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菩萨,你还不走?”叶吟没有回头,声音如刀。
“走?我要的东西,可还没到手。”玉面菩萨语调软绵,却字字如针。
“够了。若不是他身负内伤,你早已没命站在这里。”叶吟厉声道。
“呵呵呵……是啊,这还得多谢好妹妹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否则,我哪有胆子现身?”玉面菩萨并不上前,只幽幽道:“不过,你该不会……真对他动了情吧?”她话音一转,讥诮如毒蔓攀爬,“妹妹,你可别忘了,他爱的是叶吟。而你——不是!”
字字剜心。
叶吟的脸颊微微抽搐。她确实不是叶吟,她是叶吟的孪生妹妹——叶浅吟。
那日,一群仙女假意掳走叶吟,实则为她铺好了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
而真正的叶吟,本名叶一吟。自妹妹叶浅吟坠崖后,她便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叶吟”,只想带着妹妹的那份魂魄一同活下去,唯有如此,她才有勇气继续呼吸。
这几日,萧暮然毫无保留的温柔,像暖阳化开了叶浅吟心底的冰层。她沉溺于那份无微不至的呵护中,几乎忘记这份爱原本属于谁。
直到此刻,被玉面菩萨一语戳穿。
她慌了。确实,她不是叶吟。虽然他说过他喜欢她这张脸……可真相,她敢让他知道吗?她不敢……
“所以呀,我们,才是一伙的,拿来吧。”玉面菩萨笑着伸出手,目光落在萧暮然紧握的那把剑上。
青菱烈。
叶浅吟知道她要什么。她死死盯着萧暮然手中那柄剑,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握上剑柄。
萧暮然虽已昏厥,五指仍紧扣青菱烈。叶浅吟使了些劲儿,才将剑从他掌心抽离。
“这才乖嘛,我的好妹妹。”玉面菩萨软声诱哄,“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绝不会拆穿你。更不会告诉他,你的出现本就是我一手安排……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叶吟,继续骗他——”
“不……不!”叶浅吟嘶声低吼,嗓音沙哑破裂。
她矛盾至极。
这几日,萧暮然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张网缠住了她的心。她明知那是给姐姐的爱,可就在方才,她惊觉她早已无法自拔,她已经沦陷,她爱上了萧暮然。
她能想象萧暮然的感受。他绝不能容忍被信任之人背叛,与外人合谋夺走他最珍视的青菱烈。他会恨她的,一定。
那往后,她该如何面对他?不,她办不到!叶浅吟痛苦地摇头,握剑的指节捏得发白。
玉面菩萨注视着她的脸,心中冷笑。爱情的毒,果然谁饮谁沦陷。既然这丫头已情根深种……她目光贪婪地落向叶浅吟手中的青菱烈。不行,必须立刻把剑夺过来。
眼下有叶浅吟护着,杀萧暮然已无可能。一旦,他伤势痊愈,青菱烈便永远与她无缘。
机不可失!
玉面菩萨趁叶浅吟心神恍惚,骤然出手,直夺剑柄——
叶浅吟猛然回神,一掌将她震开,目光如寒冰刺去:“你敢!只要我在,你休想碰他分毫!”
玉面菩萨踉跄退了两步,肋下生痛,咬牙道:“你……要反悔?你忘了我们的交易不成?”
叶浅吟眨了眨眼,语气轻巧却斩钉截铁:“不错,我反悔了。”
“你……”玉面菩萨气急败坏,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我警告你,若还不走,休怪我杀人灭口。”叶浅吟声音冷得像冰,“我说到做到。”
那语气里的寒意让玉面菩萨脊背发凉,她见识过这女人的狠劲,此刻硬碰硬,自己绝讨不到好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纵然千百个不甘,她只能咬碎牙齿往肚里咽。要怪只能怪自己,居然会相信这种人,还与虎谋皮。
叶浅吟望着她狼狈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今日,我放你一马,之前的约定就再不作数。日后,你若是再来打扰我的事……”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别怪我翻脸无情!”
玉面菩萨满腹怨愤,此刻却不敢回头争辩,只得强忍怒气,捂着伤处跌跌撞撞离去。
叶浅吟用尽力气将萧暮然扶回山中竹屋,仿照他往日照顾自己的样子,悉心守在床边。她心中反复默念:快醒来,快醒来吧……
人果真不能说谎。一旦开了口,接着就会有无穷无尽个谎去圆最初那个微不足道的谎。叶浅吟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满脑子胡思乱想。
落日金辉洒满屋内,萧暮然仍无醒转迹象。叶浅吟坐立难安:他的伤势究竟如何?要不要请个大夫?还是再等一等?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这念头突然窜出,惊得她慌忙起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前。
听不到……怎么什么也听不到?耳边只有她自己慌乱的心跳,一声声撞得生疼。
没有心跳,怎么会没有心跳!
叶浅吟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猛地想起顾师哥曾为自己把脉的样子,急忙握住萧暮然的手腕,指尖颤抖地按上去。
等了许久,什么也没触到。
没有脉搏?
叶浅吟浑身发抖。她虽接触医术多年,于此道却始终未得要领,此刻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镇定下来。
对了……鼻息,试试鼻息。
她颤巍巍将手轻探到萧暮然鼻下。许久,一丝微弱却绵长的气息拂过指尖。
叶浅吟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悬到喉咙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她懊恼地锤锤自己的额头,苦恼万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怎么能陷害萧大哥?
那日我真不该告诉玉面菩萨他受了很重的内伤,才让她有机可乘。都是我不好,是我差点害死萧大哥,我……
深深的自责如泥潭将她淹没……
叶浅吟凝望着那张早已印入心底的容颜,忽然抬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无声质问:老天,为什么你永远偏袒她?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她的?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这一次,这个男人,我绝对不会再让给她。我要紧紧守住他,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叶浅吟对自己的一生都极为不满。她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个失败之作,存在毫无意义。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差姐姐一步,而后凡有叶一吟在的地方,就永远没有她叶浅吟的存在感。
还记得当姐姐已会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时,她连“爹娘”都还不会唤。
后来父母离世,她们随梅三善上了齐云山。胆小、怯懦的叶浅吟,从来不如活泼伶俐的姐姐那般讨大家喜欢。
十年来医术未精,更没能拜得师傅门下。山上总有人嘲笑她,笑她愚笨不堪,分明生得与姐姐一模一样,行事作为却如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小时候的叶浅吟也常为此苦闷,偶尔听见闲言碎语,心里也会堵得慌。可她从未怨过老天,因为那是她嫡亲的姐姐,是真正护她、疼她、与她相依为命的姐姐。
叶浅吟心里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个人一直默默支撑着她,那就是顾师哥。
从第一次被他背上齐云山起,她就悄悄喜欢上了这个小哥哥。后来,他总是恰好在需要时出现,像一道照进暗淡角落的光。
有时候叶浅吟也会安慰自己:或许正是因为她不够好,老天才会把这样完美的顾师哥带到她身边。所以齐云山的日子再难熬,她也满心欢喜。她的世界被顾师哥填满了,根本装不下别人的讥讽与嘲笑。
她总缠着姐姐捎莲花酥,其目的只是为了见顾师哥。因为姐姐如若脱不开身,来看她的必定是顾师哥。
每次见到他,叶浅吟就忍不住高兴。顾师哥总是那么温柔,会认真听她说些漫无边际的傻话,会陪她做所有孩子气的游戏,从来都不会笑她笨,也不会嫌她幼稚。
记得有一夜,暴雨如注,像要浇平翠云峰一般。叶浅吟突然发起高烧,恰巧姐姐随师父下山义诊。是顾师哥陪了她整整三天。怕她闷,还特地弹琴给她听,那琴声真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叶浅吟怕苦,总不肯喝药。顾师哥便与她约定:只要乖乖喝药,病好之后,每月都会抽一天来陪她,为她弹琴。从此,再苦的药她也甘之如饴。
翠云峰的人都知道,叶浅吟是个痴儿,终日只做两件事:自己喜欢的,和顾师哥吩咐的。
比如,顾师哥说午时阳气最盛,吃饭需背阳朝阴。叶浅吟的屋子朝南,从此每日晌午,她都独自端着碗坐到屋后檐下吃。
又比如盛夏闷热,顾师哥总随身带着一个药囊,里面装着玫瑰、薄荷脂和冰片,是用来提神醒脑。叶浅吟不喜药草气,可那是顾师哥身上的味道。于是每到夏日,她腰间也必佩一个同样的香囊。
顾师哥一生志愿行医济世,叶浅吟便也将“行医救人”当做毕生志向,尽管她的医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这样的效仿太多太多,多到仿佛她对顾师哥全部的念想,就是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
可所有的美好,都随着顾师哥的跳崖而结束。十年的跟随,叶浅吟与顾师哥之间,早已如同身体和影子。身体既逝,影子焉能独存?
不能够了,叶浅吟不再是叶浅吟,愤怒和恨意,烧掉了她的理智,她无法原谅她的姐姐——叶一吟。是她!毁掉了顾师哥,也毁掉了自己!
恨她。可这恨意,终究不及追随顾师哥来得重要。所以叶浅吟没有犹豫。她毅然而然地选择随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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