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重香
万和药行后院的暗窖,比大理寺众人想得更深。
入口藏在药柜后方的青砖底下,外头铺了一层厚厚药渣,寻常人只当是废料堆,谁也不会想到下面还藏着一间暗室。
曹远带人撬开暗门时,一股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乌眠草、夜合花、沉水香、瑞麟香底料,还有几种用来遮苦味的甜香。
这些东西若单独放在药行里,都能勉强解释成安神、熏衣、驱潮、防虫。可它们按比例摆在同一处,又配着瑞草纹香囊的半成品,便再也不是寻常药材。
这是杀人的香。
也是杀人之后,还能让旁人以为死者只是心疾、惊厥、体弱的香。
裴砚辞站在暗窖中,看着案上那本烧了一半的药账。
账页最后一笔,被火燎掉了边角,却还残留着几个清楚的字。
曹远看见那一行时,脸色彻底沉了。
“大人,他们这是要对沈姑娘下手?”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翻开前几页。
前面几笔写得都极隐晦。
卢二,轻香,嫁。
王鸿,急香,夜。
孙宴,瑞草,试。
到了最后,才是“闻雪,沈氏,重香”。
轻香是试。
急香是杀。
那重香是什么?
程仵作蹲在一旁,用银匙挑起一点药粉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
“大人,重香不是单纯加重乌眠草。这里头有夜合花、暖情香、沉水香底,还有一点催发心悸的辛草。若在密室里焚起来,人先是头昏、心悸、四肢发软,随后神智混乱,重者可窒息昏厥。”
曹远听得心惊:“若是用在闻雪堂?”
程仵作道:“若沈姑娘懂香,只闻一下未必会中招。可若有人借旧香、旧物、旧方之名,骗她亲手点燃,或放在她长时间查账的后堂,便不好说了。”
曹远立刻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眼神冷得厉害。
“缺了什么?”
曹远一愣:“什么?”
裴砚辞看着暗窖四周:“既然账上写了重香,药材也备好了,东西不该还在这里。”
曹远立刻明白,转头问程仵作:“先生,按这些药量,能配多少重香?”
程仵作检查了一遍,神色更沉:“至少少了一盒成香。”
少了一盒。
也就是说,重香已经送出去了。
裴砚辞转身便往外走。
曹远急忙跟上:“大人,去哪儿?”
“闻雪堂。”
“要不要先派人去沈宅?”
裴砚辞脚步一顿。
“都去。沈宅、闻雪堂、裴府,凡是能借名义给她送东西的地方,全都查。”
曹远立刻吩咐下去。
裴砚辞走出万和药行时,天色还未完全亮。长街冷清,药行门前封条新贴,纸边被晨风吹得轻轻响。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紧,马蹄声很快划破了南城的清晨。
闻雪堂刚开门。
沈栖月正在后堂看昨夜葛三的供词,卢映雪坐在旁边,将孙家香囊里拆出的瑞草纹一一贴进册子。青黛端了热茶进来,刚要劝沈栖月先用些早饭,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掌柜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姑娘,裴少卿来了。”
话音刚落,裴砚辞已经进了后堂。
他来得太急,披风上还带着晨露,眉眼冷沉,脸色比昨夜更难看。沈栖月一抬头,先看见他袖口处压着的冷意。
“出了事?”
裴砚辞看向她:“今日可有人送东西来?”
沈栖月一怔:“还没有。”
“沈宅、裴府、大理寺,任何名义都不可信。今日送到你手里的香、药、旧物、书册,一律不要打开。”
卢映雪也停了笔,脸色微变:“重香?”
裴砚辞看了她一眼。
沈栖月已经反应过来:“万和药行暗窖里查到了?”
“嗯。”裴砚辞将那页药账誊本放到她面前,“最后一笔,闻雪,沈氏,重香。”
沈栖月低头看去。
那几个字不多,却像几枚冷钉,一枚一枚钉在纸上。
她的名字,终于从活人账,走到了药账里。
青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他们还没完没了了?”
沈栖月却没有慌。
她把药账誊本压在案上,问:“少了成香?”
裴砚辞看着她:“少了一盒。”
“送出来了?”
“是。”
沈栖月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重香若真要害她,未必会直接送到闻雪堂。她懂香,寻常香料骗不过她。对方要么借她不能拒绝的人名义送来,要么让她误以为那是父母旧物,主动去拆、去闻、去点。
正想着,前堂忽然传来伙计的声音。
“姑娘,沈宅来人,说老夫人让送一只旧香匣过来。”
后堂骤然安静。
青黛脸色大变。
裴砚辞眼神一冷,立刻转身。
沈栖月却抬手拦住他。
“别急。”
裴砚辞看着她。
沈栖月神色很稳:“若真是重香,现在惊动送匣的人,她未必知道什么,后面的人反倒会跑。”
“你不能碰。”
“我不碰。”
沈栖月看向周掌柜:“把人请到前堂。香匣放在柜台上,不要入后堂。让她说清楚,是谁让她送来的。”
周掌柜点头出去。
沈栖月取出一只薄纱帕,又拿了一枚银针和一盏冷茶。
裴砚辞看着她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沈栖月。”
她抬眼:“我知道分寸。”
“你每次说知道分寸,最后都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卢映雪和青黛都不敢出声。
沈栖月也静了一瞬。
随后,她道:“那你站近一点。”
裴砚辞微怔。
沈栖月低头整理薄帕,像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你站近一点,我便不算一个人站在危险处。”
后堂一时安静得厉害,小姐怎么这么会说,裴大人突然就不生气了。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那层冷意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好。”
前堂里,送香匣的是一个面生婆子。
她穿着沈宅常见的粗布褙子,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旧匣,见沈栖月出来,立刻低头行礼。
“姑娘,老夫人让奴婢送来的。说是整理库房时,翻出苏夫人旧年留下的一只香匣,想着姑娘如今管闻雪堂,便让送来。”
这话乍听没有破绽。
沈栖月走到柜台前,没有碰那只匣子,只看了一眼封签。
封签上写着“苏氏旧物”四字。
字迹像常妈妈。
但也只是像。
沈栖月问:“祖母何时整理库房?”
婆子低头道:“今晨。”
“常妈妈亲手交给你的?”
婆子顿了一下:“是。”
“那常妈妈可有说,这匣子从哪间库房取出?”
“这……”婆子眼神闪了一下,“奴婢只是跑腿,不敢多问。”
沈栖月看着她,声音不高:“你不是沈宅的人。”
婆子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转身就想跑,却被早已守在门边的大理寺差役按住。
裴砚辞从后堂走出,目光落在那只香匣上。
婆子惊慌失措:“大人饶命!我只是替人送东西!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曹远也从外头赶到,一把将她按住,冷声问:“谁让你送的?”
婆子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小厮,给了我二两银子,说把匣子送到闻雪堂,交给沈姑娘就行。还说这是沈宅旧物,姑娘一定会收。”
沈栖月垂眼看着匣子。
对方确实摸准了她。
若不是裴砚辞先一步查到重香,若不是她留意封签,若这匣子真被送进后堂,写着“苏氏旧物”四个字,她很可能会亲手打开。
裴砚辞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脸色冷得近乎可怕。
程仵作被曹远带来时,香匣仍放在柜台上。
他先隔着薄纱闻了闻,又用银针探过匣缝,片刻后脸色一变。
“是重香。”
青黛倒吸一口气。
程仵作继续道:“匣内有细铜机关,打开匣盖时会擦燃火线,火线引燃底层香饼。香味会在极短时间内散开。若人在近处,第一口吸得最重。”
卢映雪脸色发白:“也就是说,只要沈姐姐打开,就会中招?”
“若立即屏息退开,未必致命。”程仵作道,“但此香混了夜合和暖情香,极易让人神智迷乱。若当时旁边再有人闯入,或被人看见沈姑娘昏沉失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这不是单纯要杀沈栖月。
和昨夜污名局一样。
只是更狠。
沈栖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倒真会用女子名声杀人。”
裴砚辞看向她。
“你笑什么?”
“笑他们路数贫乏。”沈栖月道,“从卢映雪,到孙姑娘,到我。香药、急症、污名,来来回回不过这些。”
裴砚辞声音沉下来:“可这些很有用。”
他们只要轻轻一推,女子便会被流言、礼法、清白、体面一层层压死。
曹远将那婆子带下去审问,程仵作则小心把香匣封入药箱。周掌柜让伙计重新清洗柜台,前堂一时只剩沈栖月和裴砚辞站在原处。
沈栖月道:“放消息出去。”
裴砚辞看她:“什么消息?”
“说我收到了苏氏旧香匣,开匣后闻了重香,闭门不出。”沈栖月道,“闻雪堂今日不接客。”
青黛急道:“姑娘!”
裴砚辞也皱眉:“不行。”
沈栖月看向他:“他们送重香来,不会只等着我出事。他们要确认结果。若我没有动静,后面的人会知道局败,立刻收手。”
“那也不必拿你中香作饵。”
“只是消息,不是真的。”
“流言传出去,真假都伤你。”
沈栖月安静了一下。
“裴砚辞,昨夜污名局已经传过一次了。外头要伤我,不差这一句。”
裴砚辞脸色更冷。
沈栖月声音缓了些:“但这一次,可以抓人。”
“我可以用别的方法。”
“来不及了。”她看着他,“对方已经出手,最急着知道结果的人,很快会动。我们若不接,就错过了。”
两人对视许久。
后堂外风吹过旧牌,发出轻微的声响。
卢映雪忽然低声道:“裴少卿,我觉得沈姐姐说得对。”
裴砚辞看过去。
卢映雪面色仍白,却没有退。
“他们用女子名声做局,就是笃定我们怕。可若我们每次都怕,他们就每次都能赢。昨日他们拿我做污名局,今日拿沈姐姐做重香局。若这次能顺着抓到后头的人,至少往后再有人要用这一招,会知道闻雪堂不是只会挨打。”
沈栖月看向她。
卢映雪轻轻握住自己的袖口:“我也可以配合。就说我在西厢陪沈姐姐,闻见重香后也受了惊。这样消息更真。”
青黛眼睛都红了:“你们一个两个……”
沈栖月握住青黛的手:“不会有事。”
青黛小声道:“姑娘每次说不会有事,奴婢都更害怕。”
沈栖月一时语塞。
裴砚辞忽然开口:“可以放消息。”
沈栖月看向他。
他神色仍冷:“但按我的法子来。”
半个时辰后,闻雪堂前堂挂出了暂歇牌。
外头很快传开,说沈姑娘收到沈宅送来的苏氏旧香匣,开匣时似乎闻了怪香,当场头晕,卢二姑娘也受了惊。闻雪堂今日闭门,不接香药。
这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原本就在等。
沈栖月没有在前堂,而是坐在后堂屏风后。外头看似只有青黛和周掌柜守着,实际上大理寺的人已经封住后巷两端,屋顶上也有暗卫。
裴砚辞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那份药账誊本。
他从方才起就没怎么说话。
沈栖月看了他一眼:“你生气?”
裴砚辞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便是有。”
他抬眼看她。
沈栖月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说完才发现这话像是太熟了些。
她垂眼去整理纸页。
裴砚辞却看着她,凑近忽然道:“我不是气你设局。”
“那是什么?”
“是气自己来得还不够早。”
沈栖月手指一停。
裴砚辞声音低而冷静:“若那匣子早半个时辰送到,你也许已经打开了。”
沈栖月沉默下来。
因为她知道,会。
写着苏氏旧物的香匣,她确实会打开。
她在父母的事情上,总是会失去平常的谨慎
裴砚辞看着她:“他们知道你的软肋。”
沈栖月轻声道:“父亲母亲。”
“还有闻雪堂。”
“嗯。”
“还有沈知言。”
她点头:“嗯。”
裴砚辞忽然道:“以后这些,都不要一个人碰。”
沈栖月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裴砚辞都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才低声道:“好。”
这一个字落下,裴砚辞眼底的冷意终于缓了一点。
申时过后,后巷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挑担卖糖水的小贩慢悠悠从巷口走过,在闻雪堂后门外停了一停。
他没有敲门,只将一只空碗放到墙根,像是做了个记号,随后继续往前走。
埋伏在屋顶的大理寺暗卫没有动。
很快,第二个人出现。
那是个穿灰衣的矮个男人,走到墙根时弯腰捡起空碗,从碗底取出一张纸条。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往巷尾走。
裴砚辞抬手。
曹远带人无声跟上。
半刻钟后,曹远回来了,手里押着那个灰衣男人,也带回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沈氏已闻重香,未死。神智未乱,疑识香。香谱或在身边,今夜取。
沈栖月看着最后三个字。
今夜取。
取什么?
香谱。
裴砚辞的眼神彻底沉下来。
对方已经确认重香未成,下一步便要抢苏夫人香谱。
而能知道香谱存在的人,不会只是万和药行掌柜。
沈栖月把纸条放下,声音很轻。
她抬眼看向裴砚辞。
“他们要母亲留下的东西。”
裴砚辞缓缓合上纸条。
“那就让他们来取。”
曹远眼皮一跳。
沈栖月却已经明白。
她看着裴砚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沈宅。
真正的《明绮香录》,如今还在沈栖月东偏院的黑漆箱里。
若对方今夜要取香谱,闻雪堂只是幌子。
沈宅,才是他们真正要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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