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艾小心翼翼地移动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芒观察四周。邬丫戈不再多言,只屏息跟在他身后。
此地离地宫主棺不远,两人又折回了地宫。
依秦艾推测,当年墓穴完工后,修筑者们应该是就近撤离,那么真正的出路很可能就在地宫梓宫附近。但他仔细观察四周墙壁,却见石壁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暗门的痕迹。
他一边思索,一边伸手触摸身侧的墙壁,触手潮湿阴冷,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寒意。
突然,两侧石壁轰然滑动,发出沉闷的巨响。不好!怕是刚才无意间触动了墙体上的机关。
邬丫戈吓得“啊”地叫出声,捂住耳朵连连后退。
秦艾反应极快,手中折扇脱手掷出,击向迎面压来的一面石壁,同时飞身跃起,一脚猛蹬另一面墙,借力抱起邬丫戈,在两面石壁轰然闭合的前一瞬,惊险脱身。
四周再度恢复死寂。惊魂未定的邬丫戈,双手紧紧攥着秦艾的衣襟,几乎贴在他身上。
秦艾重新支起火折子,动作愈发警惕。看来,单凭摸索寻找出口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机关,反倒害了性命。
两人相携再次退回地宫中心的梓宫,或许这里还相对安全些。有了方才的教训,秦艾再不敢轻易触碰任何墙壁,只凝神用心观察,期望能发现些什么线索。
邬丫戈倒真是个特别的姑娘,方才还被吓得不敢睁眼,经过这一阵适应,尤其有秦艾在旁,此刻竟不觉得此地多么阴森可怖,反而生出了好奇之心。
在她的家乡盛行天葬,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恢弘的墓穴,眼睛不由得四处打量起来。
她注意到这里共有两具棺椁:那口七星巨棺位于墓室正中,极为醒目;相隔不远处,还有一具较小的棺椁,静静隐在幽暗中,若不细看,很难察觉。
邬丫戈轻步走过去,只见外藏棺椁旁陈列着一排漆盒。她拂去盒上积尘,挑了个最精巧的漆奁打开。里面盛着一件鱼型玉器和几件木器,忍不住挨个拿出来细看。
秦艾观察许久仍无所获,有些沮丧地走到邬丫戈身边。她却不在意是否找到出路,只举起那件玉器问道:“这是什么?”
秦艾看看漆奁盒,接过她手中的玉器,端详道:“这是鱼型玉按摩仪,据说用以揉按面部,可葆青春长驻。”又拿起盒中木梳,“这是上好黄肠木精制的梳子,用它梳头可使发丝乌亮。”
“哦……”邬丫戈笑起来,“看来埋在这里的这位男子,一定很爱他的妻子。”她靠近秦艾坐下,悄悄将脑袋轻倚在他肩上。
秦艾却摇了摇头:“或许……并非如此。”
邬丫戈抬起头,不解地皱眉问:“不是吗?你看他为心上人准备了这么多陪葬之物。”
秦艾熟知这段历史,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这些女子的身影接连划过他的脑海,不禁为她们叹息。
可他知道邬丫戈并不懂中原这些往事,便只简单解释道:“中间那具巨棺中安葬的是汉武帝刘彻,是汉代极重要的一位帝王。他一生拥有三宫六院众多嫔妃。你以为旁边这个大箱子中葬着他挚爱之人么?”
秦艾摇摇头,“其实这并非棺椁,里面也没有他心爱之人。”
“啊?原来如此……”邬丫戈语气里带着遗憾。
“他一生似乎爱过许多人,或许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否真正爱过谁,所以他独自长眠于此。不!或许也并非独自,陪着他的,是象征他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东西:权利、地位、荣耀、女人……”
邬丫戈原本正一脸羡慕地望着那只象征情意的梳妆盒,听秦艾这么讲,神情顿时转为鄙夷,将手中玉器丢回盒中,打断道:“哼!伪君子。就算有金山银山陪着,难道就能装作不寂寞啊?”
秦艾被她的直率逗笑,“他若还活着,听你这话,怕是要将你拉出去五马分尸了。”
邬丫戈满脸不屑,“这种帝王,有什么了不起。只会打打杀杀,难怪得不到真心,孤独地躺在这儿。若换作是我,才不要当什么坐拥天下的皇帝,只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就知足啦。”
秦艾懂得,一代帝王岂是凡人能评头论足的,所以并不完全认同她对汉武帝的论断,但见她对待情感如此真挚,容不得半点虚假,心中还是颇有触动。
忽又想到,她年纪尚小,正值含苞待放,却可能葬送在这古墓之中,秦艾心中又内疚又怜惜,一时有些哀伤。
“小乌鸦,如果我们……这辈子真的出不去……”
不料邬丫戈却异常平静,“那就不出去喽。”秦艾本想问她是否后悔,是否怨他,却没想到她竟这般坦然。
“艾哥哥。”
“嗯。”
“其实……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不怕,反倒……还挺高兴呢。”邬丫戈轻轻挽起自己的衣袖,悄悄看向手腕,那里隐约有一抹暗红色纹身,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火折子将尽,一缕青烟挣扎着升起,光线愈发微弱。
秦艾听她这样说,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更是觉着心酸。
秦艾啊秦艾,你自诩读遍百家书,聪明绝顶,如今还不是将自己困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还连累这样一个单纯的姑娘……真是天大的笑话。
还有娘亲,他最亲最敬的人,再也不能尽孝了。还有叶吟,他心心念念的叶吟,再也见不到了。细细想来,秦艾的心里百味杂陈。
从出生至今,他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说是养尊处优也不为过。直到此一刻,他才第一次体会到这般深切的绝望。
幸好,在人生最落魄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否则,他大概真要变成孤魂野鬼,那该多可怜。
想到这儿,秦艾落寞地低声说:“小乌鸦,谢谢你。”
“诶呦喂!”她脸上露出惯有的坏笑,“是我听错了吗?我们不可一世的秦大少,居然也会说谢……”
秦艾猛然抓住她的手,令邬丫戈大气不敢出地定在那里。“小乌鸦,你没听错,我是真的……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此刻的我恐怕已经抓狂了。”
“抓狂……什么?”邬丫戈仍不敢动,轻声问。
“在人生最后一刻,还有你陪着,我……”
邬丫戈打断了他,语调故意轻快起来:“诶呦,世人谁不怕死呢?我又不会嘲笑你,你这大侠当太久,连句真心话都不会说了吧!”
“噗嗤。”秦艾不禁笑出声。他本想认真说些什么感人的肺腑之言,哪知邬丫戈总是能把气氛调到轻松诙谐的那一面。
其实邬丫戈何尝感受不到这一刻的悲戚,她只是不愿秦艾多说下去,她在维护他最后那点骄傲,也把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悄悄藏进了玩笑里。
邬丫戈依偎在秦艾身边,她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世上只剩他们两人。
她忽然笑起来,问“你说,几百年以后,要是有人发现了我们,他们会如何想我们的故事呢?”
秦艾也依着邬丫戈,两眼望向无边的黑暗,故意捏着嗓子,学着世人刻薄的口吻道:“啧啧啧,多么可惜啊!这么年轻的一对小夫妻,还没生儿育女呢,就困在这里数百年……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哈哈哈哈……”邬丫戈听着他那不伦不类的腔调,说着荒唐的话,笑得前仰后合。
“不对不对,什么被人当牛郎织女的供奉起来,我才不乐意呢。”她摆摆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我要和你化作神仙眷侣,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在一起。”
“还神仙眷侣?就你这小身板,会像哪路神仙呀……啊,对了!像红孩儿,一不高兴,就‘噗’——喷人一身火!”
“什么红孩儿?我告诉你,我不是小孩,是女人!貌美如花的女人!”邬丫戈大声抗议,伸手去锤他。
……
或许人唯有在生死面前,才肯放下所有顾忌,如此坦荡,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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