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污名局
闻雪堂第二日没有关门。
孙家瑞草香囊一事虽被孙夫人压着,没有立刻闹到明面上,可东城的风声已经彻底变了。
先是说孙家小宴上有人身子不适,是闻雪堂的沈姑娘当众验香,搅了人家定亲喜宴。
后来又说卢家二姑娘退婚后搬进闻雪堂,说是调养,其实是借沈栖月的名头躲避家中管束。
再后来,话越传越难听。
说闻雪堂不似香药铺,倒像女子逃家避事的地方;说沈栖月未嫁先出头,打着查案的名义同大理寺往来过密;说裴家纵着,是因为裴砚辞与沈栖月的婚事本就不清不楚。
这些话传进闻雪堂时,卢映雪正在后堂誊写孙家香囊名册。
她手中笔一顿,墨点落在纸上。
青黛气得眼睛发红:“这些人嘴怎么这样毒?孙姑娘险些出事,卢姑娘明明是救人,到了她们嘴里,倒成了闻雪堂不守规矩。”
卢映雪垂眼看着那点墨迹,许久后才轻声道:“她们从前也是这样说我的。”
青黛一怔。
卢映雪把那张染了墨的纸抽出来,另换一张新的。
“我从前以为,只要我守礼、顺从、不多话,旁人便挑不出错。后来才知道,她们要说你时,你是病也错,退婚也错,活下来也错。”
沈栖月正坐在一旁拆一只香袋,闻言抬眼看她。
卢映雪没有哭,只是手指略微发白。
“沈姐姐,若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才让闻雪堂被人这样说,我可以回卢家。”
沈栖月放下香袋。
“你回卢家,外头就会说你是被闻雪堂赶回去的。”
卢映雪微怔。
沈栖月语气平静:“你不回去,她们说你不守规矩;你回去,她们说你心虚。既然怎样都要被说,就不必按她们喜欢的路走。嘴长在别人身上,若是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而错失自己真正的路,才是蠢笨”
卢映雪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却又低头笑了一下。
“沈姐姐,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不哄人,但叫人心里稳。”
沈栖月没接这话。
她重新拿起那只香袋。
香袋是今日一早送来的,外头绣着普通兰草,里层却有一枚极浅的瑞草纹。
与孙家小宴上的香囊一样,里面掺着极少量乌眠草,药气不重,单用不害人,却能让原本心悸体弱的人更容易胸闷。
这已经不是单独害某个人。
而是有人在用香囊筛人。
筛出哪些女子体弱,易被香药影响,可被伪作“急症”。
沈栖月正要说话,周掌柜从前堂进来,神色凝重。
“姑娘,外头有个婆子,拿着香囊问药,问了半日,却总往西厢瞧。”
卢映雪脸色微变。
沈栖月抬头:“什么样的婆子?”
“四十上下,穿得不差,像是高门里跑腿的媒婆。说自己姓吴,替主家姑娘问安神香。”周掌柜顿了顿,“可她问的话不对。”
“怎么不对?”
“她一直问卢姑娘是不是住在西厢,夜里可睡得安稳,闻雪堂后门有几道锁,还问姑娘您夜里是否回沈宅。”
青黛脸色一沉:“这是来探路的吧?”
沈栖月反倒很安静。
她将香袋放下:“她还在前堂?”
“在。”
“让她问。”沈栖月道,“她想知道什么,就让她知道一半。”
周掌柜立刻明白。
“姑娘的意思是?”
“告诉她,卢姑娘住西厢,我夜里偶尔留在后堂查账,闻雪堂后门昨夜新换了锁,但西墙旧,翻过去便能到后院。”
青黛一惊:“姑娘,这不是把路告诉她吗?”
“她今日来,本就是为了问路。”沈栖月低头,把那只香袋重新缝好,“我们不说,她也会找别人问。不如让她问到我们想让她知道的。”
卢映雪看着她:“沈姐姐,你觉得他们今晚会动手?”
“不是觉得,是一定。”
流言压不住,便会制造一桩实事。
而女子名节,是最容易被做局的东西。
只要夜里有个外男出现在闻雪堂西厢,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卢映雪和沈栖月的名声也会被污得洗不干净。
到那时,闻雪堂便不再是女子求助之地,而会被说成藏污纳垢的地方。
入夜后,闻雪堂照常关门。
前堂灯灭,后堂却留了两盏。
卢映雪没有住西厢,而是被沈栖月安排去了药阁后的暗室。西厢床帐放下,被中塞了衣物,远远看着像有人睡在里面。
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守在前堂暗处。
大理寺安排在外头的人也没有撤。
只是沈栖月没有让他们靠得太近。
若要抓住做局的人,不能让对方刚靠近便吓退。
亥时初,西墙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砖瓦轻轻一响,随后一个黑影翻墙落入后院。那人脚步虚浮,不像练家子,落地时险些摔倒。他穿着一身读书人常穿的青衫,发髻松散,身上带着酒气和一股浓得反常的甜香。
沈栖月站在后堂暗处,隔着半开的窗看过去。
那香不只是乌眠草。
还有夜合花和暖情香。
她眼神骤冷。
对方这是要把丑事做得更难听。
那青衫男子显然神智不清,跌跌撞撞往西厢走。他手里还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映雪亲启”四字。
字迹秀丽,像女子手笔。
青黛在沈栖月身边压低声音:“姑娘,是伪信?”
沈栖月点头。
卢映雪的字,她已经见过许多遍,不是这个笔势。
男子刚推开西厢门,周掌柜便带人从暗处冲出,一棍打在他膝弯。那人扑倒在地,手里的信滚出去,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卢……姑娘……”
卢映雪在暗室里听见这一声,脸色发白,手指攥紧衣袖。
沈栖月按住她的手。
“不必出去。”
“可是……”
“他喊得越清楚,你越不能出去。”沈栖月声音很轻,“你一出去,他这一声就有了落处。”
卢映雪强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那男子被周掌柜按住后,仍在挣扎,口中胡言乱语。沈栖月让青黛取来醒神散,隔着帕子让他闻了一下。男子剧烈咳嗽几声,眼神仍混沌,却比方才清明了些。
周掌柜从他袖中搜出一枚小银锭、半张纸条和一只瑞草香囊。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二更,西墙,入西厢,喊卢二。
青黛气得手都抖了。
“他们简直该死!”
沈栖月看着那张纸条,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别急。真正看戏的人还没来。”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闻雪堂前门忽然响起急促拍门声。
“开门!闻雪堂是不是藏了外男!”
“卢家姑娘是不是在里头私会!”
“沈姑娘呢?沈家姑娘也在不在?”
外头声音不小,引得巷中几户人家都点了灯。
青黛脸色发白:“姑娘,她们真来了。”
沈栖月却道:“开门。”
周掌柜一怔:“现在?”
“开正门。”沈栖月将那封伪信和纸条收起,“既然她们要看,就让她们看清楚。”
闻雪堂正门一开,外头果然站着七八个婆子和妇人,为首的正是白日来探路的吴婆子。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闲汉,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
吴婆子一见门开,立刻扬声道:“沈姑娘,老婆子也是听见动静才来。有人说闻雪堂夜里进了男人,这可不是小事。卢二姑娘还住在这里呢,你们总得给卢家一个交代!”
她话说得像好心,声音却刻意放得很高。
沈栖月站在前堂灯下,衣衫整齐,神色平静。
“吴妈妈消息倒快。”
吴婆子脸色一僵:“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
“这……”
沈栖月没有逼问,只向旁边让了一步。
前堂中央,那青衫男子被周掌柜按在椅上,双手绑着,嘴里塞了布,脸上仍有不正常的潮红。旁边案上放着从他身上搜出的伪信、纸条、瑞草香囊和银锭。
吴婆子显然没想到人已经被抓住,脸色当场变了。
沈栖月语气仍温和:“吴妈妈既然是为卢家清白而来,不如帮我看看,这封伪造卢姑娘笔迹的信,是谁写的?这张让他二更翻西墙、入西厢、喊卢二的纸条,又是谁给的?”
外头人群一静。
方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忽然都不敢说话了。
吴婆子强笑:“沈姑娘说笑了,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却能在他刚进闻雪堂不到半盏茶时,带着人来捉奸。”沈栖月看着她,“吴妈妈,你比大理寺来得还快。”
吴婆子脸上血色褪了褪。
正僵持间,巷口传来马车声。
程怀瑾从车上下来。
他来得极快,身后还跟着一名程家小厮。见闻雪堂门前聚了人,他眉心微皱,却没有慌乱,径直走到前堂外。
“沈姑娘。”
吴婆子一见他,像抓住机会似的,立刻道:“程公子来得正好!闻雪堂夜里闹出这种事,您是清贵人家的公子,可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
程怀瑾看了她一眼。
“公道话?”
“是啊,卢二姑娘住在这里,夜里却有男人翻墙进来,这不清不楚的,难道不该问吗?”
程怀瑾神色温和,话却不轻。
“该问。”
吴婆子脸上一喜。
下一刻,程怀瑾继续道:“那便先问吴妈妈,为何知道今夜会有男人翻墙进闻雪堂。”
吴婆子笑意僵住。
程怀瑾转头看向众人:“我从国子监回程府途中,听见有人在巷口散话,说闻雪堂今夜有丑事可看。诸位若只是路过,倒也罢了;若是听信此言特意赶来,那便都是案中证人。”
几个妇人脸色顿时变了。
有人立刻道:“我就是听吴妈妈说的!”
“我也是,她说卢家退婚姑娘夜里藏人,让我们来看个明白。”
吴婆子急了:“你们胡说!我什么时候……”
她话未说完,后巷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砚辞来了。
他没坐车,像是刚从大理寺赶来,官服外罩深色披风,身后跟着曹远和几名差役。曹远手里还押着一个灰衣小厮。
那小厮一看见吴婆子,脸色就白了。
吴婆子也腿一软。
曹远冷笑一声,将人往地上一推。
“这人方才躲在后巷,等着接应翻墙的书生。身上带着韩家外院的银票,还有一张写着‘事成之后,散话出城’的纸条。”
裴砚辞走入前堂,目光先落在沈栖月身上。
她好端端站着。
没有受伤,也没有慌乱。
他眼底冷意稍缓,却很快又沉了下去。
这种局,比刀更脏。
裴砚辞转身看向吴婆子:“无告而知,聚众污名,伪造私信,夜遣外男入女眷居处。吴氏,你是自己说,还是带回大理寺说?”
吴婆子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饶命!我也是收人银子办事!我不知道要害人名声,我只说来看一眼、传几句话……”
曹远怒道:“传几句话?你这几句话能逼死人!”
吴婆子吓得直磕头。
沈栖月忽然开口:“谁给你的银子?”
吴婆子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不敢说。
裴砚辞冷声道:“说。”
吴婆子一闭眼:“万和药行后巷,一个姓葛的账房。”
万和药行。
沈栖月与裴砚辞对视一眼。
瑞草纹的药行线,果然接上了污名局。
程怀瑾也听见了,神色微沉:“万和药行不仅供药,还供人。”
裴砚辞道:“曹远,带回去。”
曹远立刻让人将吴婆子、灰衣小厮和那青衫男子都押走。围观的人群见势不妙,纷纷想退,却被大理寺差役拦下登记姓名。
程怀瑾淡声道:“诸位今日既来得这样巧,想来都能为闻雪堂作证。证实有人夜闯,闻雪堂当场拿人,未有半分见不得人的事。”
众人脸色难看,却无人敢反驳。
裴砚辞看了程怀瑾一眼。
程怀瑾也看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们倒是难得站在同一边。
人群散去后,卢映雪终于从后堂出来。
她脸色很白,却没有躲着,而是走到沈栖月身边,看着地上那封伪信。
“是写给我的?”
沈栖月道:“伪造的。”
卢映雪伸手拿起信封,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字不像我。”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冷。
“这些人连我的字都没见过,就敢替我写私信。”
沈栖月看着她:“你不必看。”
卢映雪却摇头:“我要看。”
她拆开信,看了两行,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将信重新折好,递给裴砚辞。
“裴少卿,这封信可以入证。”
裴砚辞接过,语气郑重:“会。”
卢映雪点点头。
她转身看向空荡下来的前堂,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从前总怕别人说我。但若我自己不站出来,他们便会替我写信,替我说话,替我定罪,甚至替我安排一场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丑事。”
她深吸一口气。
“往后,谁要说我,就当着我的面说。”
沈栖月眼神微动。
程怀瑾站在门边,也静静看着卢映雪。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不只是被嫁衣案救下的姑娘。
她在从那件差点杀死她的嫁衣里,一点点走出来。
夜更深后,闻雪堂重新关上门。
周掌柜带人收拾前堂,青黛陪卢映雪回西厢。
程怀瑾没有多留,只将国子监旧册中与万和药行相关的几处标记交给沈栖月,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对沈栖月道:“今晚这局,对方还会再用。”
沈栖月道:“我知道。”
程怀瑾看着她:“你不能总这样站在风口。”
沈栖月还未答,裴砚辞便从后堂走出来。
“她站在哪里,不劳程公子定。”
程怀瑾微微一顿。
沈栖月抬眼:“裴砚辞。”
裴砚辞看着她,没有再说。
程怀瑾神色仍温和,只道:“我不是替她定。我只是提醒,查案之外,人也会疼。”
说完,他向沈栖月一礼,转身离开。
这句话落下,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裴砚辞看着程怀瑾离开的方向,神色很淡。
沈栖月道:“程公子今晚帮了闻雪堂。”
“我知道。”
“你不高兴?”
裴砚辞收回目光,看着她。
“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他帮你。”
“那是因为什么?”
他静了一瞬。
“因为他说得对。”
沈栖月怔住。
裴砚辞走近几步,在她面前停下。
“你会疼。”
他的声音很低。
“沈栖月,污名局不是刀伤,不见血,却也会疼。”
沈栖月原本已经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说不疼。
想说那些话伤不到她。
想说今日这局本就在意料之中,只要抓到人便值得。
可裴砚辞看着她,像已经知道她要怎么把自己说成不疼。
于是她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道:“有一点。”
裴砚辞眼神微动。
沈栖月低头看着案上的瑞草香囊,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她们说我。是因为她们明知道这会害死映雪,却还是这样做。”
她顿了顿。
“她们不在乎一个女子到底有没有做过。只要污名够响,她就算活着,也像死过一次。”
裴砚辞看着她。
忽然很想伸手。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声道:“所以这一次,闻雪堂赢了。”
沈栖月抬眼。
“赢了吗?”
“赢了。”裴砚辞说,“她们来捉奸,最后成了证人。伪信入证,吴婆子入证,万和药行也入证。卢映雪没有被污名压下去,反而当着大理寺说了话。”
沈栖月听着,心口一点点稳下来。
裴砚辞继续道:“你没有让她们用污名杀人。”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裴砚辞。”
“嗯。”
“谢谢。”
裴砚辞看着她。
“这次不说不必谢?”
裴砚辞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这次可以谢。”
沈栖月微怔。
他道:“因为我确实想听。”
屋里一下静了。
沈栖月耳根微微发热,立刻转身去收案上的纸。
“夜深了,裴少卿该回大理寺了。”
“裴砚辞。”
她手上一顿,没回头。
“裴砚辞该回大理寺了。”
身后传来他很轻的一声笑。
很轻。
却叫她心口莫名乱了一下。
裴砚辞离开闻雪堂后,直接去了大理寺。
曹远已经连夜提审吴婆子和灰衣小厮。
两人起初还想抵赖,直到曹远把万和药行后巷的账房葛三带到审房门口,吴婆子当场就瘫了。
葛三没有被抓时还算镇定,一进大理寺便软了腿。
他供得比所有人都快。
“是万和药行掌柜吩咐的!说闻雪堂坏了生意,也坏了贵人的事,要让它出一桩丑事,往后女眷不敢再去!”
裴砚辞坐在案后,冷冷看着他。
“贵人是谁?”
葛三抖如筛糠:“小人不知道。掌柜只说,是慈恩观那边递来的话。”
又是慈恩观。
裴砚辞放下笔:“万和药行掌柜呢?”
曹远脸色不太好:“跑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低头:“属下派人去拿时,药行后院已经空了。掌柜应当提前得了信,从水门走了。”
裴砚辞神色沉下来。
“封万和药行,查所有药账。城门、水门、码头全数发牒。”
“是。”
曹远领命退下。
天将亮时,一名差役匆匆来报。
“大人,万和药行后院发现暗窖。”
裴砚辞抬眼。
差役声音发紧:“里面有乌眠草、瑞草纹香囊半成品,还有一张没来得及烧干净的药账。”
“药账最后一笔,写着——”
“闻雪,沈氏,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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