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香谱入瓮

第三十一章香谱入瓮

沈栖月回沈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没有坐闻雪堂的车,而是坐了沈家派来的青帷马车。

车从东角门入,门房见是她回来,忙上前问安,又悄悄看了一眼随车而来的大理寺护卫。

沈宅的人都知道,姑娘近来卷进了案子。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看见大理寺的人护送她回府,心里还是难免发紧。

沈栖月下车时,裴砚辞没有露面。

他在离沈宅半条街外便下了马,换了暗处的路。

沈宅是清贵旧族,裴砚辞虽与她有婚约,却不宜在夜里大张旗鼓进后宅。

尤其外头风声正盛,韩氏又在用女子名声做局,他们不能自己把话柄递出去。

可沈栖月知道,他一定在附近。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青黛扶着她入了东偏院,还没来得及换衣,沈知言便赶了过来。

他显然已经从门房处听见了风声,一进门便皱眉问:“阿姐,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大理寺的人送你回来?”

沈栖月看他一眼:“你倒是消息快。”

沈知言道:“沈宅门房都快吓白了,我想不知道也难。”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是不是闻雪堂那边又出事了?”

沈栖月没有瞒他。

“万和药行查出重香,账上写着闻雪、沈氏。有人借祖母名义,送了一只苏氏旧香匣到闻雪堂。匣子里藏了机关,开匣便会燃香。”

沈知言脸色骤变。

“苏氏旧物?”

“嗯。”

他立刻明白这几个字有多狠。

若是旁的东西,阿姐未必会碰。可若是母亲旧物,她一定会打开。

沈知言声音一下冷下来:“他们知道母亲的香谱?”

沈栖月点头:“至少知道它存在。”

沈知言猛地转头看向内室。

那只黑漆箱,就在沈栖月书案后的暗格里。

“他们今晚要来?”

“很可能。”

沈知言立刻道:“那就把香谱送走。”

沈栖月还未答,他又说:“送去大理寺,或者送去裴砚辞手里。阿姐,不能留在东偏院。”

沈栖月看着他:“你愿意把母亲留下的香谱交出去?”

沈知言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不愿意。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的旧札、母亲的香谱、闻雪堂旧牌,这些年像三根很细的线,把他们姐弟与早已离世的父母牵在一起。

交出去,像是又一次把母亲交到别人手里。

可他更怕阿姐出事。

沈知言抬眼:“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栖月心口微动。

他确实长大了。

她低声道:“香谱已经不在箱里了。”

沈知言一怔。

沈栖月走到书案边,打开暗格,取出黑漆箱。

箱盖掀开,里面仍放着一本《明绮香录》。

可沈知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不对。

“这是誊本?”

“嗯。”沈栖月道,“真本今日午后已经送去闻雪堂地窖,由周掌柜和卢映雪看守。大理寺也有人在暗处守着。”

沈知言缓缓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觉得不对。

“那你还回沈宅做什么?”

沈栖月把誊本重新放回箱中:“他们既然要取香谱,便要让他们以为香谱还在这里。”

沈知言脸色一变:“阿姐,你拿东偏院做饵?”

“诱饵是是这只箱子。”

“有什么区别?”沈知言声音沉了些,“你也在东偏院。”

沈栖月看着他,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常妈妈的声音。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上房。”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沈栖月合上箱盖:“走吧。”

上房灯火通明。

沈老夫人坐在榻上,脸色不算好。崔氏也在,一见沈栖月进来,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她无伤,才稍稍松口气。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闻雪堂的事,是真的?”

沈栖月行礼后,轻声道:“是真的。”

崔氏忍不住道:“他们竟敢假借沈宅名义给你送东西?这不是把手伸进沈家门里了吗?”

沈栖月道:“所以孙女回来,就是想请祖母配合。”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

“配合?”

沈栖月抬眼:“今夜他们很可能会入东偏院取香谱。孙女想请祖母不要惊动府中上下,只暗中换掉东偏院附近守夜的人。若有人闯入,便让他们以为沈宅没有防备。”

崔氏脸色都白了:“你还要放人进来?”

沈知言在一旁也抿紧唇。

老夫人看着沈栖月,许久没说话。

屋中气氛一点点沉下来。

沈栖月知道,祖母不可能轻易答应。

沈家重清名,也重宅门安稳。夜里放贼入内宅,这对沈家而言几乎荒唐。何况东偏院住的是未出阁的姑娘,一旦出事,哪怕最后抓住人,流言也能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栖月。”老夫人终于开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若今夜出了半点差错,外头会如何说你?”

“知道。”

“你知道还要这样做?”

沈栖月抬眼,声音很轻,却很稳:“祖母,他们已经把手伸进来了。今日他们能借您的名义送香匣,明日就能借沈宅旧仆、旧账、旧物继续设局。若不让这只手露出来,它会一直藏在暗处。”

崔氏急道:“那也该让大理寺去查!”

“他们会查。”沈栖月道,“但这一次,对方要的是母亲的香谱。若香谱不在沈宅,对方不会动。若对方不动,我们便不知道是谁知道香谱,也不知道沈宅哪一处已经漏了风。”

老夫人眼神微动。

沈栖月这一句,才真正说到了要害。

沈宅漏了风。

那只香匣能打着沈宅名义送到闻雪堂,说明有人知道沈家旧事。

这不是普通贼人能知道的。

沈宅的旧事,一定已经被人摸过。

老夫人慢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怎么做?”

崔氏惊道:“母亲!”

老夫人抬手止住她。

“她说得对。今日他们敢冒沈宅名义送东西,来日就敢说沈宅藏证、沈宅涉案、沈宅护短。沈家不能总被人牵着走。”

沈栖月心口微震。

她没想到祖母会这样快松口。

老夫人看着她:“但有一条。”

“祖母请说。”

“你不能留在东偏院内室。”

沈栖月刚要开口,老夫人眼神一厉:“没得商量。”

沈知言立刻接话:“我同意。”

崔氏也道:“我也同意。你要设局可以,人必须退出来。”

沈栖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老夫人这才看向常妈妈:“传话下去,今晚东偏院附近守夜的人都换成三爷手下信得过的。外头照旧,不许露出异常。若有人问,就说姑娘今日受惊,早早歇了。”

常妈妈应声。

老夫人又看向沈知言:“你也不许去东偏院。”

沈知言一怔:“祖母!”

“你更不许去。”老夫人冷声道,“你若去了,栖月还要分神顾你。”

沈知言被噎住。

沈栖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沈知言闷声道:“我只比阿姐小两岁。”

老夫人看着他:“小两岁也是小。”

沈知言:“……”

崔氏原本还忧心,听见这句,竟忍不住弯了一下唇。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老夫人却很快重新沉下脸。

“裴砚辞呢?”

沈栖月一顿。

“他在沈宅外。”

“让他进来。”

沈栖月抬头。

老夫人面色平静:“既是大理寺办案,又牵涉沈宅,他在外头守着算怎么回事?让他走正门进来,见我。”

一刻钟后,裴砚辞从沈宅正门入。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深色常服,外披玄色大氅。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大理寺少卿的冷肃气仍遮不住。

进上房时,他先向老夫人行礼。

“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看了他片刻,开口很直:“裴少卿,沈家可以配合大理寺设局,但栖月不能有事。”

裴砚辞道:“不会。”

老夫人盯着他:“这不是案卷上的保证。”

裴砚辞抬眼:“晚辈知道。”

屋中一静。

他没有自称下官,而是自称晚辈。

崔氏看了沈栖月一眼。

沈栖月垂眼,没说话。

老夫人显然也听出来了,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点破。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沈家让你进门,不是让你拿沈家姑娘做饵。”

裴砚辞看着老夫人,声音沉静:“她不是饵。”

老夫人没有说话。

“今夜的饵是香谱誊本,是黑漆箱,是对方以为自己能拿到的苏氏旧物。沈姑娘不在东偏院内室,也不在贼人能碰到的地方。”

老夫人神色稍缓。

裴砚辞又道:“若有半点失控,晚辈会先护人,再取证。”

沈栖月抬眼看他。

这句话是对老夫人说的,却也是对她说的。

老夫人终于点头:“记住你这句话。”

夜深后,沈宅渐渐安静。

东偏院一如往常,内室点着一盏灯,窗纸上隐约映出女子低头看书的影子。

那不是沈栖月。

是青黛用竹架、衣裙和灯影做出来的假影。

真正的沈栖月在东偏院隔壁的小书房。

书房与内室之间隔着一道夹墙,墙中有极窄的观孔,是早年沈家修宅时留下的旧构。她坐在暗处,能看见自己内室书案上的黑漆箱。

裴砚辞坐在她身侧不远处。

这间小书房不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冷茶和几页图纸,外头风吹过窗缝,灯火微微一晃,气氛莫名比闻雪堂后堂更逼仄。

沈栖月压低声音:“你不该在这里。”

裴砚辞看着外头:“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外院。”

“外院看不见内室。”

沈栖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祖母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

沈栖月一怔。

裴砚辞道:“老夫人让我守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沈栖月指尖轻轻一顿。

祖母竟会这样说。

裴砚辞看她一眼:“意外?”

沈栖月垂眼:“有一点。”

“沈家不是不疼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不总是信。”

这话很轻,却一下戳中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沈栖月沉默下来。

裴砚辞没有再说。

屋里静了许久,外头三更鼓声远远传来。

沈栖月忽然开口:“我不是不信他们疼我。”

裴砚辞看向她。

她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夜色。

“我只是太早知道,疼我和选择我,不总是一回事。”

沈家疼她。

可父亲当年离经叛道,沈家选择过门楣。

母亲苏明绮孤身撑着闻雪堂,沈家选择过沉默。

她和知言回沈家后,沈家给了他们安稳,也给了规矩。

她感激,也理解,可她从不敢把所有选择权交出去。

裴砚辞看着她,许久后道:“以后你可以自己选。”

沈栖月弯了一下唇:“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因为你总不记得。”

她抬眼看他。

小书房里灯火极暗,他的眉眼浸在半明半暗中,平日那种冷淡锋利似乎被夜色压低了些,只剩一种很沉的专注。

沈栖月忽然觉得,嫁与他,好像不赖,他懂她。

想到此,脸上攀上几抹红晕,但借着夜色,她转开视线:“看内室。”

裴砚辞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却没有拆穿。

四更前,东偏院后窗终于有了动静。

来人不是从正门,也不是从西墙,而是从屋脊翻下,落在后窗外。身形很轻,显然是练家子。

他先用细管往窗缝里吹了一点迷烟,等了片刻,见屋中“人影”没有动,才用薄刃挑开窗闩。

沈栖月看得指尖发紧。

裴砚辞抬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收回。

像提醒她,不要出声。

也像无声地告诉她,他在。

那黑衣人翻入内室,直奔书案暗格。

他显然知道黑漆箱的位置。

沈栖月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误打误撞。

对方连东偏院暗格都知道。

黑衣人打开暗格,取出黑漆箱。箱中放着誊本《明绮香录》。

他没有立刻翻,而是将香谱塞进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火折,似乎准备点燃书案旁的帐幔,制造失火假象。

裴砚辞眼神一沉。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瞬,窗外大理寺暗卫破窗而入。

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掷出火折,反手抽刀。火折落在帐幔边缘,被早已候在暗处的沈家护卫一脚踩灭。

东偏院骤然亮起数盏灯。

黑衣人见势不对,转身欲逃,却被裴砚辞从夹墙暗门处拦住。

刀光一闪。

裴砚辞侧身避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将刀锋压向桌面。黑衣人吃痛,想咬破齿间毒囊,裴砚辞早有防备,一掌卸了他的下颌。

曹远从外头冲进来,一脚踢开黑衣人的刀。

“又想死?想得美。”

黑衣人被按倒在地。

沈栖月从小书房出来时,屋中已经被控制住。

黑漆箱倒在地上,誊本散开,火折滚到一旁,地上还有一截被踩灭的灰烬。

她看着那名黑衣人:“你知道暗格在哪里。”

黑衣人下颌被卸,不能说话,只用阴狠的眼神盯着她。

裴砚辞从他怀中取出誊本,又搜出一枚铜制小牌。

牌面刻着一朵瑞草。

背面却不是万和药行的标记。

而是一个极小的“蒋”字。

曹远脸色一变:“齐王府长史蒋成?”

屋中一静。

沈栖月看着那枚小牌,终于明白。

今夜来的是齐王府长史的人。

裴砚辞将小牌收起,声音冷沉:“带走。”

黑衣人被押下去后,老夫人也由常妈妈扶着来了东偏院。

她看见被翻乱的书案、倒在地上的黑漆箱、被踩灭的火折,脸色难看到极点。

沈栖月上前:“祖母。”

老夫人没有先看箱子,也没有先问香谱,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伤着没有?”

沈栖月心口一颤。

“没有。”

老夫人死死看着她,像要确认她真的无事。

半晌后,她才松手。

“没事就好。”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沈栖月却忽然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又疲惫。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

沈栖月没有答。

裴砚辞在一旁开口:“老夫人,今晚来人身上有齐王府长史私牌。沈宅已被他们盯上。往后几日,大理寺会派人暗中守护沈宅外围。”

老夫人看向他。

“有劳裴少卿。”

裴砚辞道:“应当的。”

老夫人看着他,忽然道:“今夜你守得很好。”

裴砚辞一顿。

“晚辈分内之事。”

老夫人没有拆穿他这句“分内”。

她只是转向沈栖月:“香谱真本呢?”

沈栖月道:“在闻雪堂,安全。”

老夫人闭了闭眼,竟没有责备。

“安全便好。”

她看着那只黑漆箱,忽然轻声道:“你母亲当年留下这东西时,或许就料到会有今日。”

沈栖月心口一紧:“祖母知道母亲留下香谱?”

老夫人沉默许久。

“知道一些。”

屋中骤然安静。

沈栖月看着她。

老夫人却没有继续说,只道:“今夜太晚了。明日来上房,我有话同你说。”

她转身离开。

沈栖月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祖母知道一些。

这几个字,比今夜抓到齐王府长史的人,更让她心绪难平。

裴砚辞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先歇一会儿。”

沈栖月摇头:“我睡不着。”

“那也坐下。”

她抬眼看他。

裴砚辞指了指旁边椅子,声音不容商量,却又压得很轻:“沈栖月,你今晚已经站够久了。”

沈栖月原本想说自己没事。

可想到他不久前才说过,她总不记得自己可以选。

于是她沉默片刻,终于坐下。

裴砚辞将散落的誊本一页页收好,重新放回黑漆箱中。

沈栖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低声道:“裴砚辞。”

“嗯。”

“今夜谢谢你。”

他动作一顿。

随即道:“有没有谢礼?”

沈栖月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这是这一夜里,她第一次笑。

裴砚辞看见了,眼底也缓了一些。

天将亮时,曹远从外头回来。

“大人,人招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脸色极沉:“他是齐王府长史蒋成手下的人。今夜入沈宅,不只为取香谱。”

“还有什么?”

曹远看了一眼沈栖月,低声道:

“他还奉命确认一件事。”

“苏明绮当年留在沈家的,不止香谱。”

“还有一枚长丰银楼的寄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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