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虽不知这玉佩对秦雨意味着什么,却明白她对其的珍视。想她从前一人漂泊、生计艰难,都不曾动过变卖之念,如今却为了自己……
他心中沉甸甸的,终用自己贴身所携的翡翠玉笛赎回了那枚玉佩。平心而论,这块玉佩虽是上好的汉白玉,可那翡翠玉笛更是珍贵。
那可是由上等黄龙玉精心雕琢而成。笛身雅致,音色清润,触手温莹,自带古意。纵是五块这样的玉佩,也难抵其值。奈何店家刁难,萧遥也懒得口水计较,最终只争得五十两银子相抵。
当他再次将玉佩交到秦雨手中时,神色从未有过的郑重,“从此以后,这玉佩可不再是你一人的专属物件了,你万不可再打它的主意。将来我们把它传给我们的孩子,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秦雨紧握失而复得的玉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这可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喉头哽咽,幸福的泪水无声滚落,指尖反复抚过玉佩温润的表面,望着那如意图,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
萧遥静静地凝视她,目光柔软,嘴角不知不觉勾起。
忽然,秦雨察觉到玉上似有刻痕。翻至背面,原来素净的玉面上竟多了两行小子:“了了翁”、“孑孑妪”。
她蓦然明白萧遥的深意,抬起泪眼深深望向他,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秦雨身子柔弱,耽搁些路程,两人走了近三个月,终于临近萧遥的家乡。
离家越近,萧遥心中越发犹豫不安,以水火伯父的脾气,他会同意吗。倘若不赞成,是否会迁怒到秦雨,误以为是她迷惑了自己心智,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届时她要如何面对种种难堪?
乡邻若是闻风议论,那些指点与讥嘲,她一个女流之辈又如何承受……
不行,万万不可!男子汉敢作敢当,所有的责难都该由自己一人承担。思前想后,萧遥决定还是先将秦雨暂时安顿在附近,自己独自回去面对。待一切处置妥当,再接她不迟。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水火一见萧遥,就将青菱烈推至他怀里,醉醺醺地念叨不休,“今后水瑶就托付给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你小子可要好好待她。当然,你小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信得过你……”说到后来,竟伏在萧遥怀里老泪纵横。
萧遥几度欲言,却根本插不上话。况且水火醉得厉害,说什么也听不进去。
水瑶远远瞧见亲爹这般缠着萧遥,硬要将自己许配给他,脸上又羞又窘,连忙上前劝阻:“爹,爹,别说了,快别说了!”
可水火还是不依不饶,水瑶气得跺脚,扬声嚷着:“水火,你这个老酒鬼,有完没完了!你这酒疯到底要发到什么时候!?”
见女儿真动了怒,水火顿时收住眼泪,转脸嘿嘿一笑,“好好好,不打扰你们小两口啦……你们慢慢聊……”说罢,跌跌撞撞回屋睡去了。
看着水火踉踉跄跄的背影,水瑶无奈地叹口气。自从娘去世后,爹几乎就没清醒过……
水瑶和萧遥一年多未见,各自都有些变化。
端木云扶水瑶坐下,她便向萧遥说起这一年的经历。
原来自萧遥出走,她多次和父亲坦白,说自己心属端木云而非萧遥,可水火醉得都快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哪理会她说些什么。
水瑶一气之下,索性与端木云私定终身,现如今已身怀六甲,再有一月即将临盆。
萧遥也道出自己此番遭遇,并提及秦雨。
如今,两人都自成家室,理应同水火长辈说说清楚。
谁想当二人双双跪在水火跟前,还未开口。水火便喜滋滋地高声笑道:“哎,咱们江湖中人,不用拘泥礼数,今后你们二人就是夫妻,好!好啊!”
说罢,不等二人辩解,便抱着一大罐酒跑到街上,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给路人斟酒,还乐呵呵道:“今日我闺女水瑶和萧遥成亲,各位喝杯喜酒!喝杯喜酒!”路人纷纷拱手道贺。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水瑶和萧遥更是无奈,如此拖了一月有余,事情依旧没个结果。
萧遥思念秦雨心切,心一横,想着既然说不清,不如不说,准备再次离家出走。哪知水火因他上次一去经年,此番死活不肯放人,吃饭、睡觉、上茅房都顶得死紧。
为防万一,水火甚至动用了“门禁之术”。这原是当年他师父为护所铸之剑的安全,精心设计的机关暗术。被设置门禁之术的地方只可入内,不得擅自离开。
对萧遥而言,水火不仅是长辈,更是半个父亲。自父母过世后,他就跟随着水火生活,因此他万不能强行动武破这门禁之术。
端木云未曾听过这门禁之术的奥妙,问道:“为何我与水瑶便可自由出入?”水瑶苦笑:“因为爹用他和萧遥的血祭祀这门禁之术。如果萧遥硬破,爹就会自损内力,重伤难愈……”
“原来如此……”端木云也唯有叹息。
转眼间,水瑶临盆,生下一子。端木云给孩子取名为端木楚轩。
水火得知自己有了外孙,竟糊涂地认定这孩子是萧遥的骨肉。
每次将偷溜的萧遥抓回来,他都苦口婆心地劝:“瑶儿的脾气确实不好,以后我会劝她改的,孩子还那么小,怎能抛下她们孤儿寡母不管呢?你是一家之主,该说道的就说,别闷在心里,瑶儿她要是不听啊,把她叫过来,爹帮你说她。”
萧遥刚要解释,水火便哈欠连天要睡觉,你觉得他睡着了,可以乘机脱身了,但神奇的是,他总能逮你个正着。
如此反复,萧遥几乎被逼疯。他摸出秦雨那日的临帖,心中愁肠百结,她定是恨死我了,一定认为我是个薄情负心之人。
愤恨中,他提笔写道:说是万念俱灰,盼犹在,千里路,百滴泪,十字路里九徘徊,回首又是八月里,七七美景日渐消。日炙艳阳天,伤心却使六月寒。魂飞五湖四海,三月百花蕊香,二蝶戏一株,单身影。妾可听见我心碎?怕疑情淡以为零。
水瑶看到从不醉酒的人竟醉倒在庭院的石桌上,手中还紧攥着一副临帖,抽出念道:“垂目睡,心如即恕,孑孑妪”。
短短数字,却似有千钧之重。再看他桌上散落的这些诗稿,她心头一酸,终于明白自己一家竟将他困得这般苦楚。
如今她能与所爱的人双宿双飞,自不觉岁月难熬,可萧遥不同,身虽在此,心早已飞越千里。
水瑶思量再三,自作主张替萧遥去看望秦雨,她想,大不了就把她接来,一起生活也好。
而那头的秦雨,在萧遥走后,才发现自己已有身孕,见他迟迟不归,也不敢贸然去寻。
时光荏苒,腹中日渐明显,她虽不信萧遥会辜负她,可半年多过去了,音信全无。她日也盼,夜也盼,真是泪眼问花花不语,字字相思唯月知。
水瑶寻至萧遥所言之处,叫门许久无人应答。推门而入,但见院落断壁残垣,屋内除了坑凹的墙面,几乎空无一物,唯有一张脱皮破脚的木桌,环境真是不堪入眼。
“这怎堪居住?莫不是找错地方?”她正欲离去,目光却被桌上那叠宣纸牵住。心生疑惑,如此清贫,怎会有这般用纸?
好奇驱使,她走近桌旁,信手拈起一张,轻声读道:说是一别,二去却三年,宁是四瓣花儿落,五瓣花儿开,遥望愁断六寸肠。初七已过,八节到,九九重阳。望穿秋水,十年愁白绿云绕。百声呼,千声唤,我郎身何在?万里孤雁独飞。”
水瑶不禁低呼:“这……难道……不,一定是了。”继而叹息:“真是一对璧人,心有灵犀,连写诗都是同样的情,同样的景,同样的魂。”
正暗自感叹这草书写的如此出神入化时,秦雨抱着一捆柴火进门。两人四目相对,水瑶细细打量这位萧遥口中的佳人。
眼前人素衣荆钗却难掩清雅之姿。只是眉间积着化不开的愁绪,可见日子艰辛。
水瑶眼眶不禁泛湿,走近握住她的手,将萧遥的遭遇一一道来,歉然道:“我来迟了。”
得知萧遥并未变心,秦雨眼中霎时涌上泪光,紧紧握住胸前那块羊脂玉,泣不成声。
水瑶本想带她同行,但考虑到她已有身孕,着实不便奔波。思忖片刻,决定让她暂时在此等候,自己回去设法周旋。无论如何,她定要助萧遥离开,让这对伉俪比翼双飞。
匆匆道别后,水瑶踏出房门,忽又折返。秦雨疑惑地望着她,只见水瑶默默取出身上所有银两,轻轻放在那张破旧的书桌上,这才安心地转身离去。
一路上,水瑶心绪难平。萧遥是幸运的,这般柔弱的女子,竟为了他展现出如此坚韧的意志,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归家时,看到萧遥意志消沉,蓬发垢面,不言亦不语,只是抱着酒坛麻木地饮着。水瑶迫不及待地告诉他,“秦雨一切安好,而且——你很快就要当爹了。”
男子死灰般的眼中骤然绽出亮光,他激动地抓住水瑶手臂,“你说什么?我要当爹了?你……当真没有骗我?”水瑶强忍着眼里的泪,重重地点头,她太高兴了,为萧遥,也为秦雨。
萧遥松开手,仰首望天。许久,他似笑似哭,喃喃低语:“哈,我要当爹了,我真的要当爹了,哈,哈哈……”
世人大多在冷暖自知中踽踽独行。然而当你有了怦然心动,再回想过往种种,却是恍如一梦,只道: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