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浅吟太伤心了。她固执地爱着一个人,固执地用她的方法禁锢着这个人,固执地想要保护这个人。
萧暮然也伤心极了。他忽然看不清了,看不清那个曾在他心中像菩萨一样的活佛了。
夜悄然划过,晨曦不请自来。
这一夜,萧暮然反复咀嚼叶浅吟的一颦一笑。她含情脉脉的双眸,还有嘴角那两个玲珑的梨涡,随着唇瓣的摇曳,忽隐忽现,灵动得像一场不敢重温的梦。每想一次,心就被细针刺一下。
他望向套间那扇门,屋内的烛火一夜未熄。定是我误解了她,伤透了她。萧暮然这样想着,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那扇门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斤重的过往与自尊。
他抬手,又放下。迟疑间起步转身。
“吱呀——”
房门蓦地被推开。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背后死死箍住他的腰,那样用力,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脸颊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还有……瞬间汹涌而来的,滚烫的湿意。
“萧大哥,没有你,我会死。”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萧暮然只觉得心上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他被这炽烈而绝望的爱意彻底点燃,回身用力搂住她,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背,声音颤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叶浅吟踮起脚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她用柔然而冰凉的唇,堵住了他那些无用的道歉。
萧暮然缓缓俯身,眼中雾气氤氲,化作滔天的柔情。温暖的掌心顺着她单薄的脊柱攀延至后颈,轻轻托住。叶浅吟的纤手穿过他结实的胸膛,紧紧环住,仿佛这是天地间最后的依靠。
空气骤然升温,弥漫着失而复得的心悸与悲伤交融的爱意。呼吸交织,急促而不安。
人生中来了又去的人太多。萧暮然忽然卑微地期望,在叶浅吟的人生中,他不要只是个过客。
佛说,所有的相遇只有因果,没有巧合。萧暮然和叶浅吟应该就是这样吧。
*****
夜色如墨,万籁俱静。
近几日,许清流不声不响,竟凭一己之力掘出了墓穴入口。随后他悄悄地散土,并将那穴口遮掩得极其隐蔽,不着痕迹。
夜过三更。许清流取出一方素帕,紧紧罩住口鼻,准备入穴。一直在旁静观的秦艾虽从未亲身盗墓,却也熟知这些门路。
盗墓之事,古来有之。朝代更迭如走马,穴地掘冢之辈多如牛虻。
世人按其动机、手法、宗系渊源,将盗墓者分为四大门:摸金门、搬山门、卸岭门、发丘门。门人亦各有江湖称号:摸金校尉、搬山道人、卸岭力士、发丘将军。
道上有句话叫:“发丘有印,摸金有符,搬山有术,卸岭有甲”。这发丘、摸金、搬山、卸岭,便囊括了世上以“风水、方术、外力”来盗墓的三大体系,简言之可概括为“理、技、物”,也完全涵盖了盗墓之辈“济世、寻药、求财”这三种根源动机。
其余盗者,不过是些鸡鸣狗盗之流,都为民盗,或为散盗,泥沙混杂,难成气候,也不足立说。
“那么……”暗处的秦艾目光追随着许清流利落的动作,心中思忖,“这人,究竟是哪门哪派?”
摸金一脉,其雏形可追溯至战国。相传曹操曾专设“摸金校尉”一职,负责掘丘寻宝,故此后人皆以此称唤摸金门人。
摸金校尉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但若独力难支,而对方又是足以信任之人,也会三三两两结为一党。他们之间无师徒传承之名分,以易学五行之理分金定穴,最擅长的,便是以风水星象计算出古墓宝藏的方位。
其摸金秘术,以“易”字为宗。“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日“生”,故而摸金校一门。特重生生之道,唯以发丘印、摸金符、寻龙诀等物为凭,尤精“寻龙诀”和“分金定穴”之术。
他们进退有章,攻守有法,盗亦有道,严守“鸡鸣灯灭不摸金”之规,敬鬼神而远之,盗不离道。
“莫不是摸金门?”秦艾暗自回想昔日看过的书文,“可看他的手法,又似乎不尽相同。”
搬山道人一脉,则始于西域孔雀河双黑山流域,早在秦汉时便已形成。其辈皆属同宗,常扮作游方道士行走天下,不与外人往来相通,行事神秘,却历来不乏奇人能士。
外人多不解其意,相传:“搬山道人发古墓,求不死仙药也。”他们善独门“搬山分甲术”,可分“搬山填海术”与“分山掘子甲”两路,历来密不外传,类似茅山道术。
他们寻藏盗墓,皆以此异术为根本。搬山术虽属异类方术,其中所涉诸般方技、法门、诀语,却并非以《易》为总纲,故与摸金校尉截然不同。
他们惯用喇叭式掘丘,借外力破坏,在风水上只是粗通,却擅长机关阵法,破解墓中各类机关尤为拿手。对付僵尸异物,多赖预先设置的阵法与自制精巧器械。其盗遍世之大藏,只为求财。
“求财……他贪图这些财物的可能性倒是极大。但他绝非此派。”秦艾心念飞转。
卸岭力士始于汉末。农民军盗发帝陵,多活动于苗疆等带。据说其祖师得仙人传授,有激增人力之法。故其门人,多是臂力惊人,通晓武功,因此得名“力士”。
当年威震九州的吕布,亦曾属此派,为助董卓筹备军饷,盗掘过多座汉皇墓葬。
卸岭一门注重协力行事,门徒动辄成百上千。他们介于绿林和掘丘两种营生之间,有墓时挖墓;无墓时,首领便传下甲牌,啸聚山林劫取财物。
半官半匪者皆属此辈。彼此间有消息相通,中有盗魁,一呼百应,逢古墓巨冢,则聚众力以图。
其行事不计后果,大铲大锄、牛牵马拽、药石土炮,无所不用其极,其辈所盗发之冢,即便斩山做廊、穿石为藏、土坚如铁、墓墙铜灌金箍,亦皆以外力破之。
卸岭派中的真行家,对洛阳铲之类不屑一顾。在南方多雨之地,土层受潮松软,效果大打折扣。
此派主要靠鼻子闻。为保持嗅觉敏锐,都忌烟酒辛辣。用铁钎打入地下,拔出后立即闻味,再凭手感判断地下是空洞、木材还是砖石。
“他绝非御岭派。”秦艾否决得极快。他身上没有半分草莽匪气,更无那种聚众行事的烟火味。
发丘将军始于后汉,亦称发丘天官或发丘灵官。其手段和摸金校尉几乎同出一源,唯多一枚铜印,上刻“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字,在行内人眼中是不可替代的神物,号称“一印在手,鬼神皆避”。
发丘行事,讲究谋定后动。往往邀集多人,按部就班,依次推行。故行动中危险最低。而麻烦多在事后分赃、保密等环节,因此也衍生出一套相应的规矩。
摸金校尉与发丘将军历来彼此不对付。摸金认为发丘与官府合作,挖墓时多坏尸骸、损风水,背离行内规矩;发丘则瞧不上摸金固守成规,空有精悍手艺只为衣食谋,不能将行业发扬光大。
“那应该也不是这一派。”秦艾摇摇头,心想,“他是个倒斗之人,估计多半传承摸金派。只有这一派的人,进墓前才会遮口鼻。一来防墓里浊气伤人;二怕活人气息留在墓中不吉利;三不能对着古尸呼气,怕诈尸。”
见许清流已钻进墓穴,秦艾不再猜测,赶忙跟上。
穴口很窄,秦艾缩着身子悄悄潜入,心中不由暗叹这墓穴构筑之精巧,同时也对许清流生出一丝佩服。
据说茂陵封土原如金字塔状,可历经千年风雨,早已形貌模糊,他居然能如此精准地直指主墓室方位,确实不是寻常之辈。
墓穴夯土极深,隐约可见青膏泥与白膏泥交替叠压。向下二三十米后,空间逐渐开阔,应是进入墓室地宫。
顺着甬道跟进,只见许清流手持火折子,一步一探向前挪动,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待看见方室中央那具七星巨棺时,他从胸前掏出一支蜡烛点上,郑重置于东南角,随后跪下,恭恭敬敬拜过三首,却未立即起身,口中念念有词。
地宫主墓室有五十见方,秦艾怕被发现,停在外围廊道暗处。方中之内随葬品琳琅满目:正门上嵌着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玉雕铺首,墙边堆满各式金银珠宝及金银珠宝制作的飞禽走兽、游鱼灵物。
另一侧整齐陈列着属国进贡的玉箱、玉杖,转角金箱中更是码放着数百卷竹简。中央还立着若干侍女俑,姿态曼妙,宛然如生。
秦艾没再往里去瞧,心里却泛起嘀咕:他既为求财而来,就眼前这几步便是成堆宝藏,他怎么瞧都不瞧一眼,径直朝后半室安放棺椁的梓宫去了?难不成……传闻汉武帝下葬时口含蝉玉,身穿金缕玉衣。难道他竟如此贪心,是冲着那件金缕玉衣而来?!
秦艾心头一紧,不由得屏息凝神,悄然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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