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成之时,水火第一个拿给他的发妻观赏。这么多年,他头一次如此清醒。望着墓冢,轻蹙眉头。
遥想当年,爱妻离去之时,他肝肠寸断,多想就此了断,随心上人一并化蝶。终归丢不下水瑶和萧遥,忧其孤苦无依,纠结万般,只能日日饮酒度日。
许久,他言道:“你一个人在那边定是孤单吧。你瞧,瑶儿的嫁妆——青菱烈。”
水火将剑承于碑刻面前,目光缓慢移过剑鞘。
只见剑首云纹,暗镶琉璃,剑镡正视略呈方形,侧视则为菱形断面,卷云纹,璏嵌于剑鞘中央,并琢有螭虎纹,剑鞘尾端透雕螭纹。整个剑鞘磨制细腻,抛光极好。
“唰”一声。
他猛然拔出青菱烈,一道绿影掠过。
他满脸自豪却谦虚道:“还算过得去吧!”说着轻抚剑身,眼中万般不舍,“往后就让它替我陪着咱们的瑶儿吧。”
看得出,这把剑身上凝聚了他此生全部心血,寄托着一位父亲对女儿深沉的爱。
可是,当水火郑重地将青菱烈交于水瑶时,她不仅不收,甚至嫌弃至极。
“诶?”水火不解,要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觊觎这把宝剑呢。“这傻孩子。”
水火越急,水瑶越耍性子,还大声嚷嚷:“是,就你聪明,可我就——不——要!”
水火无奈,只能舔着脸,讨好道:“算爹求你,好生收下吧,啊。它可是价值连城呀,将来你便晓得了。”
“可我就是不稀罕!什么破玩意儿?爱给谁给谁去?要不,你自己留着当宝贝好了!”原来,水瑶还记恨端木云求剑,父亲拒绝的事。
看着水瑶无动于衷的样子,水火也无可奈何。
很快,青菱烈在天下武林引起一阵轰动。
水火擅长铸造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这把剑更是他此生铸就最得意的一把,融汇了他一生的爱和心血,恐怕这世上再没哪一把宝剑可以与之媲美。
青菱烈绝非寻常,剑柔时有如弯柳,剑钢时有如倒锥,剑锋轻则可削皮,剑锋重则可穿石。
最神奇的是,剑身青色,在月光的照射下通体泛着翠玉般晶莹的绿光,舞动时会形成青色的剑轨,这道道痕迹仿佛在空中长出处处生机和希望,真可谓千古之神剑。
众人都没有见过这把绝世好剑,不免相互打听,闲谈猜测中,流言蜚语犹如野火一般蔓延,最终传成谁若得有此神剑,便可号令天下。
如此这般,江湖中人人幻想得有此剑。要不退而求其次,即便不能独揽此剑,能一睹神剑之风采,往后在江湖中也可吹嘘一番。
从此,水火门前再无安宁。
与那边热闹喧嚣不同的另一边……
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在外漂泊一年的萧遥,当下正处北方雁门关。他常想,逃避似乎也不是个办法,终究该面对现实。
即使水火伯父不同意,哪怕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也应和伯父讲清实情。又或许,这一年多来水火伯父早已想通,说不定水瑶和端木云已成眷属,于是决定返乡。
北方之冬,天寒地冻,寒风凛冽,万物萧索,看这天色,恐怕晚上的雪会更大些。
因冬日日照缩短,他加快脚步,急需找一处避所。
一路上,风夹着雪花和沙子刮在他脸上,像刀割一般,睁不开眼,亦不能呼吸,只能半闭着眼摸索前进。
运气不错,眯着的眼隐约看到前面有一间庙宇,走近一看,应该遗弃不久,门窗虽是破旧一些,遮风挡雪还尚可。
萧遥推门而入,一边拍打肩上的雪,一边看看正中供奉的神像,是司法神城隍,虽不信这些,他还是恭敬地拜拜,毕竟是这位神仙借自己一处避所。
屋里光线极暗,但也可以看出有人打扫的迹象。不然外面风雪那么大,屋里桌几一尘不染。正在疑惑间,他瞥到侧案有一女子,手中握笔,惊恐又好奇地望着他。
萧遥赶忙作揖道:“在下冒昧,只因风寒避雪,打扰处,请见谅。”此女子观看来人衣着考究,谦谦君子样,但也没有放下警惕之心。
萧遥抬头望向这位女子,心想如若她执意不肯,那就另寻避所。于是言道:“若是多有不便……”
不想女子竟颔首应允,继而也不睬他,依旧低头书写。
萧遥虽获许可却也不敢唐突,合上门就近靠在门旁坐下。
风雪似杨花,庙堂虽可抵挡些雪花,却难抵挡彻骨严寒。寒风不停低吼,从窗缝、门缝嗖嗖窜入。
只见那女子不停地搓手哈气,手中的笔却未曾停歇。萧遥披上毳裘,强迎风雪寻得些干柴,回来后在侧案不远处生起篝火。火焰渐渐燃起,噼啪直响。
屋内渐亮渐暖,空气似乎也活跃起来,两人心中的尴尬也随之消散。女子抬眼望来,虽依旧不语,但神色间已亲近许多。
萧遥在火堆旁烤手,因好奇女子所写,抻长脖子,也未瞅清。
那姑娘见他滑稽的样子,微微一笑。萧遥也囧地一笑,鼓起勇气走到案前,原是在抄《涅槃经》。那字体仿佛蛟龙一般矫健,又透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柔情,不禁赞道:“好字!”
女子低眉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略带娇柔。
有笔有墨,萧遥也在另一侧案铺开纸,忽然提笔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回想自己出走如逃何等狼狈,现如今落魄至此,心中五味杂陈,终是不愿多想。
他不禁叹气写道:“古木枯,夕林是梦,了了翁。”写罢,惆怅落寞地走到窗前,望着屋外雪花漫天,静静聆听风声四起。
夜已深,风吼得更怒,萧遥靠墙和衣而眠。烛光中,女子收起书卷,因好奇他写些什么,抬手拿起宣纸。
虽只有数字,可这字着实妙哉!柳骨颜筋,收放有度,女子心中暗自赞叹。可看罢寓意,不禁叹口气,怜惜地望向这位天涯倦客。
“枯”“梦”二字写尽现实与理想的残酷与纠结,一个“了了翁”,更道出多少的无奈与彷徨,明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境却硬是被这世间风雪磨砺得如同老翁,真是世间之事压倒英雄汉,皆是古今伤心人!
这又何尝不是在书写自己呢!女子思及此,提笔写下“垂目睡,心如即恕,孑孑妪。”
次日,女子睁眼便不见萧遥踪影,慌忙四处寻找,忽然低头笑叹:“不过是个过客,何必如此在意。”推门望去,日入明眸,天爽气清,尤其是四野中白白乱琼碎玉。
女子心中甚喜,深呼一气,沁入心脾。轻踏而出,一路上只留一层薄印。忽得发现远处也有一行脚印,顺着望去,却是“了了翁”。
萧遥也留意到了她,真是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茫茫片羽中,两人相立而望,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二人,莫名的引力让他们相互靠拢对方。
他一扫昨日的忧愁,笑问道:“不知孑孑妪初晨而走所为何来?”
女子浅笑道:“踏雪。”
萧遥似乎悟出什么,认同似的点点头。
女子望着他问道:“不知了了翁初晨而走所为何来?”
萧遥淡淡道:“寻梅。”
答罢,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这一笑宛如千年旧友偶遇一般。
此女子名秦雨,孤身一人,四处漂泊,靠卖字为生。
那日,二人相识彼此,心心相惜,互生倾慕,皆愿往后余生可依可盼,于是当着庙里的神像,誓下尾生抱柱之盟。
待二人私自许下此生后,萧遥左思右想:自己和秦雨均无双亲,水火伯父算是家中唯一的长辈,无论如何当取得他的谅解与成全,并给予祝福,这才是皆大欢喜。
秦雨极为赞同孝子萧遥的提议,决定次日启程回乡。
路途遥远,一路风餐露宿、饥渴奔波,萧遥觉着甚是对不起爱人。秦雨读懂萧遥的愧疚,安慰道:“食无肉,住无居,入无亲,出无友,吾与子同适。”
听着秦雨如此善解人意的话,萧遥爱得更是无法自拔,他轻轻拥吻着她,心中叹道:眼前的这个女子,何止是才华横溢,蕙质兰心,此生断然不能相负。
这一年出门在外,萧遥所带盘缠几近用光,若只是自己,将就将就也罢,现如今有秦雨在旁,哪能委屈寒酸。
为解决二人用度,途径山阴,他将自己的毳裘当出,换得几两碎银。可这点银子怎能支撑他们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看来还得另想办法。
很快,秦雨留意到瑟瑟发抖的萧遥,他身上只有一件半新的棉袄!反观自己又是裘皮,又是斗篷……
她恍然大悟。可一件薄袄怎能阻挡北国严寒?顿时心疼不已。
可即便是如此,萧遥都无暇顾及自己,满眼都是那个人,只愿她每日安好无忧。
秦雨被暖心到,眼眶湿润。她将萧遥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贴在自己只隔一件薄衣的胸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爱人的双手。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懂他的自豪与自尊,关于银两花费只字未提。
在经过一个小镇时,她寻得一家当铺,背着萧遥将祖传的玉佩典当。得了银子的她第一件事就是给爱人买一件大氅。
然而披上大氅的萧遥并不开心,反倒是秦雨一边帮他整理衣衫,一边笑着用很轻快的语气说:“终于不用担心会把玉佩弄丢了,心里轻松好多呢。”
那无声的爱灌溉着两颗炙热的灵魂,贫困中的高贵更温暖人心,爱人眼前你便是整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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