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约法
沈栖月那五个字送出去后,东偏院反倒安静了下来。
青黛原以为姑娘这一夜总要睡不着。
毕竟三日后,裴家便要正门登沈宅;这不是寻常女眷往来,也不是卢家添妆时那样可以借口走一趟便抽身的事。
一旦裴家真递了求娶之意,沈栖月这个名字便会同裴砚辞并在一处。
可沈栖月没有慌。
她洗漱后照常坐在窗下,将母亲苏明绮留下的香谱、父亲沈庭安旧书夹层里剩下的残页、以及这几日记下的几张纸一一整理好。
哪些能让裴砚辞知道,哪些暂时不能动,哪些只可留在闻雪堂,哪些一旦见光便会牵连卢映雪和阿绾,她都重新分了一遍。
青黛站在一旁,看她这样,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姑娘。”
沈栖月没有抬头:“嗯?”
“裴家三日后真来,您是不是就算答应了?”
笔尖停了一瞬。
沈栖月垂着眼,过了片刻才道:“算答应这条路。”
青黛没听明白:“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是。”沈栖月把写好的纸晾在一旁,“嫁给一个人,和借一场婚约破局,不是一个意思。”
青黛看着她:“可旁人不会这么想。”
“所以要先把规矩定下。”
“什么规矩?”
沈栖月重新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她写得很慢,却没有迟疑。
其一,知言一案未明前,不得将他交还沈家私问,也不得使其顶罪平息风波。
其二,闻雪堂与苏明绮旧路暂不入卷,凡牵涉女子**、人命安危者,须先与她知会。
其三,婚约为破局之用,案未明前不催婚期,不以夫妻名分干涉彼此行事。
写到这里时,她停了一下。
青黛凑过去看,越看越小心:“姑娘,这最后一句……”
沈栖月抬眼:“怎么?”
沈栖月没有立刻回答。
可她现在能给裴砚辞的,也只有这样的冷静。她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
父母旧案像一枚钉子钉在她心里,知言还在书院,沈家这边的温情与算计缠成一团,外头还有卢家、魏家、礼部与绣春坊。
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风月,也不能让风月成为别人束缚她的绳子。
沈栖月低声道:“先说清楚,日后才不至于互相亏欠。”
青黛忍了忍,到底没有再劝。
沈栖月将素笺折起,封入一只小小的药纸包里:“明早送闻雪堂,转给裴砚辞。”
青黛应下。
沈栖月看着那只纸包,指尖却轻轻按了一下。
她想起裴砚辞案房里的那盏茶。
大理寺里,裴砚辞收到那封素笺时,魏忠正跪在案下。
魏忠是魏家的老管事,见过的场面不少。被传到大理寺时,虽脸色不大好,却仍能稳得住。
他一口咬定,梁素娘夜入魏家,只是为卢家嫁衣被扣一事来求主家出面,并无旁的隐情。
至于万和药行账上那枚押记,他说是魏家下人替婚事采买时随手留的,算不得证据。
曹远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沉。
魏忠话里处处留缝,却也处处不露死口。
裴砚辞并不急。
他把万和药行账本、乌眠草采买单、绣春坊外账、阿绾供词一一摆开,最后才把王举子的半页残纸推到魏忠面前。
“王举子死前,查过景和十八年的旧礼香账。”
魏忠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却没逃过裴砚辞的眼。
裴砚辞继续道:“他死前去过绣春坊后巷,见过阿绾,也问过一批旧嫁衣绣样。随后他回书院,当夜身亡。死者鼻腔咽喉有香灰,指缝里有红绣线。魏管事,你觉得这是巧合?”
魏忠低着头:“小人不知。”
“不知?”曹远冷笑,“梁素娘丢了嫁衣,半夜进魏家后门,你也不知?”
魏忠仍道:“小人只是替主家接待供货铺户。卢家嫁衣事关魏卢两家婚事,梁娘子惊慌来求,小人安抚几句,也是分内。”
裴砚辞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景和十八年,你在魏家何处当差?”
魏忠的背脊僵了一下,额角渐渐渗出汗,却仍硬撑着道:“年岁久远,小人记不大清了。”
裴砚辞淡淡道:“我替你记。景和十八年,你在魏家外账房,管东城几门婚礼往来。那一年,魏家替韩家、卢家、沈家旁支都递过礼单副账。礼香、绣料、银楼、纳征四项,皆经你手。”
魏忠猛地抬头。
“裴少卿,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裴砚辞没有答。
沈庭安那页旧账暂时还不能见光,可并不妨碍他拿它来试魏忠。
事实证明,试对了。
魏忠知道景和十八年的旧礼账。
裴砚辞看着他:“魏管事,现在想起来了吗?”
魏忠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最后仍咬住:“小人确实不知少卿所言何事。”
裴砚辞没有再问。
他向后一靠,声音很平:“带下去。”
曹远一愣:“大人?”
“不急。”裴砚辞道,“让他想。”
魏忠被带下去时,步子已经不如来时稳。
曹远皱眉:“大人,他知道不少,却死活不开口。若不加审,只怕问不出来。”
“现在问不出来。”裴砚辞道,“等魏家觉得他要开口,就问得出来了。”
曹远明白过来。
魏忠不开口,是因为觉得魏家还能保他。只要魏家一慌,开始想办法救人或灭口,他这边就会先乱。
“那梁素娘?”
“继续押着。”
“阿绾呢?”
“暂留大理寺。”裴砚辞停了一下,“放话出去,就说阿绾证词已入卷,若她出事,绣春坊和魏家都脱不了干系。”
曹远应声,正要退下,门外书吏送进一只纸包。
“大人,闻雪堂转来的。”
曹远眼神微妙地看了一眼裴砚辞。
裴砚辞神色不变,接过纸包。
拆开后,素笺上三条规矩清清楚楚。
字迹娟秀,却下笔极稳。尤其最后一句——
婚约为破局之用,案未明前不催婚期,不以夫妻名分干涉彼此行事。
曹远在旁边只看见半行,便立刻识趣地低下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裴砚辞却看了很久。
尤其最后一句,简直将男女情分四个字挡在门外,半点余地也不肯给。
可他不仅没恼,反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曹远心里一惊。
大人这几日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裴砚辞提笔,在素笺背面写下两个字。
依你。
写完,他似乎觉得太短,又停了片刻,补了一句。
沈姑娘所列三条,裴某皆允。婚约为局,边界照旧;若日后有变,亦以姑娘意愿为先。
曹远瞧着这句话,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好一个以姑娘意愿为先。
听着是全然退让,实则每一个字都把裴某与姑娘并在一张纸上。
沈姑娘要选择,大人便给选择。
可给着给着,这选择不还是落在他手里?
裴砚辞将素笺封好,递给曹远。
“送回闻雪堂。”
曹远接过,忍不住问:“大人,沈姑娘说婚约为局,您真不急?”
裴砚辞抬眼。
曹远立刻低头:“属下多嘴。”
裴砚辞却没有责怪,只将手中茶盏放下,淡淡道:“她现在肯与我同局,已是不易。”
至于谈情。
她不肯谈,便先不谈。
这本就是他给她的局。
勾引她自愿进入。
沈栖月收到回信时,天已近午。
青黛在旁边看完,松了一口气:“裴少卿答应得倒痛快。”
沈栖月却盯着最后一句看了许久。
若日后有变,亦以姑娘意愿为先。
这句话比“皆允”更叫她意外。
青黛见她不说话,问:“姑娘,是哪里不妥吗?”
沈栖月把信折起,夹进香谱里。
“不,挺妥。”
“那您怎么皱眉?”
沈栖月顿了顿:“太妥了。”
青黛没懂。
沈栖月也没有解释。
一个人若处处周全,便说明他不是随手为之。裴砚辞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分。
沈栖月不喜欢被人算计,但她可以接受聪明人之间清醒的交换。只要裴砚辞的局不越过她的底线,她便没有理由拒绝。
午后,沈宅里传来消息,程家那边的法华寺之约被崔氏推了。
理由是沈知言案子未清,沈栖月脚伤未愈,沈家女眷近日不宜出门。
程家那边回得也客气,只说不急,来日再约。
可上房的气氛并没有松快。
崔氏这两日明显更忙,老夫人也比往常沉默。沈文衡来过一趟上房,出来时脸色平静,看不出同老夫人谈了什么。
沈栖月没有去问,只让青黛盯着各处动静。
黄昏时,知言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大理寺派人递到门房。
话说得很简单:沈知言仍留书院协查,饮食起居无碍,三日内若无新证指向,可由沈家具保领回,但不得私下审问案情。
这消息传到上房时,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很久。
崔氏低声道:“裴少卿这话,是说给咱们听的。”
老夫人淡淡道:“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沈栖月听见这消息时,正在整理知言的旧书。
青黛高兴得眼睛都红了:“姑娘,二公子快能回来了。”
沈栖月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
那是知言去年从书院带回来的策论册,边角磨得有些旧,里面夹着一张随手画的小像。
画的是她站在窗前捧书,旁边写着两个字:阿姐。
沈知言只比她小两岁,却从小到大总爱用这种半玩笑的方式装作自己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旁人以为她护他,是因为他年纪小,不经事。可只有沈栖月知道,他只是同她一样,在沈家这座宅子里学会了把许多话往心里压。
这一次,他被卷进去,不是因为蠢。
是因为王举子选中了他。
就因为他姓沈,是沈庭安的儿子。
沈栖月把那张小像重新夹回书里,低声道:“还没到能高兴的时候。”
青黛立刻收住喜色:“姑娘是担心有人不想二公子回来?”
“嗯。”
王举子死前把残纸给了知言,说明知言在某些人眼里已经不只是被牵连的同舍。
他可能还知道什么,只是自己尚未意识到。知言一旦回沈家,安全是安全了些,可沈宅并非铁板一块。想问他的人,未必比书院少。
“等他回来后,先让他住东偏院旁边那间小书房。”沈栖月道,“不要让三叔或外头来的管事单独见他。”
青黛点头:“奴婢记住。”
“还有,告诉周掌柜,若阿绾从大理寺出来,先不要直接进闻雪堂。给她寻一处南城外巷的住处,养几日,再换身份入铺。”
“是。”
沈栖月一件一件吩咐下去,神色依旧平静。
入夜后,沈栖月照例点了一盏小灯,继续翻母亲香谱。
翻到“乌眠草”那一页时,她又看见旁边那行旧注。
景和十八年,礼香。
她指尖轻轻按在这几个字上,忽然想起陆氏今日说的话。
裴家给你的是一条路,不是一副锁。
沈栖月静了许久,合上香谱。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往哪里。
可至少,它比程家那条干净而封闭的路,更像她自己能走的方向。
大理寺的灯也亮到很晚。
魏忠被关在偏房,梁素娘押在另一处,阿绾则由女役看守,暂时安置在内院小房里。
三人的口供尚未完全咬合,却已经足够把绣春坊和魏家管事拖进案中。
曹远将新查到的消息呈上:“大人,魏家今夜派人去了韩侍郎府。”
裴砚辞翻卷的手一停。
“礼部韩闻章?”
“是。”曹远道,“走的是侧门。人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之后韩府又派人往国子监那边递了信。”
裴砚辞眼神微冷。
魏家、礼部、国子监。
王举子死在书院,礼部最先想压
如今绣春坊和魏家出事,韩闻章又被惊动。
若说这只是卢魏婚事里的阴私,未免太小看这些人的反应。
“明日朝会后,韩闻章多半会提王举子案。”裴砚辞道。
曹远皱眉:“他会逼大理寺放卷?”
“不止。”裴砚辞道,“他会把案子往‘扰乱春闱、牵连女眷名声’上引。”
“那怎么办?”
裴砚辞将阿绾供词、嫁衣查验、万和药行账本三份卷宗并在一起。
“他提春闱,我提人命。他提女眷名声,我提绣春坊香片,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少后手。”
曹远听得后背一紧。
这便是要在朝堂上正面压回去了。
裴砚辞道:“把程仵作和万和药行掌柜的供词再誊一份,明日带入寺中备查。”
曹远应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三日后裴家去沈家,若朝堂这边同时压下来,会不会……”
“不会。”
裴砚辞抬眼:“正因朝堂会压下来,才更要去。”
曹远面露不解。
“沈家若见风浪一起,未必不会退。裴家正门求娶,不只是给沈姑娘体面,也是告诉旁人,她不是可以随意拿来平事的人。”
曹远低头:“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案房里重归寂静。
裴砚辞取出沈栖月那张约法三章的素笺,又看了一遍。
只合作,不谈情。
不以夫妻名分干涉彼此行事。
她把话写得这样清楚,像是生怕他多走半步。
裴砚辞看着,眼底泛起零星笑意。
她现在不愿谈情,是因为情爱于她而言不安全。
那他便先让她知道,他这里安全。
至于她会不会有一日自己回头看他——
裴砚辞将素笺重新收好。
他有的是耐性。
翌日早朝后,礼部韩闻章果然发难。
殿外偏廊里,几位官员尚未散去,韩闻章便当着顺天府、大理寺和国子监几人的面开了口:“裴少卿,王举子之死,查到如今,京中流言已起。卢家嫁衣被扣,绣春坊被查,连未出阁姑娘的闺中名声都被牵连。春闱在即,此案若再任由大理寺如此扩下去,恐怕有损朝廷体面。”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
裴砚辞停下脚步。
他看向韩闻章,语气平稳:“韩侍郎所谓朝廷体面,是指死人可按急症草草入殓,还是指嫁衣中查出乌眠香片也不可入卷?”
韩闻章脸色微变:“裴少卿慎言。女眷婚事,不可轻易挂在嘴边。”
“所以大理寺查的是绣春坊,不是卢家姑娘。”裴砚辞道,“查的是香片来源,不是女眷私事。韩侍郎若觉得不该查,不妨明言,是礼部要替绣春坊作保,还是替万和药行账上的乌眠草作保?”
韩闻章眼神一沉。
周围官员都听出了锋芒。
裴砚辞没有给他退路。
韩闻章若再压,便不像是在护名声,而是在护证据背后的人。
国子监司业忙出来打圆场:“少卿误会了,韩侍郎也是忧心春闱。”
裴砚辞道:“王举子也是应试举子。”
那人一噎。
裴砚辞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春闱要清,士林要稳,所以举子死因更要查清。若一个举子死在书院,因牵涉婚账、礼香、女眷名声,便不可查、不可问、不可入卷,那诸位所谓清议,也不过是用来盖尸身的白布。”
韩闻章脸色难看至极。
裴砚辞拱手:“下官还有案务,失陪。”
他说完,转身离开。
这场偏廊争执,很快传遍了半个衙署。
也很快传进了沈宅。
沈文衡听到时,正与老夫人说话。来传话的小厮把裴砚辞那句“用来盖尸身的白布”复述出来时,屋里静了好一阵。
崔氏脸色发白:“他竟这样顶礼部?”
老夫人没有说话。
沈文衡却轻轻叹了一声:“裴砚辞这个人,比我想的更硬。”
崔氏道:“这样的人,如何能让栖月嫁过去?”
沈文衡抬眼:“不让她嫁过去,难道嫁程家,便能当作这些事没有发生?”
崔氏被问住。
沈文衡看向窗外,声音温和,却有些沉:“裴砚辞今日顶的不是礼部,是这桩案子的口。口若被堵死,知言便回不来,王举子便白死,卢家姑娘也只能认命。”
老夫人慢慢转着佛珠:“你倒替他说话。”
沈文衡垂眼:“不是替他说话。只是事到如今,程家已经不是退路。”
屋里重新静下来。
许久后,老夫人才道:“等三日后吧。”
三日很快过去。
第三日清晨,上京又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沈宅青石阶上,像一层极薄的雾。沈栖月一早便醒了,青黛替她梳发时,手比往常还稳,只是呼吸有些轻。
“姑娘,今日穿哪件?”
沈栖月看着铜镜。
镜中女子眉眼清淡,神色平静,看不出即将被人求娶的羞怯,也没有被逼至绝境的慌乱。
“月白那件。”
青黛取衣的手一顿。
月白色不张扬,却很亮。
像雨后未散的天光。
沈栖月换好衣裳时,外头忽然传来远远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一路从前院传到二门,又被压着声音转进内院。没过多久,小丫鬟便跑到东偏院门口,气息微乱。
“姑娘,裴家来人了。”
青黛心口一紧:“谁来了?”
小丫鬟低声道:“裴夫人来了,裴少卿也来了。”
沈栖月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
小丫鬟又补了一句:“走的是正门。”
窗外细雨落得更密。
沈栖月抬眼,看向沈宅正院的方向。
三日后。
正门。
裴砚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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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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