着他撑伞走向正门。
青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轻道:“姑娘,裴少卿走了。”
沈栖月收回目光。
“嗯。”
青黛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问:“姑娘,您刚才是不是笑了?”
沈栖月面色不变:“没有。”
青黛:“……”
她明明看见了。
裴家的马车离开沈宅后,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不到半日,东城各家便都知道,裴夫人陆氏亲自登门沈宅,裴砚辞随行,从正门求娶沈家归宗女沈栖月。
有人惊讶,有人观望,也有人立刻将这件事同王举子案、卢家嫁衣、绣春坊联系在一起。
流言起得很快。
有人说沈家见知言牵涉案子,急着攀上裴家;有人说裴砚辞借婚事亲近沈家,是为查当年沈庭安旧事;也有人说沈栖月早在卢家添妆时便同大理寺有了往来,否则裴家怎会来得这样快。
这些话没有一句实证,却句句往人心最脏处扎。
沈宅听到风声时,已是入夜。
崔氏气得脸色发白:“简直荒唐!裴家今日正门来求,礼数周全,他们竟敢这样编排!”
老夫人却没有太多惊讶。
她早知道会这样。
只要沈栖月点头,这些风雨便会来。
崔氏又气又忧:“这才刚应下,外头便这样说。若真定了亲,栖月往后还要受多少闲话?”
老夫人闭了闭眼:“她自己选的。”
“可她也是为了知言,为了旧案。”崔氏声音低下去,“母亲,咱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老夫人没有答。
沈家没有害沈栖月。
可沈家确实把她往程家那条路上推过。
因为那条路最稳,也最不伤门楣。
只是他们忘了,稳妥的路未必就是她要的路。
沈栖月听见流言时,正在东偏院里给知言收拾房间。
青黛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外头那些人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他们害人,是他们想压王举子的死,如今反倒来坏您的名声!”
沈栖月把一册书放到架上,声音很平:“因为他们急了。”
“可他们这样说您!”
“他们若能拿证据压裴砚辞,就不会来拿我说事。”
这话是裴砚辞白日里告诉她的。
沈栖月说出口时,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竟这样自然地用了他的判断。
青黛却没察觉,只道:“那咱们怎么办?”
沈栖月刚要开口,外头小丫鬟忽然来报:“姑娘,裴家送了东西来。”
青黛一愣:“这么晚送什么?”
送来的不是礼,也不是信。
是一份抄件。
大理寺今日新出的告示抄件。
告示写得明白:王举子案已查明与绣春坊私制香片、万和药行乌眠草采买、魏家管事旧账往来有关;沈知言因协查提供关键线索,三日内由沈家具保领回;卢家女眷与沈家女眷均非案中涉罪之人,坊间若有借案攀扯女眷名声者,以妨害官案论处。
青黛看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姑娘……”
沈栖月拿着那份抄件,指尖慢慢收紧。
裴砚辞没有写信安慰她。
也没有派人说什么“别怕流言”。
他直接用大理寺告示,把她和卢映雪从流言里摘了出来。
这比任何话都有用。
沈栖月低头看着最后那行“妨害官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裴砚辞会做的事。
半分情意不提,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大理寺案房里,曹远看着新贴出去的告示,也忍不住道:“大人,这告示一出,礼部那边怕是更恼。”
裴砚辞翻着卷宗:“他们本就恼。”
“可您把沈姑娘和卢家姑娘都摘出来,还把流言定成妨害官案,这不是明着告诉外头,谁再说沈姑娘,就是同大理寺过不去?”
裴砚辞抬眼:“不可以?”
曹远:“……可以。”
非常可以。
就是护得太明显了些。
裴砚辞却像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明日让人去书院接沈知言。”
曹远精神一振:“二公子能放了?”
“能。”
“沈家派谁来?”
裴砚辞合上卷宗:“我亲自去。”
曹远一愣。
裴砚辞淡淡道:“沈知言是王举子死前最后托纸之人,他回沈宅前,我要问他最后一遍。”
曹远低头:“是。”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想:问最后一遍是真,亲自把人送到沈姑娘面前,恐怕也是真。
第二日雨停。
书院门口,沈知言被带出来时,脸色比平日苍白些,身上的书生袍也皱了许多,但人还算清醒。
他看见裴砚辞,先行了一礼:“裴少卿。”
裴砚辞看着他。
沈知言比沈栖月小两岁,眉眼间与她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气质更直一些。连日留问让他整个人沉了不少,已经不见最初那点慌乱。
“王举子死前,除了残纸,还同你说过什么?”
沈知言沉默片刻。
“他说,若他死了,不要交给书院,也不要交给沈家上房。”
裴砚辞眼神一动。
“还有呢?”
沈知言抬起头。
“他说,如果我阿姐看见,会懂。”
风从书院门前吹过,带起一阵潮湿的草木气。
裴砚辞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王举子选的不是沈家。
也不只是沈知言。
他真正押下的,是沈栖月。
裴砚辞问:“这句话,为什么之前不说?”
沈知言抿紧唇。
“我不敢说。”
他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谁可信。书院不可信,顺天府不可信,沈家上房……我也不敢全信。我怕说了,阿姐会被拖进来。”
裴砚辞看着他,心里那点极浅的醋意忽然散了。
沈栖月护着这个弟弟,不是没有缘由。
沈知言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护她。
裴砚辞道:“如今可以回家了。”
沈知言一怔:“案子结了?”
“没有。”
“那为什么放我?”
“因为你不再是他们能随意扣住的线。”
沈知言听不太懂,却从裴砚辞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沉默片刻,问:“我阿姐……还好吗?”
裴砚辞看他一眼。
“她很好。”
沈知言松了一口气。
可裴砚辞又补了一句。
“也很累。”
沈知言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忍住。
裴砚辞没有安慰,只道:“回去后,别让她再替你担心。”
沈知言抬头看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他已经有资格替沈栖月说这样的话。
沈知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古怪。
“裴少卿。”
“嗯。”
“你和我阿姐……”
裴砚辞淡淡道:“我三日前已向沈家求娶。”
沈知言:“……”
他被书院扣了几日,一出来,阿姐就要被大理寺少卿娶走了?
沈知言一时连自己刚脱险都忘了,脸色变了又变:“我阿姐答应了?”
裴砚辞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答应了。”
沈知言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她是不是为了救我?”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有你,但不全是你。”
沈知言看着他。
裴砚辞道:“她有自己的路。”
这句话让沈知言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裴少卿,我阿姐这些年很不容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知言声音很轻,却很倔,“沈家给我们地方住,给我们书读,给我们体面,可我阿姐在这里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她总是要先想别人怎么想,沈家怎么想,我会不会出事,父亲母亲的事能不能查。她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说。”
裴砚辞看着他,没打断。
沈知言抬眼:“如果你只是为了查案,就别娶她。”
裴砚辞没有生气。
他只是问:“若不只是呢?”
沈知言愣住。
裴砚辞转身,看向沈家派来的马车。
“先回去。”
沈知言还想问,却见裴砚辞已经不再开口。
马车驶向沈宅时,沈知言坐在车里,终于慢慢回过神。
裴砚辞那句“若不只是呢”,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得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意识到,阿姐这场婚,或许比他想的更复杂。
沈宅正门外,沈栖月早已等着。
她站在廊下,身后是青黛和沈家的几个婆子。马车停下时,她几乎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稳住。
帘子掀开,沈知言从车上下来。
姐弟二人隔着几步对视。
沈知言瘦了些,眼底有青,身上仍是那件书院袍子。沈栖月看着他,原本压了数日的情绪终于有些压不住。
“知言。”
沈知言眼圈也红了,却仍笑了一下:“阿姐,我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来,沈栖月的眼泪险些落下。
她快步上前,抬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襟。动作刚到一半,沈知言忽然低声道:“阿姐,我没乱说。”
沈栖月手一顿。
“我知道。”
“王兄最后说,如果你看见,会懂。”沈知言声音压得极低,“阿姐,你是不是已经懂了?”
沈栖月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懂了一点。”
沈知言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她,看见站在马车旁的裴砚辞。
他立刻闭了嘴。
沈栖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裴砚辞站在雨后天光里,神色安静,像只是公事送人回来,并不打算久留。
沈栖月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裴少卿送知言回来。”
裴砚辞看着她。
“还叫裴少卿?”
沈知言猛地看向沈栖月。
青黛也低下头,忍住不敢笑。
沈栖月被这句话问得一顿。
这人怎么当着知言的面提这个?
她耳根难得有些发热,却很快压住,低声道:“裴砚辞。”
声音不高。
却清楚。
裴砚辞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
沈知言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不对。
这个男人看阿姐的眼神,绝对不只是查案。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