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光

轮到沈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测灵测了一整日。从早上排到这会儿,前头那几百个少年,沈砚是一个一个看过来的。他站在队尾,无事可做,便看。看那些人上去,把手按在玉上,看玉里亮起光来。

光是分品的。这一节沈砚是排队时听明白的----摸上去要是青光,上品,进丹昂峰,往后是个有奔头的丹修;白光,中品,凑合修,也够用了;要是那光暗得几乎看不见,下品,多半分去打杂,挑水劈柴,再不行就发点路费,劝你回家。

这一日里,青光是不多的。

大多数人摸出来的是白光。不烈不暗,不动声色,跟寻常人家点的一盏灯差不多。摸出白光的,自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下了台,默默地往一边站。倒是偶尔有人摸出青光,台下便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那骚动里头,羡慕是真的,可羡慕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一点说不清的、谁也不肯摆到明面上来的东西。沈砚说不上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每回青光一起,台前那一长队人的脸色,都要微微地变一变。

也有摸出下品的。

那光暗得几乎看不见,台上唱名的长老看一眼,记一笔,台下便一片安静。那少年自己往往还愣在玉前,不肯信,再摸一回,光还是那样。旁边有杂役过来,也不催,也不恼,只轻声引他下来,往广场角落里去。角落里已经蹲了好几个这样的少年,背对着台,谁也不说话。沈砚远远望着那几个背影,心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又过去了。

他想,这些人走了大半日的路,过了三道岭,到头来,是为了来听人说一句“你回去吧”。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他随即又想,那又如何呢。回去就回去,山下也没什么不好。他自己不就是从山下来的么。

等轮到他,已是夜里。

广场上的灯早点齐了,把那块玉照得发亮。沈砚走上石台,腿是酸的,站了一整天。他在玉前站定,先没急着摸,反倒回头看了一眼。

回头是无意的。或者说,是他这一日看了太多人上来摸玉、看了太多张脸,临到自己,竟也想看看身后。身后是黑沉沉的广场,是那一长队还没轮到的少年,是更远处广场角落里、那几个被劝下去的背影。

唱名的长老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长老大约是奇怪,这小子上来不摸玉,回什么头。沈砚也觉出自己失态,转回身,把手按在玉上。

玉是凉的,凉得挺舒服,像大热天摸到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瓜。他等着光起来。

光起来了,是白的,不烈,也不暗,就那么无趣的亮着。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就有人把目光挪开了。一个中品,既不值得羡慕,也不值得议论。那唱名的长老照例低头记了一笔,正要喊下一个,目光却在沈砚脸上停了停。

他大概是想从沈砚脸上看出点什么。失望,或者不甘,或者别的什么,一个少年大老远赶来、最后只摸出个中品时,脸上该有的那种神色。

可沈砚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盏不烈不暗的白光,竟还笑了一下。那笑挺淡的,不是硬撑出来的,倒像是松了口气。中品就中品吧,他想,既然测出来了,那就上去看看;看着不好,再下来,山下还有铺子,还有爹娘,还有娘烙的葱油饼。他横竖是个有退路的人。

那长老到底没看出什么,收回目光,喊了下一个的名字。

沈砚下了台。他往摸出白光的那一拨人里站过去,站定了,才发觉自己心里头,竟是松快的。

走了一整天,摸了一下玉,亮了一盏寻常的灯。这一日就算到头了。他不必再想山上会怎样,也不必再想要不要回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他只觉得腿酸,肚子饿,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把那半块没舍得吃的葱油饼吃了。

测灵毕,是分峰。

这一节是后半夜的事了。几百个赴考的少年,摸出下品的劝回去了,剩下的,按着青光白光,要分去各峰。分峰是另一位长老来主持的,捧着那本记名的簿子,一个一个地念。

念到青光的,多半分去丹昂峰。丹昂峰是青岚宗炼丹的地方,也是这山上最热闹、最要紧的一峰,能不能出丹、能不能出好丹,是整座宗门的命脉。正因如此,宗门的好东西,历来尽着丹昂峰先挑。最肥的灵田,最厚的灵矿,最好的洞府,最多的飞升名额,都往这一峰倾。同样是青岚宗的弟子,分在丹昂峰的,和分在那些偏门小峰的,往后过的日子,能差出十万八千里。能进丹昂峰,是有奔头的。被念到的少年,应一声,往那一拨里站过去,脸上都有光。

那个谢明昭,自然是头一批被念到的。他摸玉时满台青光大盛,沈砚在队尾都看见了。这会儿他被念去丹昂峰,应得又快又响,下巴微微扬着,像是早料定了的。

白光的,便分得散了。东一个西一个,去些寻常的峰头,做些寻常的修行。沈砚站在白光那一拨里,等着念自己。他心里大致有数,白光中品,分去哪儿都差不多,横竖不会是丹昂峰那样的好去处。他也不在意。他本就没指望什么。

念着念着,念到他的名字。

“沈砚,丹昂峰。”

沈砚愣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白光中品,怎么会分去丹昂峰。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主持分峰的长老,又看向旁边。白光那一拨里,别的人也都在看他,眼神有点怪。怪里头有不解,也有那么一点点,沈砚熟悉的、每回青光一起时台下人会有的那种东西。

他没动,直到那长老念完,抬眼瞥见他还站着,便又念了一遍:“沈砚,去丹昂峰那边站。”

沈砚这才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谢明昭他们那一拨青光里头走过去。一路上,他能感觉到不少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明昭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倒不全是不快,更多的是纳闷:一个白光的,混进青光里来做什么。

沈砚自己也纳闷,怎么偏偏是他。

这事,他是好多年以后才听明白的。说来也巧,那一日测灵,唱名记名的,是同一位长老。沈砚摸玉之前回的那一眼,旁人都没在意,唯独那长老记在心里,后来分峰时,他在沈砚名字旁边添了个小小的记号。旁人不解,添记号的自己也没多说。

又过了许多年,沈砚才从另一个老长老嘴里,听来一句。那老长老说,那天测灵,几百个孩子上来摸玉,没有一个不是急着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光烈不烈的。只有一个,摸玉之前先回头,去看那几个摸出下品、要被劝走的孩子。

那老长老说,丹房里熬得最久的,往往不是光最亮的,而是这种人。

沈砚听完,也就笑笑。那天自己到底回没回头、看的是不是那几个背影,他早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腿很酸,肚子很饿,只想快点把那一日熬到头。

那一笔小小的记号,他当时并不知道。知道了,大抵也想不出它要紧在哪儿。

分完峰,新来的弟子先在各峰山脚的院子里安顿,等各自的师父下来认领。

丹昂峰山脚的院子不大,种着两棵老茶树,树底下摆着几条长凳。沈砚到的时候,后半夜了,院里已经歇下了好些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就着月光小声说话,说的还是白日里测灵的事,谁谁摸出了上品,谁谁被劝回去了,谁谁明明青光,怎么没分进丹昂峰。

谢明昭也在。他没睡,正跟人说着话,说的是往后的打算。说他要拜哪一位真人为师,说他打算几年内炼出什么样的丹,说他迟早是要飞升的,祖师堂里迟早要挂上他的画像。

他说拜师这事,最是要紧。说飞升那一关,光自己修得好,是远远不够的。到了那一步,得有几位已经飞升了的老真人,联名替你引荐、作保,把你引上飞升台,你才有那一线机会。没有老真人背书的,任你修为再高,也多半飞不上去。所以拜一个有分量、又肯提携后辈的好师父,等于先攀上了那条引荐的线。谢明昭说,他这一身根骨,又有曾祖的香火情面,那些老真人,是乐意收他、提携他的。说这话时,他下巴扬着,仿佛那飞升台的阶梯,已经有人替他铺好了一截。

听他说话的有两三个,都是白日里摸出青光、一道分进丹昂峰的,听得认真,时不时附和两句。

沈砚没往那边凑。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够了,才进去,寻了棵茶树底下的空位坐下。

他解开布包,把那半块葱油饼摸出来,饼早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他咬了一口,慢慢嚼。凉饼不好吃,可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了。吃完这块,往后就是丹药、灵米、灵茶,谢明昭白日里是这么说的,说得像是一桩好事。

沈砚一面嚼着那块硬饼,一面抬头看那两棵茶树。

茶树是老树了,不知道在这院里站了多少年,枝叶在夜风里轻轻地响。沈砚想,这树头一回发芽的时候,院里大概也坐过几个跟他差不多的少年;那几个,后来八成也都飞升了,或者没飞升,反正都老了,走了,散了。这树倒还在,年年发新芽,年年落旧叶,把一茬一茬的少年看在眼里,自己什么也不说。

他当时只觉得这念头有点意思,没往下想。

夜更深了。院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歇下了。谢明昭也不说了,靠着另一棵树睡着了,睡着了还微微扬着下巴,像是连做梦都梦着飞升。

沈砚把最后一口硬饼咽下去,把油纸仔细叠好,收回布包里。他靠着树干,仰头看天。

山上的天和山下不一样。星子格外多,格外亮,密密麻麻地缀着,像是谁把一整袋碎银子撒上去了。沈砚看着那满天的星,看着看着,眼皮就重了。

迷迷糊糊间,他想,明天该见着师父了吧,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呢。丹房又是什么样呢。他想,他得好好看看,看着不好,他横竖还能下山。

他是揣着这个念头睡着的。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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