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狂怒,后踢疯狂踢蹬,泥土草屑炸开,萧暮然右手如铁钳扣住马缰,左手雷霆般压下马颈,千金坠的力道混着内力倾泻而下,竟将暴烈的马头猛按向地面。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忽然低喝一声,不是对抗,而是顺着马扬头之势猛地一送一压,如太极推手,又似安抚婴孩。
闪电前蹄一屈,跪倒在地,马眼赤红,口鼻喷出滚烫白沫,挣扎欲起。就在萧暮然以为它已屈服,微微撤去内力,闪电再次骤然人立而起,嘶鸣声裂开空气。
萧暮然借着按压之力,反手箍住马颈,整个人暂时悬空于马身一侧,随着闪电疾驰,双脚凌空随马驰骋。
“啊——”叶浅吟的尖叫刺破混乱。马蹄每一次重锤般砸落,马背上每一次激烈的对抗,都在隔空踏碎她的心胆。
她紧随几步,朝那道身影颤声喊去,“萧大哥,小心!”
萧暮然趁势一跃,再度翻上马背,身形随马匹的颠簸如狂风中的芦苇般起伏。衣袍翻飞间,隐约露出精悍腰身,脊背绷如满弓。
又是一阵疾驰。他感觉到掌心下,马背紧绷的肌肉渐渐轻颤,那股玉石俱焚的蛮力悄然消退。闪电的呼吸从喷吐转为深长,眼中的野性渐渐褪成柔和。
他松开缰绳,爱抚地蹭蹭它的鬃毛。
突然,稳稳伏于马背上的萧暮然猛然俯身,五指掠过道旁花丛,不曾停留,未有犹豫,只是轻轻一撷,抬腰起身之时,手中已捧起一束鲜花,脸上绽放笑意。他勒缰调头,朝叶浅吟疾驰而来。
真如骏马踏破万里疆场,潇洒不羁;恰似雄鹰翱翔穹苍,飒爽从容。
在离叶浅吟数步之遥处,他勒马止步,调整气息后缓步靠近。
叶浅吟胆怯地后退两步,他低腰将花束递到她眼前,喉间滚出低沉的柔和,“别怕,把手给我。”
他眸间漾开的柔光,早已摇动她的心旌。叶浅吟的视线未曾离开他的脸,一手接花,一手探过去。
萧暮然随手提劲,将她拽上马鞍。两只大手抓紧马鞍的同时将叶浅吟牢牢拥在胸前。叶浅吟小鸟依人般伏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满面娇羞,亦满是幸福。
只是委屈了闪电,敢怒不敢言地服从。虽说它是牲畜,它却比人更灵敏、更警惕、更不为情所困。
它对叶一吟那般温顺,是因感受到她身上的善良与谦逊;对叶浅吟却如此强烈的抵触,亦是因觉出她那骨子里的冰冷与狠厉。
闪电想提醒主人勿为美色所惑,然而这一切,萧暮然浑然不知。他只道怀中佳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红颜知己。
出发时已是午后,行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唯恐匆匆赶路过于劳累,前方有一客栈,打算就此歇脚。
客栈规模颇大,处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观其格局,一楼应是酒楼,二楼则为客房。
一楼厅堂落座几十张,几乎座无虚席。他们在靠墙角处寻得一张空桌。
萧暮然关切地瞧着叶浅吟的脸色,细心地询问她是否劳累。
被这样体贴地关怀着,叶浅吟心里暖融融的,哪还觉察得到疲倦,只含笑摇了摇头。
萧暮然将温热的茶盏推到她面前。她微笑接过,还未沾唇,忽听一道细弱的女声响起:“爷,让奴家伺候您一段小曲儿吧?”
叶浅吟抬头望去,是个怀抱琵琶的女子,衣衫单薄,面容憔悴,眉眼间尽是愁苦,一瞧便知是历经风霜,漂泊无依之人。
再看萧暮然,早已满眼怜惜,不忍拒绝,温和地点了点头。
那女子低头谢过,退身至一旁坐下,暖暖琵琶,悠悠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塞上曲》。声线凄凄,曲词悲戚,一开口竟似珠玉落盘,清越动人。原本喧嚣的堂子渐渐静了下来,不少食客忘了举箸,纷纷寻声望过来,随着她的曲词走进昭君出塞的苍凉故事里。
琵琶弦上说相思,清歌莫断肠。萧暮然肺腑感慨,这世道终是对这样的女子太过薄情。从她的容颜、神态和曲调中,仿佛能窥见谋生不易的艰辛与沧桑。
一曲终了,女子抬眼看向恩客,这才留意到她眼中隐有泪光,却仍对自己保持着礼貌又温和的微笑。
萧暮然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充满敬意地递将过去。不料女子起身微微一福,低头道:“爷,奴家小曲十文便可。”
相劝的话语还未出口,一个粗壮汉子横冲直撞挤了过来,伸手捏住女子细瘦的小臂,咧嘴笑道:“小娘子,曲儿唱得真不赖,这模样嘛……也算标志,跟爷回家去,保你今后吃穿不愁!”
说罢嘚瑟地朝天仰笑,引得身边几个随从也跟着哄闹起来。
女子本就柔弱,一只胳膊被拎着,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抱着琵琶。她不敢抬头,只哭着低声哀求:“大爷行行好……求您高抬贵手……奴家不敢……”
话未说完,汉子已沉下脸、瞪眼喝道:“你说什么?天下还没人敢驳老子的面子!”转而又贴近她,油亮的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害臊了?老子最懂疼人……不如今天就……”说着便撅起厚嘴往前凑——
就在那污浊的嘴唇即将碰到女子脸颊时,汉子突然歪头咧嘴惨叫起来:“诶呦……疼、疼疼啊!”
随着他扭曲的脸向后仰开,露出了萧暮然线条分明、英气逼人的下颚。他正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掐着汉子的手腕,逼近一步,厉声道:“小丑,戏演得不错!跟爷走,爷也把你当猴的养着,日日让你给各位大爷跑两圈。”
汉子疼得面目抽搐,慌忙松开了女子,一边讪笑讨饶,一边使眼色求放手。
女子缩着身子瑟瑟发抖,退到一旁。
萧暮然怕惊着她,放缓语气道:“今日看在姑娘的面上,暂且不与你计较。滚!”说着甩手一推,汉子踉跄摔出好几步,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萧暮然已转身,不予多生事端。
那汉子却恼羞成怒,还未爬起便吼叫着招呼同伙一起上。
萧暮然本无意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电光石火间,他已出手。一手攥住迎面而来的衣领,旋身借力,膝撞猛击,一人应声倒地。侧身避过另一记拳风,肩臂发力,将扑来之敌震退数步。
左右夹击瞬息而至,他挥臂格挡,肘击如锤,又一人踉跄跌出。忽闻身后凳风袭来,他未回头,连环腿扫,持凳者已被绊倒在地。
不过眨眼,六七人尽数倒地呻吟。那汉子却趁乱绕至背后,眼中凶光一闪,匕首出鞘,直刺而来。萧暮然依旧未回头,后摆腿如长鞭抽出,精准扫中对方手腕。匕首脱手飞落,汉子痛嚎倒地。
萧暮然顺势一振衣摆,从容落座。
汉子起初气焰嚣张,此刻见势不妙,捂着脸想溜。
萧暮然信手拈起桌上两枚鸡蛋甩去,“啪、啪”两声正中双眼,顿时成了个乌青眼。众人哄笑未止,他又以脚尖踮起长凳掷出,将逃至门口的汉子砸趴在地。
也是这人恶贯满盈,天意都来凑趣。恰逢店小二收拾餐桌,没料到地上有人,一脚结结实实踩在那只肥厚的大手上。汉子痛得哭爹喊娘,一通乱叫。
萧暮然出手始终留有余地,只为惩戒,未取性命。
堂内众人见此情景,纷纷喝彩。许是他平日作恶多端,许是众人早积愤懑,一时间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将那伙人揍得抱头鼠窜。
萧暮然转身扶起蜷缩在角落的女子。见她吓得不轻,俯身暖语,“莫怕,往后他们再也不敢对你无礼了。”女子强忍眼泪,缓缓起身便要行大礼。
“使不得。”萧暮然抬手虚扶。
她抬头间,两行泪珠扑簌簌落下,“恩公大德……奴家无以为报。”
见她美目含愁、青衫素衣,弱柳扶风的模样,萧暮然怜意横生,“举手之劳。”他将银锭轻轻放入她掌心,“这些且收着,好生度日。”
女子还想推辞,他已转身,护着叶浅吟往楼上客房去了。
江湖风雨,悲恨相续。他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虽有不忍,却也只能暗自祈愿上苍多加眷顾这苦命人几分。
暮色已浓,残风习习。
叶浅吟静坐于窗前,久久不语。
“有心事?”晚风微凉,萧暮然合起木窗,将外衫披在她肩头。她仍沉默。他虽不解,却看得清她眉眼间凝结的、绵长不绝的哀怨。
“定是乏了,早些歇着吧。”他又替她拢了拢衣襟。
“萧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颤动,“我只在意你一人平安。旁人怎样,天下人怎样,我都不在乎。哪怕举世与我为敌,我也只要你安然无恙!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他放柔声音,“我没事,很安全。你看,不是好好的?”
叶浅吟想起了顾明成,为救旁的人而丧命。前车之鉴,刻骨铭心。她不要萧暮然也为了不相干的人涉险,更不愿见他总怀着那腔悲悯之心,将自己置于刀锋之下。
更何况他内伤未愈。更何况……那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他眼中分明闪过怜惜。世间女子,哪一个能经得住这般侠骨柔肠的撩拨。她叶浅吟便是一点禁不住这样的撩拨,死心塌地地沦陷了。
“你不明白!”她因恐惧而战战兢兢。
见她赌气含泪的模样,萧暮然心中困惑浮生:难道真是自己不懂她的心意?但他更不懂为何她的态度会如此决绝。
“浅吟,你累了……”他想扶她坐下。
她却固执地站着,泪水盈眶,“萧大哥,别让我担心,好吗?我真的……很怕。”
他本想笑着宽慰,可她那紧绷、严肃的神情让他跟着紧张:“怕什么?我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真的不必为我挂心。”
“不!虽然你近在咫尺,可我总觉着你我相隔千里……”她语调急切:“人生路漫漫,往后你会遇见无数可怜人。你不是圣贤,何必怜尽天下苍生?”
萧暮然望着她,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不赞同。
叶浅吟追问道:“倘若将来遇到你也应对不了的强敌,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吗?”
“会!”这个字不假思考,脱口而出。
它干脆的像是一道冰锁骤然扼住叶浅吟的呼吸,她的身躯也跟着僵硬,她只能无奈地紧闭双眼,任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萧暮然忽然懂了,自回房后她的哀怨,她的静默不言,皆因怕他涉险。可他又不懂了,从前的她宁愿自己被蛇咬也要救死扶伤,为何如今会说出这样冰冷、自私的话语。
此一刻,空气都凝重起来。这是第一次萧暮然和叶浅吟之间的僵持。
即便称不上一代大侠,萧暮然在江湖中也自有风骨。且不说他过去的行侠仗义,单论他为人本心,他也绝不会放纵今日之事不管。
他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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