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师哥的离去,对叶吟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同门之谊。叶吟永远不会忘记,当初若非顾师哥一再向师父恳求,她和妹妹怎能登上齐云山,恐怕早就冻毙街头了。
这些年,更是依靠顾师哥的照拂,不然天性懦弱的妹妹定是备受欺辱。
她感谢顾师哥,心里早将他视做恩人,可不成想自己恩将仇报,害死了恩人。
深深的自责淹没了她。她终日卧床不起,浑身瘫软无力,仿佛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一吟,一吟,你妹妹……”声音因惊慌而尖细,刺醒昏睡中的她。
妹妹?
翠云峰顾师哥跳崖之处,此刻围满了人。叶吟已连续两日没吃没睡,身心憔悴,早已承受不住这般奔波,只能虚软地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拨开层层人群。
只见那瘦弱的身形紧抱着一把焦尾琴,正摇摇欲坠地站在寒风萧索的崖边。
这是……?她想放声喊妹妹回来,可话到嘴边,只是发出虚脱的声音:“浅吟……你要做什么?快回来,危险!”
妹妹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冷冷回望,那眼神满是哀怨。
叶吟不自觉地低下头,妹妹在生气。为什么?是怪自己近日没有去探望、关心她?还是……另有缘由?
她胸前无意识举起的双臂不住颤抖,连带声音也支离破碎,“你回来,你若不开心就和姐姐说……若是我有何不妥之处,你告诉我……”
妹妹却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她看着她,狠狠地、一字一顿地朝她喊出三个字:“我——恨——你——!”
话音未落,身形已向崖外倾斜。
“不要!不——”伴着嘶吼声,叶吟同时纵身一扑,死死拽住妹妹的衣襟。围观人群惊叫着,反应快的已冲上前来帮忙。
可那单薄的衣襟,终究承受不住妹妹的身形和怀中琴的重量。她的生命,就这样在叶吟眼前一寸寸滑落,滑落……最后,坠入深渊。
“不……不行……”叶吟挣扎着要随她跳下,却被众人七手八脚拉住。劝解声、惊呼声嗡嗡作响,虚脱的她无力挣脱,眼前一黑,终究晕了过去。
又过了多少日子?叶吟也不甚清楚。只是昏昏沉沉地醒来,又浑浑噩噩地睡去。睁眼闭眼,都是妹妹最后望过来的那个眼神;耳边萦绕不散的,总是那句“我恨你”。
为什么要恨我?处在极度悲痛中的叶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即便怨恨我,为何要以命相逼?究竟是何等大事,值得用自己的性命来惩罚我?
这些质问像海浪,一层层冲撞着她的脑海,永无休止。
直到某日,躺在床榻上的她,从旁人的低声闲谈中得知,原来妹妹对顾师哥,早已暗生情愫。
当妹妹知晓顾师哥是因为叶吟向师父揭发他偷学练毒禁术,才被逐下山,最终含恨自尽,她便……随之殉情了。
叶吟咬住嘴唇,那表情像笑却又夹带着哭声。自己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竟如此粗心。
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怪不得向来不喜草药味的妹妹,总戴着顾师哥为她配制的药囊;怪不得她总嚷着要吃莲花酥;怪不得……她临去前,怀里紧紧抱着顾师哥的焦尾琴……
一声声闷响,是叶吟的拳头捶在自己的头上。她不仅害死了顾师哥,还害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妹妹……
又过了多少日子?半年?一年?叶吟已记不清。
师父常来看望她,见她终日不言不语,不食不寝,叹气安慰:“人世间,许多事情都并非你我所愿,逝者已矣,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是吗?这不是你的错。若你真觉有愧,就用行医救人来赎罪吧。”这番话,倒像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用行医救人来赎罪。”这句话,仿佛一道微光,点醒了沉在黑暗中的叶吟。是啊……妹妹从前不常说,羡慕顾师哥,希望做个像他那样的医者吗?那她便替妹妹,也替顾师哥完成心愿,将这条路走下去。
就这样,几乎丧失生的**的叶吟,才又重新活过来。
梅三善门下,弟子随师学满一甲子方可下山。此后一生须恪守师训: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梅三善深信,救人与医术的提高相辅相成,唯在不断救治中,医术方能精进。
转眼间,叶吟在齐云山呆足了十二年。师父有意破规多留她几年,一是担心她心绪未平,二是惋惜这颗好苗子被往事耽误了两年光阴。
叶吟却叩谢师恩,执意下山。她想离开这片伤心地,也想要尽早完成妹妹的心愿。
梅三善未再挽留,任由她去。
可是昨日,在林中,叶吟看到一个人,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虽蒙着面,她却记得那双眼睛,那恶狠狠的眼神,还有那女子抛下的三个字:“我恨你!”
叶吟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呼吸急促,冷汗直流。
是妹妹!她在恨我,在怨我,所以她化为鬼魂,来向我问罪!她定是怪我忘了曾经的誓言!
当年下山前,叶吟曾在妹妹的坟前起过誓,会完成她的心愿,这一生都将致力于行医救人。如今,自己怎能在此安然度日?
叶吟起身望着窗外,神情恍惚。“对……去行医,去救人……”她唇瓣轻颤,喃喃低语。
“你醒了?”萧暮然听到声响来到她的身边。
叶吟并未抬头,一言不发,像游魂般深一脚,浅一脚向屋外走去。
“叶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萧暮然拉住她。
叶吟忽然激动起来,甩开他的手,就像踢开绊脚石一样,“放开!放开我!我要下山……我要去做该做的事!放开!”
萧暮然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她,情急之下揽住她的腰,阻止她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叶吟的额头轻抵着他的脸颊,他能清晰地感到她在颤栗。
“好,好……等你休息好了,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萧暮然声音放得极柔,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以支撑住她发软的身子。
或许是他怀抱带来的暖意与安全感,让叶吟逐渐冷静下来,“你……陪我?”她回头,痴痴地看着他。
萧暮然郑重点点头,“对,无论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叶吟在他的怀里渐渐清醒,却忽然哽咽:“不……萧大哥,不。”
她觉得自己正陷入一个漩涡。要完成妹妹的遗愿就必须离开萧暮然;但内心深处,她又渴望和他相伴。这份情感可以深藏不漏,可以无人知晓,却骗不了自己。正是这种矛盾,让她痛苦万分。
“叶姑娘,看你这样……我心中实在难受。”萧暮然低头注视着怀中泪眼婆娑的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吗?”
叶吟只是一味地摇头。
萧暮然能感受得到她内心的挣扎与煎熬。他不愿再逼她,沉声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的话如此温暖,胸怀亦如春风般和煦,叶吟几乎要融化其中。她不想松手,也无力逃脱,唯有残存的理智使她仍摇着头。
“叶姑娘,你可知……即便你此刻离我这么近,我依然很怕,”他觉出她的摇摆,决意要将心意说得明白,“我怕你不懂我的心,怕你会离开。”
“方才我独自坐在那儿,从未那样焦虑过。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明白我的心,也迫不及待地想听你的答案。”
这些话真挚灼热,叶吟听得心颤,欢喜却又酸楚。可她怎能在此刻,在这样的心境下,接受这样一颗赤城的心?泪水无声滑落,她只能继续摇头,一遍,又一遍。
“不……请你不要这样仓促地回绝我。”萧暮然误以为叶吟在拒绝,心头一阵冰凉。静了静,他才又开口:“至少……等你清醒些,再给我一个答复。”说罢,他将叶吟抱回床上。
他背过身,神色黯淡,眼中光芒仿佛瞬间熄灭。他原本那样自信,自信地以为叶吟对自己亦有好感。他有勇气这样坦诚布公的摊开这份情感,坚信会得到同样的回应和共鸣。
却不曾想,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此刻,他觉着自己像个笑话。他好想嘲笑自己,如此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自己。
他抿紧唇,转身欲走。
是什么阻止了他的步伐?
是叶吟。她拽住了他的衣襟,哭声压抑而破碎,“萧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在情感上,萧暮然已然沦陷,但理智一直告诫他要冷静,如剑客般沉稳。但此刻,他该有一个怎样的回应?
人的情感总是不由自主,不论是刹那的心动,还是日久生情。一旦陷入这种不由自主,就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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