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师父来认领弟子。
沈砚原以为会有什么仙风道骨的人物腾云驾雾地来,结果来的是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眼底两团青黑,像三天没睡。他捧着分峰的名册,站在院子当中,照着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的,应一声,跟上去。念人的声气是平的,听不出喜恶,倒像账房先生在点货。
念到沈砚,那人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就是那个白光的。”他说。
不是问,是确认。沈砚应了一声。那人“嗯”了一下,在名册上点了点,没再说什么,接着往下念。沈砚后来才知道,这位是丹昂峰的一位丹师,姓周,平日带着十来个弟子,整日里就是炼丹、推丹方、应付考评。山上管这叫“一脉”。一脉里头,师父之下,按入门先后排着师兄师姐,新来的弟子跟着师兄打下手,三年五载,能学出来的学出来,学不出来的,自有别的去处。
念完了,周师父把名册一收,领着新认的几个弟子,往丹房去。
沈砚跟在后头,一路看这座他赶了一天路才上来的山。山是好山。云雾绕着峰头,楼阁半藏在云里,远处隐约有剑光来去,那大约就是别峰的师兄在练剑了。沈砚看着,心里头那点对神仙的想象,总算落到了实处。他想,这才像个修仙的地方。
可一进丹房,那点想象就没了。
丹房比沈砚想的要大,也要乱。
一进门是一股气味,药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焦糊的味道,混在一处,呛得沈砚直想咳。屋里摆着一排排丹炉,大大小小,有的正烧着,有的歇着,歇着的那些,炉壁上结着层层叠叠的黑垢,像是积了好些年没人擦。每一座炉子边上都蹲着人,或站着人,一个个眼底都跟周师父一样,是熬出来的青黑。
这些就是师兄们了。
天还没大亮,丹房里却已经满满当当,没一个闲着的。有看火的,有添药的,有趴在案上写写画画的,写的是丹方,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沈砚看不懂的字和符。有两个师兄凑在一处,对着一炉刚出的丹,争得面红耳赤,争的是这一炉到底算不算成。一个说成了,一个说没成,说没成的那个,手里捏着张纸,上头记着这一炉从头到尾的火候、用药、时辰,一条一条地念,念一条,反驳一句。
沈砚听了半天,没太听懂。他只觉得这两位师兄,争一炉丹,比城里人争一笔账还认真。
周师父把新弟子往墙根一带,简单交代了几句。话不多,归总起来就一个意思:往后跟着师兄们,眼睛放亮,手脚勤快,少问,多看,多记。说到“多记”,他特意停了停,从案上拿起一沓纸,一人发了一本。
“每日的火候、用药、成丹,都记下来。”他说,“记不全的,问师兄,一笔都不许漏。”
沈砚翻了翻那本子,空空的,等着他往里头填。他不大明白,炼个丹怎么还要记这许多。可他看屋里的师兄,人手一本,记得密密麻麻,便也不多问,把本子收了。
后来他才慢慢懂了,这本子要紧,要紧到一个弟子在山上的前程,大半系于其上。考评要核它,师承要看它,往后分洞府、领灵田、报灵泉的名额,桩桩都要拿它做凭据。一炉丹炼成了,记下来,算你的成;炼砸了,也得记,记成往后引以为戒的鉴。山上有句话,沈砚是入门头一日就听师兄说的:
“丹炼得好不如方推得好,方推得好不如本子记得好。”
那师兄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头,沈砚听出了点别的。
后来沈砚算是看明白了,一个弟子的高下,到头来不在他炼出过多少好丹,而在他那本子写得好不好看、记得全不全、能不能让长老一眼瞧见他的用心。丹是会凉会碎、会被旁人转头就忘的,本子却白纸黑字地留着,记着你这些年的成色,一路跟着你过考评、分资源、评位次。于是丹房里渐渐有了这么一种人:丹炼得稀松平常,本子却记得花团锦簇,明明是一桩寻常小成,到了纸上,前头要缀一长串引来的旧方做铺垫,后头要附几句长老的赞语壮声势,硬是写出了天大的名堂。更有那精于此道的,自己一炉好丹也没炼出来,却惯会在别人的丹方后头署上一笔自己的名字,年深日久,名字署得多了,竟也俨然成了一脉宗师。这样的人,考评偏偏过得最顺,分起资源来,比谁都分得多。沈砚头一回瞧见,心里头着实纳闷,后来瞧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头一日,沈砚什么也没干,就是看。
看着看着,他注意到几个人。
一个师兄生得瘦,眉峰硬,正是头一日测灵时摸出青光、下台还回头瞪了长老一眼的那个,叫顾长风。他比沈砚早来不了几日,论起来也还是新弟子,可性子最烈。这会儿他正跟人理论,理论的是丹炉,说这一批新发下来的炉子,炉壁太薄,火一旺就裂,裂了就废一炉药,废了药还要算到弟子头上,算成弟子的过。
“炉子是宗门发的,”顾长风嗓门不小,“炉子裂了,凭什么算我们的?”
旁边一个师兄拉他,低声劝:“小声点,这话也是能说的?炉子年年都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嚷嚷有什么用,省下力气把本子记好,比什么都强。”
顾长风不服,还要说,那师兄已经走开了,懒得听。顾长风一个人站在那儿,气得脸通红,到底没人理他。沈砚远远看着,心里想,这位师兄说得其实在理。可在理又怎样呢,满屋子人,谁都知道炉子薄,谁都不说。
另一个是看着格外可靠的师兄,叫陆停舟。
刚才那两位争一炉丹算不算成的,争到后来要动气,是他过去劝开的。他不站哪一边,只把那本火候记录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出中间漏了一笔时辰,没这一笔,这炉到底成没成,谁也说不清。两边一听,都没话说了,他便提议,这一炉先记作存疑,下一炉补上那一笔,再做定论。
两位师兄都服。沈砚看着,心想,这人会做事。
可他又留意到,陆停舟劝完这边,又被那边叫去;那边的事了了,又有人来寻他,问的是另一档子事。一整个上午,他几乎没消停过,全在替人收拾这样那样的乱子,轮到他自己的炉子,倒一直空着,没顾上烧。
沈砚那时还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这样的人,往后准能在丹房里站得住。
最后一个是个姑娘。
她坐在丹房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一座小炉,整个上午,旁人吵的吵,争的争,劝的劝,她那一角却静得很,像是与这屋子隔着层什么。她只顾着自己那一炉,添药,看火,记本子。记得极细,比谁都细,一炉药下去,她要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炉膛里的火色,看一会儿,低头记一笔,再看,再记。
沈砚走过她那一角时,瞥了一眼她的本子。
那本子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记本子,是为着考评、为着应付师父,记的是“成”还是“没成”。她记的,却是火色每一刻的变化,药性每一分的消长,密密麻麻,写到纸边都满了,还往边角上挤。沈砚看不懂那些,可他看得出,这姑娘记这些,不是为了交差。
她是真想知道,这一炉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砚后来才知道,她叫林清秋。
他后来也知道,整座丹房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是真的喜欢炼丹,不为考评,不为洞府,不为飞升,就是单纯地,想把这炉里的事弄明白。所有人都说,她是新一代里最有指望飞升的。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那一日沈砚走过她身边,她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晌午,沈砚跟着师兄们去领饭。
饭是在丹房后头一间偏屋里领的。所谓灵米,沈砚也尝了,跟山下的米其实差不太多,只是据说吃了于修行有益,师兄们端着饭,三三两两地凑着吃,吃饭的工夫也不闲着,嘴里还在说丹房里的事:谁的本子上月被师父挑了错,谁这一季考评眼看要垫底,谁谁的洞府要被收回去挪给新来的了。
沈砚端着碗,听着,慢慢嚼着那口跟山下差不多的灵米。
他注意到,师兄们说起这些,语气都是惯了的,半是抱怨,半是说笑,谁也没当回事,又好像谁都当着回事。说到考评垫底要丢洞府,有人叹气,有人就笑那倒霉的,笑完了,自己也赶紧扒两口饭,回丹房接着熬,熬的是火候,也是寿元。山上有个说法,沈砚头一日就听来了:丹房里的人,一半的本事用来炼丹,另一半,用来熬。
熬到考评过了,熬到本子记满了,熬到分着一个好洞府了。
至于为什么要熬,熬到头又是什么,这个,倒没人细想。想这个的工夫,不如多记一页本子。
沈砚吃完饭,把碗一搁,也跟着回了丹房。
那一日,从早到晚,沈砚就这么看着。
看丹炉烧了又歇,看师兄们争了又劝,看顾长风嚷了半日没人理,看陆停舟跑了一上午没烧成自己那一炉,看林清秋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守着她的火。看到傍晚,丹房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照着满屋熬着的人,照着满墙的黑垢和满案的本子。
天黑透了,丹房里却比白日还亮,还热闹。师兄们说,这是常事,丹房的灯,是彻夜不熄的,越是夜里,越有人推丹方,赶本子,守着一炉不能停火的丹。沈砚站在丹房门口,回头看那满屋的灯火,看那些伏在案上、守在炉边、一个个熬着青黑眼底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满天的星,想起自己揣着“看着不好就下山”的念头睡着的那一觉。
这才过了一天。
他还不至于就想下山。他只是头一回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地方跟他想的,好像不太一样。这里没有腾云驾雾,没有白日飞升,有的是一屋子记不完的本子、熬不完的夜、和一座彻夜不熄的灯。
可这点模糊的念头,也只是一闪。他随即就被一个师兄叫去打下手了,一炉丹到了火候,要添药,缺人手。
沈砚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凑到炉边去。
灯火明明灭灭,照着他十七岁的脸。那张脸上,还没有后来的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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