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外倾泻而来,宛若一床温暖的被,叶吟伸个懒腰,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萧暮然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温热的掌心,柔情地描摹过她的脸颊。她心头一跳,慌得闭紧了眼。
昨天……原来不是梦。叶吟不敢回想,自己竟那样毫无顾忌地跌进他怀里,还一整夜攥着他的手不放。
真是……没脸见人了!这可怎么是好……叶吟抬手遮住半张脸,悄悄翻过身去,另一只手将被子拽得更紧。
“醒了?”萧暮然极其自然地将她几乎掩住口鼻的被子往下拨了拨。
“我想了一夜,觉着你身边缺件防身的武器。”他将一把解腕尖刀递到叶吟手里,“这匕首伴我多年,往后让它护着你。”
这是一种日常小佩刀,剑鞘精美绝伦,轻巧携带。叶吟坐起身,将刀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漫开,一路熨帖到心口,她一时思绪纷乱,不知该如何回应。
“随我来。”萧暮然不等她整理心绪,牵起她的手便向外走去。他不愿辜负这大好晨光,亦想化开这微妙的窘迫。
小黑潭边春水澄澈。他褪去外衫,卷起裤腿踏入潭中,手中执一截树枝,回头朝岸上笑道:“瞧好了。”
叶吟凝神望去,不过眨眼之间,他再度举起树枝时,尖端已刺穿一尾活鱼。鱼身扭动,水珠四溅,在晨光里亮晶晶地晃。
“怎会……?”叶吟睁大了眼睛。不过寻常树枝,竟快如风,准如箭。
萧暮然见她展颜,眼底也跟着漾开笑意。“接着。”手腕一扬,鱼凌空抛来。
叶吟忙探身拢住。鱼在她掌心奋力扑跳,她不得不用力扣紧,指甲几乎陷进麟隙里去。
这边还没拿稳,潭中又接连飞出第二尾、第三尾……
“够了,够了!”她一边将鱼拾进篓中,一边朝潭里轻唤。
话音未落,萧暮然已跃回岸边。打湿的汗衫紧贴着他劲韧的背脊,襟口微敞,胸膛上挂满水珠,透过阳光的折射,泛起宛如铜釉的光泽。
叶吟倏地拉下眼帘,转身低语:“虽是春日,沾了凉风也不好……快去换身干衣裳。”轻音轻轻软软,却含着不由分说的关切。
萧暮然本想说无妨,终是拗不过她那一句叮咛,含笑应道:“好,好。”退回屋去。
待他换了一身束腰长衫再度走来,叶吟才舒展眉眼,抬起目光迎向他。
阳光融融地泼洒下来,她眼中流转的柔光比春水更温存。萧暮然也静静注视着她,以柔情回应。
还未走近,便听她问,“你这捕鱼的本领是如何练就的?简直出神入化。”萧暮然笑而不语。
萧暮然是一个很静的人,可以长久不语,情绪也极少示于人前。每当他难过或沉思的时候,便会独自走入这小黑潭中。
小黑潭里的水,就像忘忧水一样,能将他所有的不快冲刷的一干二净。
清晨,霞光璀璨,氤氲的岫云笼罩着小黑潭。两人并肩坐在潭边,风里浮动着无声的眷恋。
“昨日……”叶吟美目流盼,止语不言。
萧暮然不自觉地摩挲着双手,唇角抑不住的上扬,脑海里翻腾的尽是昨夜那只主动握住他、久久不放的纤纤玉手。
“是我生辰。”
“生辰?”萧暮然微微一怔,好像错过了什么极重要的事。
“你呢?”叶吟轻声问,“你的生辰是何时?”
萧暮然又是一愣,神色逐渐萧索。
“?”叶吟以目光探询。
“……我不晓得。”那声音委屈又无奈,难堪与落寞交织在眉间,又掺杂着脆弱和孤独,遮住眼底的黯淡。
短暂的静默里,叶吟大致猜到缘由,她抬起眼,眸光清亮,“那下个圆月就是你的生辰,我来给你过,到时还会有贺礼哦。”
萧暮然眼中霎那间亮起一簇光,从未过过生辰的他,原本有些许自卑,此一刻忽然被期待填满。
方才总觉得昨日错过了什么——是了,是贺礼!
他蓦地起身,单手一撑跃上岸,以最快的速度折返竹屋。再回来时气息未匀,却已摊开手掌。
一只镂空金叶子静静卧在他掌心。
“贺礼。”他笑看叶吟,“补你的生辰贺礼。”
这只金叶子做工精良,叶脉纵横相连,交汇处巧妙地暗藏着一枚机关,似可旋动。
萧暮然将其贴近唇边,气息轻送,金叶子随之发出低微的风吟。随着内力徐疾变化,一连串清越音律流淌而出,如泉水叮咚,又如风过疏叶。
叶吟阖目静听。晨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也在萧暮然的心潭漾起涟漪。
一曲终了,他将金叶凑近她唇边。
叶吟尝试模仿,可连试多次一点清音也吹不出。这让向来聪慧、学什么都快的她,露出一丝气馁。
萧暮然看她嘟嘴质疑自己的模样,嘴角宠溺一笑。他起身凌空一掠,落回时指间已拈了数片鲜嫩绿叶。
“你无内力,吹动金叶子实属为难,试试这个。”一片嫩叶贴上她的朱唇。
在他的注视下,叶吟再次尝试。可发出的仍是“噗噗”、“嗤嗤”的吐气声,毫无韵律可言。
她不甘心,换了一片又一片,却始终不得其法。终于丧气地垂下肩膀,眼角也耷拉下来。
“不玩了!”萧暮然声音温和,却带着霸道的意味,“往后想听,我吹给你听便是。”他轻轻抽走她唇间的叶子,强制牵起她的手,向林间奔去。
叶吟悄然抿嘴暗笑,她懂他的善解人意。掌心那枚金叶被她不自觉握紧。
跑过小黑潭,穿过疏林,萧暮然似乎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风在耳边呼啸,叶吟喘息着问:“我们要去哪儿?”
萧暮然没有回头,又是一阵奔跑,声音混着风传来,“把你的足迹留遍我的整个山河!”他朝着层峦叠嶂高声喊出,山风将他的誓言送往更远处。
叶吟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心头被欢喜占得满满的。
再回到潭边时,两人皆撑着膝轻喘。萧暮然转脸望向叶吟,呼吸还未平复,眼底却映着清澈的暖意:“叶吟……”
叶吟抬起微汉的额,望向他。
“我想和你……”
“呦,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秦艾的声音乍然响起,将这句话轻轻打散在风里。
还未说出口的“交好”二字被萧暮然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秦艾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姑娘。是那个斗笠女,萧暮然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叶吟不识得她,只是礼貌地微笑。
秦艾笑道:“不打不相识,这位是萧暮然。”
“萧哥哥。”邬丫戈嘻嘻地招呼,声调娇俏。
秦艾又指向叶吟,话里带着戏谑:“这位嘛……是你未来大嫂。”
“大嫂好。”邬丫戈眨眨眼,狡黠的目光在萧暮然身和叶吟之间转了个来回。
她显然没有领会秦艾的意思,话语中提到了“大嫂”,但并未表明是谁人的“大嫂”。当然,秦艾也只是随口一说,借着这句玩笑话,占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便宜罢了。
但这番话却让萧暮然和叶吟耳根微微一热,两人心照不宣地别开视线,想将那份悸动悄悄掩住。秦艾并未察觉其中的微妙,只觉二人神色异样,心里越发纳闷。
萧暮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远处。叶吟也低眉道:“我去拿些茶水。”这刻意的疏离,反倒透出几分欲盖弥彰的羞赧。
秦艾这才顿悟,忙扯开话题,朝邬丫戈一扬下巴:“小乌鸦,本公子的小跟班,以后有什么吩咐随意招呼。”
“我叫邬丫戈,才不是你的小跟班!”邬丫戈死瞪着秦艾高声反驳。秦艾闷笑着,“诶?那个烦人精呢?”说着往屋里瞟去。
“烦人精,哦,那我知道是谁。”邬丫戈呵呵笑起来。
“人呢?”秦艾转向萧暮然,这可不是曲一一的一贯作风。通常情况,她在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才是。
“糟了,从昨日午后起,便再没见她。”萧暮然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会不会回家了?”邬丫戈张望道。
“不会,”秦艾摇摇手中折扇,“那丫头才不会这么听话,不哭不闹地乖乖回家。”萧暮然也赞同地点点头。
正说着,取茶回来的叶吟抬手指着远处:“一一。”
众人回头,曲一一正缓缓走来。
“喂,一一,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秦艾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曲一一经过他们身边,谁也没看,谁也没理,径直走进屋内。
秦艾凑近萧暮然,压低声音说:“你又得罪她了?”萧暮然没回应。
秦艾心想**不离十,“本少爷这次可学乖了。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哄去。”说罢还缩了缩脖子,看样子他对上次的事还心有余悸。
一旁邬丫戈闲来无事,捡起鱼竿也想试试手气。她猛一甩竿,鱼饵“咚”地投入潭心,架势倒有模有样。
秦艾嘴上说着不管,但行动却骗不了人,他还是不放心,跟上去看看曲一一。远远瞧见她安安静静的,并未闹腾,这才蹲回邬丫戈身边:“小乌鸦,钓几条啦?”
邬丫戈想了想,语气认真,“如果钓上眼下这条,再钓两条,那就一共三条了。”
夸她技术还不错的话还未说出口,秦艾回过味来,笑着说:“原来你在这里晒了半天大太阳,一条鱼也没钓上来啊!”
邬丫戈却神秘兮兮地说:“我却钓上一条‘大鱼’。”秦艾扒拉过鱼篓,“哪儿呢?”
邬丫戈伸手往他鼻尖一指:“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说罢又是一气哈哈大笑。
秦艾被她这冷不防的调侃噎得一愣,半晌没接上话。
“诶,小乌鸦,”他清清嗓子,指着竹篓里萧暮然早先捕的鱼,“咱们比比,谁做的烤鱼才是天下第一?”
“比就比,谁怕谁?”邬丫戈抬着下巴,眼里闪着必赢的光。
鱼是最新鲜的鱼,酒是最醇香的酒。
暮色渐垂,几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烤鱼,喝着烧酒,说着趣事,倾心交谈。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不亦乐乎。
“好浓的酒香,我也尝尝!”邬丫戈举起酒坛,还未靠近嘴唇,就遭秦艾抢去,“唉,你呢年纪太小,也品不出这酒里的滋味,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邬丫戈不服,倔强地夺回酒坛,不屑道:“你们这些大口喝酒的人,才尝不出酒的真味呢。”说着仰头就是一大口。
秦艾都没来得及阻拦。
“噗”刚入喉的酒水被她全喷了出来,紧接着呛得满脸通红,眼泪也钻出来。她诧异地盯着酒坛,一脸不可置信,闻着如此甘甜的酒,喝着怎么如此刺辣。
秦艾瞧着她狼狈的样子,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这下知道不听本公子言,吃亏在眼前了吧。”
“你……咳咳……你……”邬丫戈指着他,却呛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叶吟及时递上清水给她漱口。萧暮然看着互掐的两人,目光却悄悄转向曲一一,眸色沉重。
曲一一始终不语也不笑,只是机械地撕着手里的鱼肉,一块接一块塞入口中,到嘴的肉几乎没咀嚼,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眼神空落落地映着晃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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