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黑衣人层层围将过来。秦艾一瞧,这不就是先前追捕那少女的人,他们还真是锲而不舍。
领头人紧盯秦艾:“那姑娘呢?”
秦艾缓摇折扇,低下头,不予理睬。
萧暮然原本紧绷的神情逐渐松弛,言辞诚恳:“张猛兄,她已离开。”
原来这领头人叫张猛啊,方才隐约听那少女提起什么猛的,看这架势,他是铁了心要抓那女子回去……秦艾心头一紧。
张猛抱拳:“萧兄,这位姑娘我是务必要找回的!”
秦艾上前,用扇面按下张猛抱拳的手,语气从容却透着威严:“你这个人还真是一根筋。要找人,自去寻便是,人不在这里!我们也无可奉告!”
张猛神情瞬间严肃,眼神死死锁住秦艾,手慢慢握向剑柄。
秦艾也不示弱,不紧不慢合回折扇,握于手中。
眼见气氛微妙,空气凝结,萧暮然赶忙站于二人中间:“张猛兄,可否告知在下,为何定要带走这位姑娘?”
张猛顿顿,神色凝重:“总之,不会伤她。”
“好!明日午时将人送回!”萧暮然素知张猛为人,爽快应道。
“好!届时玄德山庄请赏!”张猛说罢旋即便走,刚跨出几步,不放心似的回头道:“她叫曲一一,莫伤她!”
萧暮然点头:“毫发无损带回!”
君子之约,有时就是如此简单,却又重如泰山。
“哦,还有……”张猛忽然想起公事,再次折回。
萧暮然大约猜到他要说什么,急忙上前几步,低声道:“关于黑蝎子……”
压着话音,张猛递上一封信笺,内里装着钱庄票据,“这是黑蝎子的赏银,请笑纳。”
萧暮然虽说近日为黑蝎子一事奔波劳碌,但终究并未流血伤命,百两黄金,受之有愧,慌忙推脱。
张猛正色道:“玄德山庄的规矩,不可破。”也是,若不收,于二皇子瞒的慌似乎也不好圆,虽有愧疚,萧暮然也只能做哑接受。
秦艾引颈张望,方才没细看,这个叫张猛的男子,其实相貌并不惹人厌,约莫二十五六,眉宇间英气腾腾……
他二人推搡半晌,秦艾抱着胳膊将目光转向他处。
话说这玄德山庄在江湖上被人熟识不过近几年的事。只因它广发悬赏,重金招募赏金猎人擒拿天下愤恨之人,并誓言要铲尽天下奸恶,是武林正道的精神堡垒,也是乱世中的道德灯塔。
过去的七八年内,被玄德山庄放出缉杀令共有一百二十道。
这些目标皆是在江湖中雄踞一方、欺凌百姓,甚至残害正义人士的败类。其劣迹让人深恶痛绝,然而个个身怀绝技,手段狠辣,受迫害的人往往敢怒却不敢言。
玄德山庄这一举措,无异于为弱者寻以公道,替天道执刃,因此江湖中众多仁人义士群起拥之。
然而,山庄之主至今仍是个谜,无人知晓究竟是哪位武林名宿。即便是受过悬赏的人也从未谋面,只道都是张猛来验尸并奉上赏银。
起初众人还会猜测其身份,但时日一久,大家更关注的是哪个恶徒伏诛,至于背后出资之人是谁,倒渐渐无人深究了。
萧暮然便是这赏金人之一。五年间,他共捕获三十七人,是此中翘楚。
但他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张猛对他不仅是讶异,更多是赏识,当然,也暗存一丝较劲之意。故而俩人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交情似乎不深,又似乎惺惺相惜。
萧暮然深知玄德山庄张猛的秉性:忠厚、谦和、正气凛然,看他刚才急切的样子,这个曲一一必定和玄德山庄有着重大关联。能让他如此紧张,此女子的身份不寻常。
眼见张猛带着黑衣人撤离,秦艾恍然明白过来,怪不得会有如此大阵仗,原来是大有来头的玄德山庄。
“玄德”二字,暗合道家“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与儒家“德行为先”,寓意深藏不露的至高境界。
可事实真是如此么?
“你真要帮玄德山庄抓那位姑娘?”见萧暮然没有回应,秦艾义愤填膺道:“我可不管他们给你多少好处,这事你绝不能插手,否则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显然,秦艾误会了萧暮然,他以为刚刚张猛强塞银票是作为捉拿曲一一的报酬。
看他是真急了,萧暮然只觉无奈,“两码事儿。我说平日里你挺聪明的,怎么一遇到姑娘的事儿你就昏了头呢?”
秦艾狡辩着,“这哪是因为姑娘……我……我这是打抱不平。”见人走远,忙追上道:“话说你向来将钱财当粪土,怎会为了钱财,帮他们抓一个人畜无害的姑娘……这不合理啊。”
真是不可理喻,越说越离谱。萧暮然猛然驻足,回头淡然道:“不是‘抓’,他们断然不会伤害她的。那银子也不是抓她的酬金!”
“可是……”
回到方才的街上,秦艾追上走远的萧暮然,仍不罢休:“我娘常说,江湖人最是危险,往后还是离他们远些……越是标榜名门正派,背地里越是做些下三滥的勾当……”
他一句接一句转述着母亲的话,像个未成熟的孩子。其实,他只是效仿着母亲教导自己的模样,关心着朋友。
萧暮然依旧沉默不语,自顾自地走着,但耳朵却格外留神,认真聆听每一个字。
对他而言,他是孤独的。
那种心灵深处的孤独,那种真实存在却又无法言说的孤独。
那孤独漫天盖地,逼人窒息。
秦艾的出现,带着那份难以名状的情感,悄然填补了他内心某处的空缺。他将秦艾视为亲人,顺理成章地,他将这位亲人的母亲假想为自己的母亲。尽管他从未见过这位想象中的母亲。
每当秦艾转述他母亲说过的话语,萧暮然总是静静聆听,仿佛透过这一声声关爱的语调,能感受到那遥远而缥缈的母爱,那股脉脉温情直击他的脏腑。
他,甘之如饴。
谈及俩人的缘分,还需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秦艾随母亲迁居至此,长期隐居山林的他,此时犹如放飞的雄鹰、离笼的飞鸟,翱翔四野,征服阡陌。
或许他天性本就如此,张扬、奔放而又热情。
那次偶遇,萧暮然伤势极重,晕倒在小黑潭边。若不是秦艾相救,他险些丧命,那一躺,便是半年。
秦艾曾问他,为何会受伤,又是何人伤他。
萧暮然只字未答。
他只说他想说的,只听他想听的。
自那之后,秦艾便再未提及此事……
随着情感日渐加深,秦艾愈发觉得好似亏欠着萧暮然什么。可为何有这亏欠之感?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在此之前,他们本是毫无交集的存在。
那次重伤,是萧暮然第一次做赏金猎人,去缉拿盐帮的刀把子。
此人强仕之年,武功深不可测,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手眼遮天。专门欺压盐商,甚至为黑头利益暗杀好几个盐商的商会主事。
那些主事皆是持正守义之人,主持着盐商界的公道,他们死后,刀把子愈发肆无忌惮。
事后虽有赏金人去捉拿,但都有去无回。
萧暮然跟踪他整整一个月。
直到某日,大家在运盐的船舱中发现刀把子的尸首。全身上下致命的只有胸口的一个洞,不似剑伤,也看不出是何种兵器所留,更加猜不出出手之人。
张猛知道,是萧暮然!
若不是他手上拿着一对那刀把子从不离手的磨盘狮子头,张猛也绝难相信,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能取那魔头的性命。
疑惑再次让他瞟了一眼桌上的核桃,是刀把子的!那包浆,那色泽百分百是刀把子的文玩核桃!张猛曾见过一次,虽然那时刀把子还不是“刀把子”。
张猛不禁心生敬意,仔细端详这位少年。简单的衣衫些许破损,露出处处创伤,伤口的鲜血仍在流淌。消瘦的脸上却依然安详,看不出一丝大战后的疲惫、伤痛或害怕……
可他着实伤得不轻,张猛想帮他,却被他一口拒绝。
看着他步履蹒跚地走远,张猛心中惋惜,心想萧暮然定是活不过那个晚上。
谁曾想,他不仅还活着,而且再来请赏时再也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
茶楼中高朋满座,两人转了几圈才寻得两个空位。
“今日这茶,你请!”秦艾转身招呼店小二,点了上等的新茶。
“这大半月了无音讯,你得补偿我。”他往口中丢颗花生,继续埋怨:“你这人,总是这样,说走就走,一声不吭,连个信儿也不留。”
秦艾抬眼瞥一眼依旧不动声色的那人,低声嘟哝,“要不是知道你身手好,我真快坐不住了,差点没张榜贴寻人启事。”
听着这略带夸张的絮叨,萧暮然心头一暖,他听得出话里藏着的担忧,并未多言,只是斟一杯茶递给他。
“这还差不多。”秦艾闻闻茶香,轻呷一口,“嗯,真是好茶。”
“嘿,你们听说了吗?”邻桌一茶客探着身子向前,引着同桌的三位好友也不禁探过脑袋,他神秘的眼神和大伙一一对视罢,这才小心翼翼地吐露道:“黑蝎子……”
“说说,这次又是哪位走了霉运碰上我们萧大侠?”秦艾瞥一眼邻桌,凑近小声问道。
萧暮然依旧的一脸默然,只顾品着新茶,但心湖却漾起了波澜。
“好——不问!”瞅着他的神情,秦艾顿感无趣,收回好奇。
一路行来,时常听到大家闲谈时提及“黑蝎子”的种种传闻。那抓捕黑蝎子的过程版本不一。此时此刻,飘入耳中的,正是抓捕黑蝎子的‘故乡版’。
萧暮然边吃茶,边听得津津有味。很显然这是二皇子派人放出的风。
忽听踢翻椅櫈的声音,“落子不悔真君子,你怎地耍起无赖?”
“谁耍无赖?我白棋还未下定,你火烧屁股似的点上黑子儿,着急投胎不成?”那人手捏着还未落地的白子,直指对方鼻尖。
对手气愤,“我目数胜于你,你让大伙评评理,我看分明是你怕输才对……”
回头望去,原是两位棋人发生争执。
片刻间,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引得旁人纷纷上前劝阻。
一位长者善意拍拍其中一位,“莫争莫争。若想证明谁的棋艺更高,倒也简单。城东溢竹园啊有位棋人,棋艺颇高。你们谁要是赢过他,不就证明谁的棋艺更胜一筹了吗。”
两二人听言争着说:“那定是我赢!”边说边吵嚷着离席,似乎即刻就要寻这位高人一决胜负,证明自己的棋艺。
萧暮然神色自若,呷一口清茶。
世人往往如此,在争执之间,自以为得到更多,实则失去的更多的多。
一般爱玩之人多聪慧,秦艾便是如此。他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天文地理,医卜星占也样样在行。
听闻有溢竹园这么个处所,且有一位棋艺精湛的高人,他顿时手心发痒。心想,这般有趣的地方,本少爷竟不知晓,实在不可。
于是从茶馆出来便径直向城东走去。
秦艾没有打探具体住所,只能在这附近搜寻。
好奇有时候真是最好的动力,百转千回、穿街走巷依旧脚下生风。
最后真可谓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寻到了。
本以为这溢竹园即便不是深宅大院,门脸也不该太小,谁知竟藏在街尾一角。门帷不高,挂着一面匾额,上面赫然四个大字《十两一奕》,边角上刻着小篆‘溢竹园’。
“好贵的棋局!”秦艾心中暗道,然而如此贵的棋局非但没有打消他对弈的念头,反倒让他跃跃欲试。
轻叩门环,很快便有人应门,随侍女迎客进院,走马观花一番。
庭院不大,却简约雅致。
屋子似套间结构,厅内陈设不多,最显眼的便是厅间的棋台,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上的字画。这些字画极为抢眼,吸引着秦艾移步而去。
字!是好字!每一笔都笔力劲挺,气韵流畅。画!是好画!看这水墨丹青,寥寥数笔却勾勒出行云流水的山河,真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啊……
秦艾微点轻晗,心中称赞:妙不可言,真是妙不可言啊。
侍女上茶,他忙收回赞赏的目光。侍女仔细问道:“公子可是前来对弈?”
“正是。”
侍女恭敬递上一本名册,秦艾挥笔留下姓名。
“公子名姓已留,明日未时,公子前来即可。”
秦艾领会意,这样算是预约。
回程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折扇,琢磨这位高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这位高人,定是位儒雅的老者,须发皆白,和蔼可亲。不仅棋艺超群,舞文弄墨也是行家里手。下次若是有幸,书画上也可切磋一二……
现组cp
你们喜欢哪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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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受人之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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