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晴好，因叶吟毒伤未愈，已许久未出房门，萧暮然便带她来山中走走，盼着山间灵气能让她的身子恢复得快些。

叶吟袅袅立在潭边，轻声道：“不用扶我。”

萧暮然早已习惯了她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种特殊的温柔，他应了声：“嗯。”

林间鸟鸣清脆，叶吟闭目仰首，静静聆听。萧暮然便在一旁默默望着她的侧脸。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因伤病透着青素，却依然掩不住清丽。眉似柳叶微弯，睫如薄扇轻翘，鼻梁秀挺如玉，唇瓣温润似染了霞光，仔细看去，笑时还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叶吟忽然转过头来。

萧暮然眼中柔情满溢，不觉轻叹：“浅吟，你真美。从前是我粗心，竟未留意你含笑时的梨涡。”

这本是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叶吟却笑意一凝，梨涡也随之隐去。

萧暮然觉察出她神情有异，赶忙道：“往后我眼里……”

叶吟抬眸看他，那冰封般的神情，出现了一道裂痕，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

“我不怪你。”她声音轻缓，“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还不算太迟。纵然我的过往你未曾参与，但往后的每一天，我都想与你一起度过，让你记住我的每一个瞬间……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他答得毫不犹豫，心底涌起久违的暖流。这份相依相恋的暖意，他缺失的太久，如今只愿紧紧握住，不再放手。

“那边有桑树，我们去摘些果子吧。”叶吟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指了指不远处那片青绿。

五月正是桑葚熟透的时节。暖风过处，桑叶翠绿欲滴，轻摇如舞，累累果实紫得发黑，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叶吟不顾娇喘，垫脚探着，可总是差那么一点。

萧暮然索性将她托上肩头。叶吟身子轻晃，够到更高处的桑葚，笑着掐下最饱满的一颗，递到他唇边。

“嗯。”萧暮然点头，“好甜。”

叶吟浅浅一笑，又摘下一串，透过阳光审视着，似乎很满意，将它塞进口中，细细品尝。穿过枝叶的日光洒落在她脸上，何其柔美。

萧暮然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幼时，师父陪着他在林间穿梭，他也这样边摘边吃，无忧无虑……

吃饱玩罢，二人并肩躺在树影之下，静静对望。

萧暮然见叶吟的唇被果汁染得泛紫，不由伸手帮她擦拭。叶吟也取出帕子，轻轻抹过他的嘴角，擦着擦着，两人相视而笑，笑意里尽是甜意。

“真是柔情蜜意，让人心生羡慕，都不忍打搅啊。”

萧暮然这才悠悠然直起身，淡然道：“可是看够了？”原来他早已觉察有人窥探。

那人从暗处现出身来，抚掌道：“不愧是‘雷厉侠客’啊，临危不乱，佩服。”

是那日伤曲一一的黑衣蒙面人。萧暮然一挑眉，语气懒散：“少拍马屁，有事说事，别耽搁爷谈情说爱。”

蒙面人也不恼，朗声笑道：“爽快！”目光往叶吟身上一瞟，又转向萧暮然：“我的意图……萧大侠想必心知肚明吧？”

“还真不清楚，”萧暮然不屑地瞅他一眼，语带讥讽，“你不妨直说。”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在下可就失礼了。”蒙面人笑声恣意，眼中杀机浮动，可嘴上依旧保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几时又曾有过礼数？”萧暮然争锋道。蒙面人不再言语，笑着飞身直扑而来。

萧暮然在不明确敌人来意之前，从不贸然出手，所以他很少失手。

方才在一问一答间，他已不动声色地观察过四周，敌人只此一人，尚可应付。听对方的语气，似对自己颇为了解，然而自己对他却是一无所知，仅仅打过一次照面。

萧暮然心想：来得正好！早就想替一一报仇，正愁寻你不着，今日倒送上门来，也省得我再费功夫！念头一定，他当即拔剑出鞘，青菱烈寒光一闪，迎身而上。

起手数招，萧暮然未尽全力，只为试探对方的武功路数。

蒙面人却招招紧逼，步步凌厉，心中暗自得意：果然，受内伤的萧暮然功力不足五层，看来青菱烈，今日势在必得！哼！什么雷厉侠客，不过如此，江湖传言终究夸大其词。

交手间，萧暮然愈觉古怪：看着明明是一堂堂男子，不知练得哪门子功夫，身段手法尽显阴柔之气。

与取他性命相比，萧暮然更急于扯下他的面纱，看看究竟是得罪了何人，这般对他不依不饶。

又过数个回合，萧暮然已大概摸清蒙对方武功招式，只待其露出破绽，便可全力一击。

然而，终归是萧暮然疏忽，他本应速战速决的。那蒙面人却不急不躁，身形飘忽，虚实交错，有意避其锋芒。

萧暮然陡然醒悟：对方这是在故意消耗他的内力，显然早知他有伤在身。不宜恋战。他剑势渐收，以守待攻，尽量保留体力。

蒙面人嘴角笑意更深，看来机会来了，只见他出拳动作行云流水，实中有虚，虚中藏实，变化莫测，势不可挡。

萧暮然横剑相迎，待对方再次袭来，侧身轻避，借势膝击其侧脸，乘其不备剑锋急转，猛刺而来。

蒙面人疾退俯身，虽堪堪躲过，但心有余悸。看来即便是身负重伤，他的剑法依旧出神入化，剑气更是凌厉无比，丝毫大意不得。

他定神凝气，步伐陡变，双足踏地，身形如风摆杨柳，倏地晃过剑锋，回身便是一掌拍出。

萧暮然收剑不及，只得提掌相抗。双掌相接，劲气迸裂。

两人各退数丈，狂暴的掌力惊起林间雀鸟，扑簌簌栽落一片。两旁桑树剧烈摇颤，如遭狂风席卷，掌风所过之处枝叶断裂纷飞，桑葚坠落满地，浸染满地青草。

萧暮然身形踉跄，单膝撑地，停顿数息才缓缓抬头，唇角已渗出血线，眉间紧蹙。下一刻，他再抑不住，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他知道曲一一就是被这般掌力所伤，这一击着实狠重……可他胸中剧痛之余，竟觉心头稍松。眼前晃动的全是曲一一的影子。

他在心中默念：一一，你受的痛，如今我也尝到了。我会撑着，你也一定要好起来……

“萧大哥，萧大哥……”叶吟扑跪在他身旁，看着他倒进自己怀里，手指发颤地托起他的脸。

萧暮然勉力睁眼，声音低弱：“快走……他真气暂滞，动不得……去找秦艾，他会护你……”话未尽，人已昏死过去。

叶吟浑身一颤，感觉到揪心的疼。她方才看得分明，那一掌，萧暮然本是能避开的。可他竟为护她周全，愿意以死相拼！

就在这一刻，她整颗心彻底沉了下去，又像被什么点燃，她完完全全动了心。她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不管不顾地，爱这么一次。

“不……我不要你有事，我不许你有事……”她语无伦次，眼泪滚落，“你醒醒，萧大哥……你醒醒啊……”

蒙面人亦跌坐在地，喘息调息，好一会儿才嗤笑出声：“这一掌虽没有让他即刻毙命，也该要了他半条命，你不必再演了。”

说着，他抬手慢慢摘下脸上的黑纱，又费力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这才露出本来面目，竟是玉面菩萨女扮男装！

叶吟恍若未闻，只不住低唤萧暮然的名字。

玉面菩萨自是见过太多儿女私情，大致猜到叶吟的心思，恢复本音，语气似劝似讽：“妹妹，莫不要被这张俊俏的脸迷了心窍，这世间哪来什么真心？看多了都是些虚情假意，到头来终究不过一场空！倒不如仔细想想你的初衷，我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有这些，那才是真真切切的。”

叶吟仍不语。

玉面菩萨暗急，担心到手的鸭子就此飞掉。一面闭目运功，加速调息，一面故作苦口婆心：“诶，妹妹，这世间谁原本不是个痴情的人儿，可你得睁眼看清楚，这天下负心汉何其多，切莫为了不值当的人，辜负了自己呀。”

她的话，半句没入叶吟的耳。她脑海中翻涌的，全是这些日子萧暮然待她的点点滴滴：他笨拙的关怀、无声的陪伴、望向她时澄澈的眼神……在这生死之际，所有细节晕染出这微妙的、不容回避的情愫。

时间流逝，玉面菩萨担心夜长梦多，调息稍稳，拭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来，“妹妹，若你下不去手，姐姐我来帮你。”她颤巍巍地朝萧暮然走近，眼底寒光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